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做妖不做人》妆花罗

5、冰心照影 凌霜永

　　凌霜永远无法忘记第一次见到乔思月的场景，人未到，剑先至。
　　那道乍现于天地间的一道剑光。
　　凛冽，无情。
　　不单单救了她的命，而是在她的生命中斩出一道巨大的沟壑，划成不可思议的两段。
　　前半段是双亲逝世的农家女儿，不甘心作为普通人嫁人生子度此一生，竭力挣扎却又前路渺渺，后半段是得见天地之辽阔，踏上修行之途的漫漫迢迢。
　　可惜的是，那一剑的光华，她只在还不懂得的时候见过一次。
　　后面跟着乔思月一起在莲花镇养伤习剑，凌霜常常能见到她带着冰心照影，却没见她再用过，那时闹着想要看她出剑，却被她笑着拒绝了。
　　她说：“这剑戾气重，出鞘见血，没什么好看的。”
　　听方衍宁说要将剑还回来，凌霜立刻便说要跟着去。
　　乔思月苏醒后 ，除了这张脸，凌霜几乎找不到什么熟悉的影子，她很想知道，见到了曾经从不离身的佩剑，能不能唤回一点之前的记忆来。
　　凌霜的意图，乔思月一下子就敏锐地察觉到了，真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她忧心地想，这世界里仙妖鬼怪都有了，说不准剑也是真有灵性，还真能分辨出她是不是真正的主人。
　　尤其听凌霜说照影剑本是先人所留一把普通的剑，当年乔思月还在微末之时从剑阁中带出，随着主人斩妖除魔，荡平妖邪。
　　一路行来，乔思月名声渐起，照影剑历经淬炼随之绽放属于名剑的光辉。
　　乔思月越听越是心惊，这把剑几乎与原身命运相系。
　　想到那剑一声嗡鸣，方衍宁和凌霜立马上前将她拿下，魂魄驱于体外，自此就成了孤魂野鬼，回不去故乡，且等着消散，她就觉得手脚发凉，恨不得拔腿就跑。
　　越是心慌越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乔思月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一同走到了方衍宁居住的小楼外。
　　几日前，乔思月刚来这个世界，她想要偷偷进去，却只能远远围着这座小楼打转，这次有人带着，很奇异的，就像其他普普通通的路一样，毫无阻碍便走到院门。
　　门上挂着块匾，上书七个大字，昨夜小楼又东风，推开门，一条笔直的青石板路通向院内小楼，路边一侧是紫藤花架，花苞初绽，旁边放着石桌石椅，另一侧长着一棵树，枝干光秃。
　　中间这条路好像将院子劈成两半，一边生机盎然，一边凄凉萧索。
　　难道是这里流行的装饰风格？乔思月这些日子奇怪的事见得多了，谨慎地学会了闭嘴，不想显得自己太无知。
　　“大人，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棵树，怎么都要枯死了。”
　　问出声的是凌霜，她有阵子没来小楼，乍一见这么突兀一棵枯树，想不注意到也难。
　　方衍宁漫不经心地说：“已经修得人身的妖哪还会枯死，别管他，大概是在闹脾气。”
　　凌霜想到院外突兀出现的阵法，一下明白了。
　　看来是只不老实的小妖。
　　乔思月也猜到了，世界观被冲击得多了，已经麻木，妖不妖的，就这样吧。
　　三人沿着青石板路走近，小楼到了眼前。
　　这是一座木质小楼，牌匾上书听雨二字。乔思月抬头一瞧，心中焦躁时反而想法却漫无边际，这小院的牌子上又是风又是雨的，这个方衍宁是不是不喜欢晴天呀。
　　方衍宁推开门，三人沿着循环往上的阶梯爬到最高处，才到方衍宁的居住之所。一间小屋置于楼顶，里面布置简单，一榻一桌，还有满墙壁的清茶酒水，书籍古卷。窗户在桌前，大得夸张，简直像是这房间的另一扇门。
　　发觉乔思月的视线停留在那扇巨大的窗户上，凌霜走上前去一把推开，转身招手：“阿月姐，来这里看。”
　　眼前瞬间开阔，凉风拂面，得益于这镇上与之相较低矮的建筑，从这里，能看到很远，竟然真的能遥遥看见鸣湖，还有湖畔隐隐的一抹碧色。
　　那应该就是莲娘娘的本体吧，听说她长年居于鸣湖畔，很少露面。
　　要不是说很多人都喜欢落地窗呢，乔思月依言走近，远远眺去，心中的郁气都消散几分。
　　“阿月姐，这是很适合赏景，是不是？”凌霜陪在身侧，语气赞叹。
　　“是呀。”乔思月喃喃，心神勾动，忽然间想起了年纪还小时也曾痴迷看过的很多小说。
　　这样高，又这样近，一步迈出，坠落后，会不会有那么一丝丝可能，能够回到她想念的家乡，小说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吗，死亡后，穿越的女主总是能够回家。
　　荒唐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就被嗤笑着丢开了。
　　想什么呢，真是一点都不科学。
　　乔思月看得发呆。
　　凌霜亦步亦趋地跟上了方衍宁，片刻后，随他一起抱着个剑匣出来，放在了桌子上，小心打开。
　　“阿月姐，你的冰心照影，等待这么多年，终于等到它的主人回来了。”
　　乔思月满心排斥的转身。
　　剑匣开，一柄置于鞘中的剑静静躺在里面。
　　剑柄淡青，剑鞘雪白。
　　乔思月瞧见它的第一眼，很奇妙的，心中杂七杂八的想法都不见了，只觉得心中很欢喜。
　　就像是久别重逢。
　　未及思索，她就伸手摸上剑柄，摸到的瞬间才反应过来不好，心中大惊，好在那剑乖顺躺着，毫无反应。
　　可能就真只是一把剑吧。
　　她紧张的心情这才慢慢放松下来，分出心里去感受手中触感。
　　很冰，很冷。
　　却不同于钢铁那种毫无温度的凉，而是像冬日里的冰雪。
　　沁到骨子里，却又轻盈缥缈，隐约觉得，很亲切。
　　屋中其余两人都不再出声，方衍宁更是连脸上惯常的笑意都不见了，相较于凌霜眼神中纯粹的期待欢喜，他的眼神中带着些复杂难言的意味。
　　好像她摸上了这把剑，就能立刻拿起来舞上一套似的。
　　乔思月心中松懈后，就鬼使神差地想要将照影剑从剑匣里取出来看看。
　　她手中一使力，将照影剑拎起时，才发现这把剑比她想象中要重很多，连忙伸出另一只手扶住剑鞘。
　　剑鞘上隐带寒霜，远比剑柄要冰冷很多，乔思月只坚持了几息就受不住松手了。
　　剑尖砸落到桌子上。
　　方衍宁和凌霜俱是露出愕然之色。
　　“哎呀，这样弱的主人，照影剑都要哭了。”方衍宁率先反应过来，不回扇一展，一人一鸟都是一副看好戏不嫌事大的模样。
　　凌霜难得没有斗嘴，她很失望，她崇拜的人，怎么会有一天，连剑都举不起来。
　　乔思月却根本没有心思管这些，她一手依旧握在剑柄上，忽然间，觉得一股悲伤，侵入心中，绵绵不绝。她意识到不对，想要抵抗，眼角却不受控制地落下一滴泪。
　　方衍宁以为，是眼睛坏掉了，他一定是要瞎了，不然怎么会看到乔思月还会哭呢。
　　真想拿留影石录下来。
　　难道，他视线下移，是照影有情。
　　他轻抚手中的不回扇，想到些什么，眼神柔和下来，没了过嘴瘾的心思，将心中猜测解释：“照影剑原本是没有剑鞘的，听说这剑鞘是当年你去昆仑万载冰雪不化之地，捕捉冰之魄，雪之精，特意请人打造的。你现在修为丧尽，应该是剑鞘的寒意，受不住。”
　　凌霜也看到了乔思月的眼泪，她倒是没有那么震惊，毕竟她认识那时的乔思月，性情较早年平和太多，而且在她看来，拿不起剑，是值得哭一哭。
　　听方衍宁说只是修为不足的原因，她才松了一口气，抚上乔思月的手臂，振奋道：“阿月姐，我们马上就开始学，以你的天资，修为很快就能够重新练回来的。”
　　乔思月仍陷在不知由来的情绪漩涡里，她强自挣扎，勉强着将剑重新放回了剑匣中。
　　说来也奇怪，在这时候，她居然没想着直接松手将剑丢开。
　　剑回匣中，悲意这才如潮水般退了下去。乔思月心中有种说不出感觉，初见的欣喜，触摸的亲切，还有不属于她的悲伤，她很迷惑，这究竟是因为什么。
　　乔思月呆呆怔怔地看着匣中的冰心照影。
　　方衍宁垂眸看着她，思绪飘远，不知为何，想起了久远的往事。

　　那天雪地暖阳，难得的好天气。
　　正是乔思月从寒窟中解禁的日子。
　　方衍宁很想知道，在寂静的寒窟受了百年冰寒之苦，她是不是还能那样笃定地说上一句她不认错。
　　记得日子的不只方衍宁一个，但来瞧笑话的，应该只有他一个。
　　也是很奇怪，乔思月这个人待人冷淡，又是个独行客，也不见与同辈过多来往，那日守在外面的人居然不少，见到方衍宁过来，有人隐晦地交换个目光，有人不平，有人讶异，却还是都乖巧上前行了礼，唤一声师叔后，就又沉默地退下了。
　　方衍宁也不耐烦同他们说话，远离人群地站着，一只手摸上了腰间费劲心力才炼制好的不回扇。
　　乔思月出寒窟并没有什么大动静，她就那么普普通通，安安静静地走出来了，背着那时还没有剑鞘的照影剑，穿着百年前在大殿中的单薄衣衫，这百年封禁于她而言大概也是很不好受，她脸色雪白，眉毛发间带着冰霜，许是冻久了手僵脚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百年漫长，即便对于修士也是段不短的时光，难免添些疏离陌生，一时间居然没有人上前。
　　直到乔思月难以压抑的咳声传来。
　　寒窟是宗门内惩罚犯错弟子最为严酷的地方，入内后，寒气透骨，灵力难以运转抵抗，时时刻刻都是煎熬，呆得久了，就算出来后，肺腑间极易留下难以痊愈的暗伤。
　　一群人涌过去，最前面的师妹迅速取出件白色披风，想好了要硬气一点直接给她裹起来，走近了，却又怂了。
　　方衍宁那时也不再是刚刚开始修仙什么都不懂的小可怜了，只一眼，就认出那披风由天蚕丝和雪狐毛织就，其间灵力流转，想必还绣入了阵法，能引天地灵力入内而无需耗费自身，这样一件专门用来御寒保暖的披风，应该是早就准备好的。
　　方衍宁遥遥看着，看她被人围着，看她接过了披风，偏头跟师妹说了谢谢，又看她远远望来一眼。
　　就算隔着一段距离，方衍宁也心里清楚，她一定能发现藏在不回扇中的秘密。
　　那好，就等着她来质问。
　　最好是能痛痛快快打上一场。
　　赢最好，输也罢。
　　可并没有，她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携着一群人从身旁漠然地离开了。
　　毫不理会，毫不在意。
　　那日之后，方衍宁出门喝茶，听人议论，说抚云宗的乔天师沉寂百年后，剑法更进一步，斩杀雪域三妖，使得附近冰原的百姓都对她感恩戴德，真是威风，又说起她似乎新得了剑鞘，名唤冰心，也不知道那剑鞘是有什么不凡之处，居然能让她看得上眼。
　　那时，方衍宁冷嘲，冰心，还真是相得益彰的名字。
　　现在回想，已经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