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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今朝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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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都已经翻墙出来,索性暂时和那些烦恼道一声再见,快活地在街上逛一逛。
坊间行人如织,路边小摊小贩的叫卖声络绎不觉,比起家乡景点里大同小异的仿古街道,这里不但更富有生活气息,还更添神异色彩。
“两姓联姻,良缘缔结,情如鹣鲽,敬之如宾。”
人头攒动,乔思月踮起脚往里看。
这尖锐又有些古怪的声音竟是从人群中心的一只鹦鹉发出的,它羽毛鲜亮,扑棱着翅膀学着讲吉利话。
难怪围着这么多年轻人,要是订下婚盟时,旁边有这么一只鸟大声祝福,想想都很有意思。
这只鹦鹉实在伶俐得过分。
乔思月站着看了好一会,直到那鹦鹉被两位相携而来的少女买下。
她站得近,打算离开时正巧听见两位姑娘闲聊。
提着鹦鹉笼子的姑娘逗着鸟,笑道:“李家郎君得了秀才功名,那些多嘴的大婶都不再说东道西了,恭喜你呀,好事将近?等李家郎君来正式提亲,我就忍痛割爱,将这鹦鹉送给你。”
另一位姑娘荆钗布裙,未施粉黛,样貌却十分清丽,她被提及婚事,面上却不见喜色,只浅浅笑笑:“君子不夺人所好,你才真是马上就要过门的新娘子呢。林风哥哥他,写信来说是学业为重,成婚的事,我不着急的。”
几句话间,两人已走远,声音渐低直至不见。
乔思月无意间听见一鳞半爪,好奇地朝她们离去的方向瞅了两眼,回头时险些与个小女孩撞上。
小姑娘只到她腰高,碧色眼眸,有着绿色缀着粉色花苞的头发。
那只鹦鹉或许还有一丁点的可能,真的只是一只超级聪明的普通小鸟,而眼前的小姑娘,在这样一个与妖界紧挨着的小镇上,用脚趾都猜得到她的身份。
乔思月有些紧张:“抱,抱歉。”
小姑娘的手指缠着头发扭啊扭,细小的粉色花朵在她指尖盛开又凋谢,她仰着脸,声音清亮:“姐姐,要买花吗?”
乔思月心动了,花买过不少,但是从妖精手中买,那可是前所未有。
也是恰好,方衍宁临走时给了她一袋子钱。
这位方大人小嘴叭叭地控诉半天,让她做的第一件事居然只是留在县衙里,同凌霜一样做捕快。
无需考虑,她就答应下来,不留在这里,又能去哪?不找份活计,难道还指望别人养着她吗?
这袋子钱,便是方衍宁提前付给她酬劳。她打开看了,里面有几锭碎银和一大堆铜钱,买花用不上银子,那些铜钱她又不知道面值,索性捡出一些,摊在手心里问:“我想要买花,需要多少钱?”
“这几个就够了。”
小姑娘拿了钱后,将垂落胸前的一小把头发抓在掌心,用力一揪,发丝脱落,化作一捧含苞未放的杏花。
“姐姐,这些花隔一日换一次水,可以开很久呢。”
乔思月接过花,忍不住问:“这样卖花,就不怕有一天会秃吗?”
小姑娘歪歪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弯着眉眼笑了:“姐姐是新来这镇上的吧?”
只见一只手掌在头顶轻抚了两下,缺失的地方很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出头发来。
见识浅薄了,尴尬之余,乔思月又生出羡慕来,这简直就是梦中情发。
这个世界,还真是蛮有意思。
溜达半晌,乔思月感觉肚子有些饿了,偏巧闻到一阵食物的香气,分外诱人。她循着味道找过去,见到街口一家卖羊肉汤饼的小摊。
还不到饭点,小摊上只零星坐着几个人,其中有位身材魁伟的大哥,脚下卧着只肥大的白猪,格外引人注目,偏偏他毫无自觉,咕噜咕噜吃得欢快。
摊子的主人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站在大大的汤锅后,瞧见她,笑着招呼:“女娃娃,喝羊汤不?”
乔思月要了碗羊汤泡饼,在等老婆婆忙活的时候,顺便将钱袋翻出来,将其中不认得的铜钱取出,请老人家帮忙一一辨认。
羊汤和饼都是现成的,很快便做好了。
乔思月将花束放到桌子上,才去端汤。碗底有些烫,她手指捏着碗沿刚走了几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怒呵。
“兀那贼子,管好你那脏手。”
她被吓了一跳,险些把汤撒了,下意识回头看去。
方才的牵猪大哥正站在摊主前,手刚刚从架子上放钱的汤碗上方收回去,他满脸惊愕,声如洪钟:“你说啥,我在付钱啊?”
“没说你,”老婆婆不耐烦地说,她随手抄起把刀,刀尖所指,却是地上那只被牵着的大白猪。
“你这小妖,才几年修为,就敢在你杨婆婆面前弄鬼,快,把你偷拿的钱交出来。”
随后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快,乔思月还没明白过来杨婆婆话中的意思,就觉眼前一花,那白猪挣脱了绳子,直冲她的方向而来。
杏花散落,刚到手的羊肉汤饼被撞翻在地。
真是无妄之灾,太可惜,一口都还没有尝到呢。
乔思月闻着味,觉得更饿了。
“不可能啊,它一年前还是只小猪崽呢,怎么就成精了。”牵猪大哥不可置信地抖了抖手上孤零零的绳子,喃喃说:“它什么时候解开的?”
“木头脑袋,”杨婆婆嫌弃地瞥他一眼后,一边解身上的围裙,一边冲乔思月喊道:“女娃娃,你的钱袋。”
乔思月得了提醒,一摸腰间,空空如也。
可恶的小偷。
她朝着那白猪跑走的方向拔足狂奔。
那可是她还未捂热的酬劳。
那只白猪虽然白胖,体型却很灵活,在人群中瞅空便钻,乔思月追着他跑了两条街,都未追到,不过,她却发觉,这身体可比她原来的那具好上太多,之前读书时,跑上八百米就腿软喉咙痛,而现在跑了许久,连气喘都不曾。
直逃到行人渐无,到了小巷里,眼前是个死胡同,那白猪见再无前路,停下来,扭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乔思月在巷口慢慢停下脚步,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心中迟来地涌起些害怕来。
毕竟是个妖呢。
乔思月担心那只猪折身撞过来,身体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着闪躲,那白猪却只单纯看一眼,他转身向着侧方墙壁,后退几步,随即向前猛得一冲,借势高高跃起,四足舒展,就这样从墙头跳了过去。
乔思月看得叹为观止。
真是了不起的猪猪。
就在她愣神时,杨婆婆和牵猪大哥一路追着终于赶来了。
牵猪大哥跑得满头是汗,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而杨婆婆,乔思月的目光向下看去,这面容苍老的婆婆腰部以下竟然是四条腿,穿着形状滑稽的裤子和鞋子,其中一条明显比其他的矮了一些,难怪她走动起来有些拐。
杨婆婆注意到乔思月的讶异眼神,却不放在心上,哪怕是生活在莲花镇,这样一个相对包容的地方,异样的眼光也不会完全消失,何况,这已经算是极为客气的了。
她急着讨钱,扫了眼空荡荡的巷子,忙问:“那贼呢?”
乔思月克制地将眼神落在她的上半身,一指旁边的墙:“那只猪跳进墙里那户人家中了。”
牵猪大哥扶着墙缓了半晌,勉强将气喘匀了,抬头一看,幸灾乐祸地笑了:“哈,这是逐大夫的家,那小妖要倒大霉了。”
“那是谁呀?”乔思月好奇地问。
“是镇上的一位大夫,名叫逐煌,治人治妖都很有一手,就是脾气不太好。”牵猪大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信心百倍地朝巷子外走去。
“我跟逐大夫有些私交在,两位等我一会儿,让我去把那小妖给逮出来。”
杨婆婆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在乔思月犹豫要不要一同跟上去时,那两人已走得飞快,在巷口拐弯不见了。
那就等吧。
她靠在墙上,看着天空发呆,这一日,回想起来,如在梦中,荒唐中夹杂着一点点真实。
长叹一声后,忽又笑了起来。
就在她享受偷得的片刻闲暇,有一道男声从倚靠着的墙壁另一边传来。
“什么都忘了,却还记得去捉妖,乔天师,降妖伏魔这四个字还真是刻在了你的骨子里。”
乔思月站直了身体,下意识转头看去。
原来,墙的那边一直有人在,是那位逐大夫吗?
方衍宁说她之前养伤多年,深居简出,镇子上没什么人认得她,可才刚出来转一转,就遇见了故人。而且,还应当是曾经很熟悉的人,才能没有见面,只从说了短短几句话的声音中认出她来。
有些郁闷。
乔思月稍加思索,猜测着问:“我差点死掉那次,听说是一位大夫救了我,是你吗?”
那个人停顿很久,难得乔思月也有耐心等着。
许久,他才轻声开口。
“我救了你的命,可你若是还记得,现在一定很想杀了我。”
他的声音很是怅然,乔思月听着,不知为什么,心中没由来地,分外伤感,她只简单说了三个字:“怎么会。”
气氛一时陷入了沉滞。
或许是出自一种直觉,又或许,是这具身体最真实的反应,让她感觉,墙另一边的那个人,同这个世界原本的那个乔思月之间的羁绊,比之前遇到的人,更为深刻。
乔思月想要接着和墙另一边的人讲话,可却并不想接着聊让她感到危险的话题。
搜肠刮肚,能想出来的,基本都是废话。
她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尽可能地轻快些:“什么打打杀杀的,听着就好没意思,何况,还是对着有恩情在的大夫。”
废话使人快乐。
乔思月听见墙那边传来一声轻笑,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但她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是啊,没意思透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轻松了些,他问道:“那捉妖呢?”
“这个嘛,我没怎么试过。那只白猪可不算,他见人就跑,哪有一点妖精的样子,充其量就是个小贼。”
青天白日的,乔思月就开始捧着脸做起美梦:“要那种很厉害的大妖,被我一招擒住,然后啊,就有一堆人围着我,吹捧我,那种感觉,一定会很棒,想一想,都觉得十分威风。”
墙里那个人淡淡说道:“当年的乔思月,全盛之时,威名赫赫,所行之处,妖族闻风丧胆,同门敬服仰慕,你说的那种感觉,早就不稀奇了,大概,也不会这样简单的就觉得快乐。”
听着实在是厉害极了,乔思月在脑海中勾勒幻想,心向往之。
“可惜,那些过去你都忘记了,不然,有曾经的经验在,修为和道法都能很快就重新修回来。”
“如果能够记起从前,假如我想到了办法,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语气淡淡,墙里的人想要听到怎样的答案,乔思月猜不出来。
可她怎么会愿意呢。
她可以为了自保假装是另一个人,却不想真的成为另一个人,乔思月思绪复杂难言,同这样认识原身的人讲话,心中的愧疚感总是会时不时地冒下头,这让她十分难受。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不是那个被期待着苏醒的,真正的乔思月,而是来自异世的孤魂一缕。
而这具身体原本的魂魄,那个凌霜思念想要见到的人,那个被方衍宁阴阳怪气讨债的人,那个逐大夫问着想不想要尝试恢复记忆的人,或许还在这世间不知道的某处,又或许,没能撑过那场重伤,已经消散了。
方才松弛愉悦的情绪像泡沫一样,一照,就无痕无迹。
乔思月没有说话,而沉默本身,已经意味着一种拒绝。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墙上的砖石,粗粝,带着些微日光的暖意。
还好隔着一面墙,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