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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上界 正思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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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思忖间,一道软糯的童声自身侧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公子,我家大人在殿中等您了,您快点去吧。”
萧何乌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巧可爱的小仙童正仰着脸蛋看他,眉眼弯弯,透着一股子天真烂漫。他颔首应道:“嗯,带我去吧。”
仙童脆生生应了声“好”,便转身蹦蹦跳跳地引着他往天界深处走去。不多时,一座流光溢彩的宫殿便出现在眼前,殿门匾额上,“梨树里”三个烫金大字静静悬着,清雅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萧何乌默念着这三个字,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
恰在此时,守在殿门两侧的仙使躬身行礼,将朱红殿门缓缓推开。
殿内熏香袅袅,暖光融融。萧何乌抬步迈入,一眼便瞧见斜靠在茶桌旁的沈卿。对方蹙着眉头,面色算不上好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似是被什么烦心事扰着,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
萧何乌心中微动。
他不知,此刻沈卿的脑海中,正有一幅画面翻来覆去地闪现——云雾茫茫的山巅之上,他似是跪在一个人身边,声嘶力竭地唤着“师尊”,一遍又一遍,“师尊,你别离开我,我不飞升了,不飞升了好不好!别离开……”
那人躺在地上,心口处汩汩淌着血,染红了素色衣袍,也染红了他眼底的绝望。他拼了命想看清那人的脸,可眼前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雾,任凭他如何努力,都只能瞧见一片模糊的轮廓。
这画面自从他在凡间见到那个名为萧何乌的徒儿后,便如影随形。从前不过是一闪而过的碎片,他从未放在心上,可今日,却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扰得他心烦意乱,心头疑窦丛生。
沈卿猛地睁开眼,眸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迷茫,刚抬手想端起身旁的茶盏压下心头的躁郁,余光却倏然瞥见了跪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眉目清秀,一身素衣纤尘不染,正恭恭敬敬地叩首,清朗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弟子萧何乌见过师尊。”
沈卿一愣,这才想起这是他下凡历劫时收的那个凡人徒弟。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疑惑,按常理来说,凡人攀登通天路,纵使天赋异禀,少说也得三月之久,这才过了几日,这徒弟怎么就站到了他面前?
他压下心头的诧异,脸上缓缓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朝萧何乌招了招手:“徒儿,过来。”
萧何乌依言起身,走到他面前。
沈卿抬手,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腕间。灵力探入的瞬间,他眸色微凝——竟是练气期?
就算这徒儿身具纸人灵脉,比常人根基好上几分,也断断不至于短短数日,便突破了凡人与修士之间的天堑,踏入练气境界。
他当即挑眉问道:“炼气期?你竟无人指点,单凭自己便修炼至此?”
萧何乌心下一凛,倒是忘了这一茬。他如今虽是凡身,可内里的灵魂却是曾经的上仙萧胤,修炼《清玄仙诀》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哪里需要旁人指点。
心中慌乱,面上却是半点不显,他垂眸答道:“也许是这功法与我十分契合呢。”
沈卿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双深邃的眼眸像是能洞穿人心。萧何乌垂着眸,脊背挺得笔直,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
良久,沈卿才缓缓收回手,轻哼一声:“罢了,你先去休息吧,偏殿已经叫侍从帮你打理好了。”
“是,师尊。”萧何乌恭敬行礼,转身朝着偏殿走去。
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沈卿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深沉。
这徒弟身上,有不少的秘密啊。
他指尖摩挲着茶盏,心头思绪翻涌,可片刻后,又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上,随手将茶盏搁在桌上。
算了,懒得想,不想了。
殿内熏香依旧袅袅,只是那缭绕的烟气里,似是悄然弥漫开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缠缠绕绕,牵扯着殿内殿外的两个人。
萧何乌的目光落在那枚梨花簪上,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簪身莹白如月光,簪头的梨花瓣脉络清晰,边缘处还带着一点极淡的粉晕——那是千年前他寻遍三界,才觅得的暖玉雕琢而成,耗时三月,亲手打磨,只为博沈卿展颜一笑。
他记得那日,沈卿接过簪子,当即挽了个流云髻,将簪子斜斜插在发间,转身时,鬓边梨花似是要随风飘落。彼时沈卿笑问他:“师尊,好看吗?”
他那时只觉心头滚烫,颔首道:“好看,我家卿卿,怎样都好看。”
一晃千年,物是人非,这枚簪子竟还在沈卿手中。
萧何乌的指尖微微颤抖,缓缓抬手握过簪子,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却似有滚烫的温度,顺着血脉,一路烧到心底。
“师尊……”他喉间艰涩,好不容易才挤出两个字。
沈卿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眸色微动,唇边却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不过是一枚旧簪,瞧你这副样子。”他顿了顿,语气轻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当年在凡间捡到你的时候,这簪子就落在你身边,想来是你贴身之物,如今物归原主罢了。”
萧何乌的心猛地一沉。
捡到他的时候?
他记得自己魂归凡胎时,明明是赤条条落在山涧旁,身上什么都没有。这簪子,分明是沈卿一直收着,却偏要说成是捡来的。
他抬眼望向沈卿,月光落在对方的眉眼间,晕开一层朦胧的光晕,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似是怀念,又似是疏离。
沈卿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倚在廊柱上,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外袍,晚风拂过,吹动他墨色的发丝,衣袂翻飞间,竟有几分寂寥。
“夜深了,”沈卿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意,“早些歇息。”
话音落下,他便抬脚欲走。
“师尊!”萧何乌忽然出声唤住他。
沈卿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萧何乌握紧掌心的梨花簪,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千年前……你是不是,等过一个人?”
风过廊檐,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卿的背影僵了一瞬,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叹息:“等谁?我活了这么久,早记不清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着主殿走去,墨色的衣袍渐渐融入夜色里,只留下一道清瘦的背影,带着说不尽的落寞。
萧何乌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厉害。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梨花簪,指尖拂过簪头的花瓣,忽然察觉到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
这灵力……竟与他丹田内的金色光芒同源。
他心念一动,将一丝灵力注入簪子,霎时间,簪身泛起一层柔和的白光,白光中,缓缓浮现出一段模糊的画面——
残阳如血,染红了天际,也染红了昆仑山巅的梨树。
沈卿跪在满地的梨花瓣中,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白衣人,那人的面容被光晕模糊,可萧何乌一眼便认出,那是千年前的自己。
沈卿的声音嘶哑,一遍又一遍地唤着:“胤郎,你醒醒……我等你回来,你说过,要陪我看遍三界梨花的……”
画面戛然而止,白光消散,梨花簪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萧何乌怔怔地站在原地,泪水终于冲破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簪身上,晕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原来,沈卿从未忘记。
原来,那些被剥离的记忆,只是被玄生封印,而沈卿的心底,始终藏着一个名为萧胤的人。
他握紧梨花簪,眸色渐沉。
玄生,千年前的仇,千年后的债,这笔账,他定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而他与沈卿的过往,他也会亲手,一点一点,全部寻回来。
殿内的青釉瓷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晕里,同心结与梨花簪静静依偎,像是在诉说着一场跨越千年的,未完待续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