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正 ...
-
正思忖间,一道软糯的童声自身侧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公子,我家大人在殿中等您了,您快点去吧。”
萧何乌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巧可爱的小仙童正仰着脸蛋看他,眉眼弯弯,透着一股子天真烂漫。他颔首应道:“嗯,带我去吧。”
仙童脆生生应了声“好”,便转身蹦蹦跳跳地引着他往天界深处走去。不多时,一座流光溢彩的宫殿便出现在眼前,殿门匾额上,“梨树里”三个烫金大字静静悬着,清雅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萧何乌默念着这三个字,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
恰在此时,守在殿门两侧的仙使躬身行礼,将朱红殿门缓缓推开。
殿内熏香袅袅,暖光融融。萧何乌抬步迈入,一眼便瞧见斜靠在茶桌旁的沈卿。对方蹙着眉头,面色算不上好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似是被什么烦心事扰着,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
萧何乌心中微动。
他不知,此刻沈卿的脑海中,正有一幅画面翻来覆去地闪现——云雾茫茫的山巅之上,他似是跪在一个人身边,声嘶力竭地唤着“师尊”,一遍又一遍,“师尊,你别离开我,我不飞升了,不飞升了好不好!别离开……”
那人躺在地上,心口处汩汩淌着血,染红了素色衣袍,也染红了他眼底的绝望。他拼了命想看清那人的脸,可眼前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雾,任凭他如何努力,都只能瞧见一片模糊的轮廓。
这画面自从他在凡间见到那个名为萧何乌的徒儿后,便如影随形。从前不过是一闪而过的碎片,他从未放在心上,可今日,却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扰得他心烦意乱,心头疑窦丛生。
沈卿猛地睁开眼,眸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迷茫,刚抬手想端起身旁的茶盏压下心头的躁郁,余光却倏然瞥见了跪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眉目清秀,一身素衣纤尘不染,正恭恭敬敬地叩首,清朗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弟子萧何乌见过师尊。”
沈卿一愣,这才想起这是他下凡历劫时收的那个凡人徒弟。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疑惑,按常理来说,凡人攀登通天路,纵使天赋异禀,少说也得三月之久,这才过了几日,这徒弟怎么就站到了他面前?
他压下心头的诧异,脸上缓缓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朝萧何乌招了招手:“徒儿,过来。”
萧何乌依言起身,走到他面前。
沈卿抬手,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腕间。灵力探入的瞬间,他眸色微凝——竟是练气期?
就算这徒儿身具纸人灵脉,比常人根基好上几分,也断断不至于短短数日,便突破了凡人与修士之间的天堑,踏入练气境界。
他当即挑眉问道:“炼气期?你竟无人指点,单凭自己便修炼至此?”
萧何乌心下一凛,倒是忘了这一茬。他如今虽是凡身,可内里的灵魂却是曾经的上仙萧胤,修炼《清玄仙诀》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哪里需要旁人指点。
心中慌乱,面上却是半点不显,他垂眸答道:“也许是这功法与我十分契合呢。”
沈卿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双深邃的眼眸像是能洞穿人心。萧何乌垂着眸,脊背挺得笔直,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
良久,沈卿才缓缓收回手,轻哼一声:“罢了,你先去休息吧,偏殿已经叫侍从帮你打理好了。”
“是,师尊。”萧何乌恭敬行礼,转身朝着偏殿走去。
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沈卿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深沉。
这徒弟身上,有不少的秘密啊。
他指尖摩挲着茶盏,心头思绪翻涌,可片刻后,又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上,随手将茶盏搁在桌上。
算了,懒得想,不想了。
殿内熏香依旧袅袅,只是那缭绕的烟气里,似是悄然弥漫开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缠缠绕绕,牵扯着殿内殿外的两个人。
萧何乌踏入偏殿时,殿内正燃着一盏青釉瓷灯,暖黄的光晕晕开,将殿中陈设笼得朦胧。
这偏殿瞧着久无人居,却不见半分尘垢,案几上摆着一套冰裂纹茶具,旁侧立着一架雕花木架,架上搁着几卷泛黄的古籍,还有一只半旧的玉笛,笛身温润,似是常被人摩挲。
他缓步走近木架,目光扫过那些古籍,指尖无意间拂过最底层一卷,那卷书竟无封面,只以素色锦缎束着。他心念一动,解下锦缎将书展开,入目便是一行熟悉的字迹——笔锋清隽飘逸,正是他千年前惯用的笔法。
“《清玄仙诀》补注……”萧何乌低声念出卷首四字,指尖微微发颤。
这不是他当年传给沈卿的那本,而是他晚年时,为沈卿量身增补的修炼心得,里面记着沈卿修炼时容易滞涩的经脉窍穴,还有几处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调息法门。
他翻得愈急,心头的震憾便愈重,直至翻到最后一页,一行娟秀的小字映入眼帘,墨迹已淡,却依旧清晰:“胤郎亲书,卿卿藏之,岁岁年年,莫失莫忘。”
“卿卿……”萧何乌喉间哽咽,眼眶倏然泛红。
千年前,沈卿总爱这般唤他,彼时他还笑对方太过黏人,如今想来,那些时光竟已是沧海桑田。
他正怔忡间,袖角不慎扫过木架,那只玉笛“当啷”一声坠落在地,笛身滚了几圈,撞开了案几下方的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只放着一件物事——一枚用银丝编织的同心结,结上系着半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胤”字,另一半,分明是在沈卿的贴身玉佩上。
萧何乌俯身拾起同心结,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一股熟悉的灵力涌来,与他丹田内的金色光芒遥遥相和。
与此同时,一段尘封的记忆碎片骤然冲破枷锁,在他脑海中炸开——
也是这样一个月色溶溶的夜晚,他与沈卿并肩坐在梨树下,沈卿缠着他学编同心结,指尖笨拙地绕着银丝,却总也编不好。他无奈失笑,握住对方的手,手把手地教他,银丝在两人掌心缠绕,暖了夜风,也暖了岁月。
“师尊,这结要系一辈子的。”那时的沈卿眼波潋滟,仰头望着他,眸中盛着漫天星辰,“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不能忘了我。”
“好。”他记得自己是这样答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原来,沈卿从未忘记。
原来,那些被剥离的记忆,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藏在了这些旧物里,藏在了时光的缝隙中。
萧何乌握紧同心结,指节泛白。
玄生剥离沈卿的记忆,夺舍他的身体,究竟是为了什么?至阴之体,容器……难道与千年前那场大战有关?
他正思索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沈卿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徒儿,睡了吗?”
萧何乌心头一凛,忙将古籍与同心结藏入袖中,转身开门时,面上已恢复了平静:“师尊。”
月光下,沈卿立在廊下,身上披着一件素色外袍,墨发微散,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他目光落在萧何乌脸上,似是察觉到什么,眉头微蹙:“你眼睛怎么红了?”
萧何乌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许是殿内熏香太浓,呛着了。”
沈卿盯着他看了半晌,没再追问,只是抬手将一件东西递到他面前:“这个,落在我殿里了,想来是你的。”
萧何乌抬眼望去,呼吸骤然一滞。
那是一枚通体莹白的梨花簪,簪头雕着一朵盛放的梨花,正是千年前,他亲手为沈卿所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