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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情变 何穗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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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穗追出门时,自己也不知道是要做什么,全凭着心中一口劲儿。
她心中实在有太多委屈。
逐大夫上门送来多情蛊,说是哥哥特意去求他炼制,何穗拿到手中,其实是很喜欢的。
李大娘厌烦神神鬼鬼的事,她总是说,在她之前住的地方,没有妖,更别提半人半妖这种混血杂种,只有人和人,是多么的清净安宁,又说莲花镇居民的祖先不过是很久很久之前莲娘娘引来的一群流民乞儿。
她曾经在何穗面前,一脸悲悯地感叹:“都是可怜人啊,要不然,谁会愿意跟一群妖物生活在一起。”
何穗想说不是这样的,她就很喜欢,走街串巷的春娘,卖的花总是能开许久都不败,街头支摊的杨婆婆,一碗羊汤泡饼,喝了之后全身都是暖洋洋的,就算他们是妖,也都是很好很好的妖,她愿意和这些妖生活在一起。
可想到林风哥哥,何穗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听着,她不想让林风哥哥为难,还想要李大娘喜欢她,就很注意,不在他们母子面前提及与镇上居住妖族相关的事。
有一阵子,从逐煌那里流传出去的多情蛊在女孩儿中很流行,但逐煌却只有在他心情好又看人顺眼的时候会卖出去几只,何穗没忍住多问了几句,没想到她那个向来粗枝大叶的哥哥却注意到了,特意求来,所以她真的是很开心。
却没想到李大娘正好上门,何穗没来得及收起来,身旁的何琼又大大咧咧地说了出去,李大娘当即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她贬损几句后顺道说起了前些日子的猪妖偷钱一事。
话语中隐含着对这猪妖在何家偷摸藏匿了近一年,何家女儿操守的质询。
何穗心中早有不安预感,可这当头一棒,却还是砸得她头晕目眩,宛如置身一场不真实的梦中。
何琼性情直率,又不是傻,听出来后勃然大怒,直接就吵嚷开。何大娘在厨房准备茶点,何大爷与逐煌在外面研究何家生了病的母猪,等到他们注意到动静时,场面已经向不可控方向发展。
直到这时,李林风才提着上门的礼品,姗姗来迟。
为什么他来的这样晚,何穗已经不想去深想,追出来时,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可见到人,她想她知道了,她想问一个答案,向她少女懵懂时就已认定相伴一生的良人。
何穗喊住李林风,风已经将她脸上的泪痕吹干:“林风哥哥,我们单独聊几句吧。”
李林风在母亲诧异不满的目光中,朝她走了几步,沉默着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走到不远处,何穗直接了当问出口:“林风哥哥,你对我的承诺,是否还是一如当年。”
眼前的姑娘殷殷期盼,可那短短一瞬间,李林风脑海中闪过许多,居然没能立刻答得上来。
幼年的记忆早已模糊,他从小听多了母亲的抱怨,却一直都没有放在心上,直到他真正离开了莲花镇,外出求学赶考,才发现在外面人眼中,莲花镇是妖镇,是混乱之地,是与妖族接壤的蛮荒。
明明都是隶属人族,明明不过相距几百里,可那些人口中,却多出轻鄙之语,就只是因为莲花镇有妖居住吗?只是不了解,不愿去了解啊。
李林风心中有些不服气,可在遇到了相聊甚欢的朋友,说起出身时,鬼使神差,他说的却是年幼时父亲犹在时,一家人生活的地方。
那时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实在是不够坦荡。
李林风愧疚不安好些日子,又寻了借口自我安慰,直到一日,在与朋友看朝廷邸报,有篇文章对南方一地知州于水患中殉职的事大书特书。朋友同他聊起这位知州的事迹,说来也巧,这位知州的家乡也在莲花镇。
这位知州名叫薛重,本在京中任职,十分得皇帝信重,遭小人嫉,将他的跟脚挖了出来,还费劲心力翻出了他曾在书院读书时写下的文章,言他当年文章狗屁不通,却于一年后如脱胎换骨般赴考,童试,乡试,会试,一路毫不停歇地直到殿前。
若无土石积累,何来的高山仰止,定是莲花镇出妖魅,此人学了不光彩的手段,说不定,就是窃取了他处学子文采。
风言风语盛行,这人不知是不堪其扰,还是一时义愤,上了折子自请外放,谁想,就这样死在了一场水患中。
朋友合上邸报,随口感叹,说不准,这其中还真有些神秘的力量相助,可惜,人死如流云散,什么都没用了。
随口一言,却让李林风悚然一惊。
他心有野望,由此疑心生鬼,怕那一天也会背上这样的污名。
是的,污名。
李林风长于莲花镇,反而不会像外界一样将里面的人想得那样神通广大,都是些普普通通的平凡人,在他看来,这更像是哪个政敌借着出身捏造的污名。
恶毒下作,但流言蜚语,偏就是随风而散,难以澄清,而且,就算澄清了又能怎样,当这样的出身人人都知道,人人都议论,那么就算它并不是十分的重要,也会变得人人都在意起来。
眼神交汇,心照不宣中,就会成为被排除在外的那一个。
李林风那时想,他是因家道中落才搬到莲花镇,学有所成后搬离也是顺理成章,就算日后被人翻出来,他既是男人,又是文人,沦落泥泞后挣脱而出,大可以不卑不亢,要是再踩上几脚,或欲言又止,或摇头不语,引人多思多想,说不定还会赞他一句,励志好学的人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都可以成材。
可要是娶了这里土生土长的女子,那与这个地方的联系,就再难斩断了。
穗穗问他,那颗心是否还一如往昔,李林风明白,这段时间不自觉的疏离终究让她不安了。该怎么回答,情依旧真真切切的存在,但心,却已经动摇了。
李林风不想骗她,却也不想她伤心,就说了句再真实不过的话:“穗穗,你是我唯一喜欢的姑娘。”
何穗面生红晕,她的林风哥哥向来含蓄婉转,少有这样直白的情话,这一瞬间,她只感觉到甜蜜。
可李林风却又安抚她:“我娘说那些话,不是存心的,或许她是有些古板,却是一心念着我好,你不要怨她。”
何穗恍然一惊,这才想起她这样不管不顾地追出来,李家大娘可还在不远处看着呢,她连忙看过去,见到李大娘果然板着脸,心中像是落了一场雨,将那一点甜冲走了,只剩下冰凉的积水。
她低下头,轻轻说:“好啦,我都知道的,林风哥哥,你走吧。”
李林风沉默着点点头,再留下来,他也不知道还要再说什么。
李大娘心焦得终于等到他们说完了,一把掐住李林风的胳膊将人往回家拽,路上嘀嘀咕咕地劝说:“风儿,这娶亲是要相配的,你要是读书读不出个名堂来,就做个乡野村夫的话,那娶何家姑娘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你不是啊,你考取了功名,又有着更进一步的打算,那咱们迟早要搬离这里,未来自有更好的姑娘可以结亲,反正咱们与何家也没有订下正式的婚约。”
“你可不要读书读坏了脑子,那些个仁义礼智信什么的都是鬼扯,用来约束别人还行,可千万别真把自己给套进去了,大不了等以后发达了,多补偿补偿他们家好啦。”
李林风不做声。
李大娘看着有出息的儿子,一边骄傲一边哀叹:“以前你爹还活着的时候,出门交际,人家可都尊称我为李夫人,可不像在这儿,都喊我什么?李大娘。风儿,你的学业才最要紧,这可是咱们母子后半辈的希望。”
李林风伸手扶住母亲的手臂,愈发摇摆不定。
何穗脚步轻快地往回家走,脸上不自觉地带着笑,只是到了家门口,那种不确定的感觉又冒了出来扰人。何穗长长呼出一口气,推开门,然而院中却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沉寂。
她那个暴躁的哥哥举着鸡毛掸子满院子地撵着一个长相白嫩的男人暴揍。这个男人是县衙里两位捕快带到家中的,可这两位捕快现在却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俱是一副袖手旁观的模样。
何穗有点懵,迷惑地问:“哥,你在做什么?”
何琼抓妹妹过来,将鸡毛掸子往她手里一塞,指着元久久说:“这就是那个猪妖,要不是他来咱家中混吃混喝,那老太婆也不会来咱家挑三拣四,来来来,你打他一顿出出气。”
元久久臊眉耷眼地停在原地,若是穗穗想要出气,他甘愿被揍。
何穗握紧了手里的鸡毛掸子,半晌没出声。
李桥在县衙跟元久久相处了不少日子,看这小子,有些不忍,正想要出面看能不能劝上一劝,却被乔思月拉住了。
乔思月听何琼复述了李大娘都讲了些什么屁话,同样都是女孩,乔思月当然更加心疼何穗,就算挨上一顿打,也都是这小妖该受的。
何琼见妹妹久久不动手,忍不住又催促了下。
何穗却苦涩地笑了下,轻轻摇了摇头:“算了吧,哥哥,就算没有他,一样也会有别的理由。”
她将鸡毛掸子放回到院子的竹筐里,转身对着李桥和乔思月说:“实在不好意思,让两位见笑了。”
乔思月连忙歉然说:“是我们该感到不好意思才对,本来是想压着元久久亲自上门来赔罪,没想到又给你们家中添了麻烦。”
她话才说道一半,元久久突然哇呜一声,大哭起来,他身上没挨穗穗的打,却觉得心痛得要命,哭喊着说:“那个女人欺负你,我饶不了她。”
说罢,他转身就朝院外跑走了。
要糟,这小妖。
李桥和乔思月对视一眼,拔腿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