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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原来是这样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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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是妖啊。”
话出口,逐煌心中有着股隐秘的痛快。
他很想知道,这千余年来,乔思月斩妖除魔,痛斥那些妖族扰乱人间秩序的时候,那样的义正言辞,威风冷酷,现在,噩梦成真,成为了最不想成为的妖族。
那要如何?像她所坚持的,回到妖界去,再不踏足人间吗?
那日乔思月濒死,为她重塑妖身时,逐煌就在想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既恐惧又期待,他心里明白,乔思月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若不然,不会将本命蛊还给他,是他仗着乔思月已经全无反抗之力,违逆了她的心意,等她恢复,恐怕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要杀他,哪怕追到天涯海角。
可乔思月将本命蛊还给了他,再想杀他,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的身体随时可化为千万蛊虫,四处逃散,除非能够将其全部灭杀,不然都不算真的杀死他。不过再难,如果是乔思月,说不定可以,或许他真的会死,或许终于得来的自由终将化为一场泡影。
他也甘愿。
因为他就是不痛快,不甘心让乔思月就这样潇潇洒洒地死,毫无挂碍地死,甚至在最后一刻,还是以一副得偿所愿的姿态。
乔思月得活着。
或许她宁愿死,也不愿意做妖,可真做了妖,她也不会愚蠢地去死,就那样活着吧,天地为熔炉,此后每一日,都要咬牙切齿,都不要忘了,他的报复。
只是没想到,那些个不可说的想法,从一开始,就注定落空。
忘记了所有的乔思月,听到这句话,既不崩溃,也不痛苦,只平平静静地问:“然后呢?”
忽然间,逐煌觉得自己真的是,十分的可笑,看来不管是从前的乔思月,还是现在,在某一点上,倒是从来没有变过。
他嗤笑一声,接着说道:“你的妖身,是梦蝶一族,这一族的妖有个天生的本领,在身体受到重创濒死时,最后的力量就会用来结茧,陷入沉眠来维持仅剩的一点生机,要是运气好,在彻底死亡前,得到救助,以珍贵灵药化为药液滋养,茧内的身躯便能自己进行缓慢的修复,直至完全恢复。”
乔思月想起了她的梦,在她来到这个地方的前一天晚上,她睡在旅店的大床上,梦到期末考试挂科,她的老师捏着卷子,说着这样可不行啊乔思月,然后就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怪物追赶她,她吓得在光怪陆离的走廊一直向前跑。
忽然之间,脚下一轻,她坠落下去,陷入无边黑暗,她要溺死在这黑暗中,窒息,憋闷,喘不过气来。铃音响动,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她奋力一挣,看到一线光明。
然后乔思月就醒了过来,在一方散发着草药清香的小池中,那时太慌张,现在想来,她身周的确是浮着一层轻薄如纱般的物质。
原来,竟然是茧。
逐煌接着说道:“梦蝶这一族的族人稀少,向来很神秘。我也只是听闻,梦蝶化茧时,身躯困于茧中,魂魄却得自由,一场神游幻梦,痊愈后破茧而出,摒弃前尘过往,有若新生。”
说到这,逐煌恍若明白了些什么,问道:“你在化茧时,梦到了什么?”
这一问,让乔思月心神巨震,几乎不能承受,只觉整个世界眩晕,交错,成了完全不认识的模样。
她用尽了力气与意志来控制自己情绪,不然,她怕自己会像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痛斥这个世界的不公。照影剑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一声嗡鸣,在剑匣中剧烈震动,几要破匣而出。
逐煌向后倒退两步,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不明白这句话是哪里刺激到了她。
冰心剑鞘犹在,乔思月却再一次感受到了那一日与照影剑情感相通的感觉,悲怆,愤恨,她扭过身子,手掌轻抚上背着的剑匣,似哭似笑:“原来,真的是我的剑,难怪,我一见你就觉得心中欢喜。”
可一抬头,所有的情绪却像是瞬间从她脸上被抽离出去,她冷冷淡淡地说:“你走吧,我要一个人待会。”
这时候的模样,倒有那么一分半分像是从前的样子。
逐煌笑了起来,窥见秘密一般得意:“看来,是个很美很好的梦。”
哪怕没有了本命蛊的制约,可上千年啊,时间太漫长,面对乔思月的命令下,顺从几乎已经融入了逐煌的骨血中,他听话地转身离开,可是,哪怕只让他嗅到一点点受伤的味道,他都忍不住想要在上面再插上一把刀。
“真是可惜,再美再好,梦,都是虚假的。”
乔思月看他大笑着离开,一股戾气涌上心头,想要破坏,想要拔剑,在他身上划出鲜血淋漓的一道伤,反正就像他说的,妖嘛,养一养就好,不会死的。
不,不能这样。
乔思月闭了闭眼,努力将心中的暴戾压下,她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想法。她的手从剑匣上放下,纵身一跃,杏花树枝稍一借力,就已稳稳地坐在了围墙上。
呵,就在不久前,她爬这面墙都还是笨手笨脚的样子啊。
只是可怜这杏花枝,花瓣纷飞而下,再一又再二。
乔思月坐在墙上发呆,心绪渐渐平静下来,她看着远处残阳如血,晚霞漫天,看着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天际,无边夜色笼罩。
她认真地赏景,什么都没有想,脑子里空空茫茫,过去也是空空茫茫。
晓芸总觉得近来一些日子,乔姑娘变得安静了许多,不像之前般爱笑爱闹地咋呼,晓芸撞见好几次她坐在窗边支着头出神,仿佛就是一夜之间,多了愁绪,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晓芸有些担心,专门跑去问了凌霜,凌霜正因为乔思月近来在剑道上的飞速进步而欢欣,听她这样说,回想了下,恍然说道:“阿月姐近来好像话是少了些,不过,她练剑倒是专心了许多,不像是之前,她只要逮到机会就会松懈,偏方大人还不许我说。”
晓芸提议:“乔姑娘会不会是觉得整日带在县衙里太闷了,我看雨蛛已经开始结网了,我猜明日会下今年春日里的第一场雨,莲娘娘的春日宴可是咱们莲花镇最热闹的盛典,不如咱们带着乔姑娘一起去。”
凌霜踟蹰片刻,终才说道:“可是阿月姐并不喜欢,从前,我同阿月姐在这里修养时,从没有那一年,在春日宴上见到过她。她那时除了练剑就是打坐疗伤,很少出门。方大人说,阿月姐很厌恶有妖族到人界来。”
“啊!”晓芸的眼睛惊讶得瞪地溜圆,她苦恼地说:“那乔姑娘还会喜欢莲花镇吗?我还蛮喜欢乔姑娘的。”
凌霜跟着轻轻叹了口气,她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情啊,她大致能够猜到方大人最近离开县衙是为了什么。
如果阿月姐知道了,她会愿意接受吗?
转日晨起,空气微凉,带着微微的土腥气,过不多时,便下起了蒙蒙细雨。
晓芸的猜测很准,又或许,该归功于这只栖息在窗外的小小雨蛛。
这小虫是逐大夫无意间捣鼓出来的,对雨天有着特别敏锐的感知,它喜欢晒太阳,讨厌下雨,当看到它开始在身周结细细密密厚厚的蛛网时,就预示着即将要下雨。这个习性被发现后,雨蛛在莲花镇风靡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第一场春雨,依照每年的惯例,县衙是会休假的。
晓芸撑起伞,出门去找李桥,却没想到,李桥正与乔思月和元久久聚在一起说着些什么。
李桥远远见到晓芸,就像撒欢的狗狗一样跑过来,挨挨蹭蹭地说:“晓芸,乔捕快还没有参加过咱们莲花镇的春日宴呢,她很感兴趣,也想要一起去,还有元久久,也带这小子出门放放风吧。”
晓芸向乔思月望去,见她脸上带着近来久违的笑意,便将心中的疑惑咽下,同样扬起笑容,说道:“那太好啦,今年一定很热闹。”
几人相携向县衙大门走去,凌霜在门边等候,她今日一身劲装,腰间配了一把雪白长剑,英姿飒爽。
她瞧见乔思月也一同过来,诧异非常。
凌霜实在不是个会掩饰自己情绪的人,都不必说话,脸上的表情便已将她出卖得一干二净了。乔思月就算脑仁只有乌龟那么大,也能猜到凌霜在惊讶什么。
若是没有那天和逐煌的谈话,她也许会顾及自以为是原身的那个人性情,掩饰一二,只求自己的真实来处不被发现,但现在,呵,还有什么必要吗,她想来,就来了,之前的那个她是什么样子,管她去呢。
乔思月坦然笑着,还会更糟吗,不会了。
凌霜是真的很诧异,但她的诧异就像跑马一样,出现,然后嗖地一下子就飞速跑过去了。
她欢快地朝着乔思月挥手,兴高采烈地说:“阿月姐,你愿意一起去可真是太好啦,就让你看看,我是怎样威风地让那只老虎败于我的傲雪剑下。”
这姑娘的脑仁有乌龟那么大吗?
乔思月走上台阶,随口问:“什么老虎?”
“是个求胜心很强的虎妖啦,年年春日宴找我比试,年年输得鼻青脸肿地回去,不过虽然他打架不行,但也算是勇气可嘉。”
这个解释有一股子属于胜者的傲慢在,乔思月还真被勾起了几分兴趣,话说,她还真没见过凌霜正正经经比试的样子,平日里拿着木剑给她喂招,对凌霜来说,大概跟小孩子过家家差不多。
晓芸很有经验地提前订了马车。
乔思月掀开车帘,纤细的雨帘中,可真热闹,她若能从莲花镇上方俯瞰,便能看见人群车马宛若一条长长的河流,向鸣湖汇聚。
在那里,连天碧展开妖域,静候。
元久久也安静地坐在马车上,他自从上次被带回县衙,就得到了一份临时的工作,清扫院子,而且不许使用妖力,按照许师爷说法,这叫做磨性子。元久久愿意得不得了,不为别的,只为碎银几两,每天十个铜板,日结。
他上次亲眼见着穗穗是如何的伤心难过,他想了很久,想要弥补,他想要送一件他很珍视的东西给穗穗,但听人说,一件好的礼物需要一个正式的包装。他攒钱想要买一个精美的盒子。
元久久把他第一次的劳动所得都带了出来,他数了几遍,九十个铜板,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