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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牢笼 ...


  •   那一晚,顾倾如辗转难眠。月光透过纱帘,在房间地板上投下冰冷的菱形光斑。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摇曳的树影,耳边反复回响着昨天校长室里的对话和母亲的叮嘱。

      “顾倾如,你是个女孩子,记住了吗?”

      “如儿,这世道对不一样的人太苛刻……”

      “你必须学会隐藏。”

      隐藏。这个词像一道锁链,从他记事起就捆在身上。五岁时被夺走的木剑,八岁时被撕开的衣领,如今即将到来的校园生活——每一段记忆都在提醒他:你是异类,必须伪装,晨光微熹时,他才迷糊睡去。

      第二天,醒来时,母亲已经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件浅灰色高领毛衣。

      “如儿,该起床了。”林婉的声音轻柔,但眼圈泛红。

      顾倾如默默接过毛衣。羊毛柔软,高领紧贴脖颈,完美遮住喉结。他穿上校服裙装,站在镜前。镜中的少女面容清秀,长发披肩,如果不是知道真相,他自己都会相信这是个女孩!

        “如儿,”林婉为他梳头,“今天娘陪你一起去。校长那边……都安排好了。”

      顾倾如点头。他知道“安排好了”是什么意思——一场精心设计的谎言。

      明德小学的校医室在行政楼一层,消毒水气味刺鼻。校医姓陈,戴圆框眼镜,面容和善但眼神锐利。

      “顾夫人,顾同学,请坐。”陈校医指了指椅子。
      林婉的手在顾倾如肩上紧了紧,然后松开。顾倾如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放轻松,只是例行检查。”陈校医翻开病历,“顾同学有先天性甲状腺发育异常,对吗?”

      顾倾如看向母亲,林婉点头。他低声答:“是的。”

      检查很快也很表面。陈校医检查颈部,听了心肺,测量身高体重。整个过程他几乎没碰顾倾如其他部位,避嫌之意明显。

      “情况我了解了。”陈校医坐回椅子,开始填表,“确实属于先天发育问题,但不影响正常生活学习。我会出具医疗证明,说明需要特殊照顾。”

      他抬头,目光在两人间移动:“不过顾夫人,我必须提醒,学校的证明只能解决部分问题。同学们的看法……我无能为力。
      林婉脸色白了白,仍维持微笑:“我们明白,谢谢。”

      证明开好,白纸黑字盖着红章。顾倾如看着它,感到荒诞的讽刺——这薄薄一张纸,将决定他在学校的命运,离开时在走廊遇到班主任王老师。她四十多岁,平时还算和善,此刻表情复杂。

      “顾夫人,校长让我转告,证明会贴公告栏三天。”王老师压低声音,“另外……为了顾同学好,也为了班级氛围,希望他能尽量减少集体活动。当然,学习上不会区别对待。”

      “我明白。”林婉声音发颤。

      顾倾如低头盯着鞋尖。减少集体活动——多么委婉的说法。其实就是被隔离,被当作需要处理的麻烦。

      回教室路上,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那些目光不再是单纯好奇,而掺杂了怜悯、疏远、猎奇,还有隐隐的厌恶。公告栏前围着一群学生,正对着证明指指点点。

      “看,我说吧,是生病了。”

      “什么病需要这样遮遮掩掩?”

      “谁知道呢,反正离她远点比较好。”

      顾倾如加快脚步,几乎跑进教室。他的座位还在靠窗位置,但周围座位都空了——赵秀英调到第一排,前后左右的同学也都换了位置。他像大海中的孤岛,被一圈空座位环绕。

      王老师走进教室,拍了拍手:“好了同学们,回到座位上。今天我们要学新课文……”
      课堂按部就班进行,但顾倾如能感觉到,没有人和他眼神交流。提问时,王老师的目光会刻意跳过他的方向;分组讨论时,他自然被排除在外;就连收作业,学习委员也会绕过他的桌子。
      课间铃响,同学们鱼贯而出。顾倾如坐在座位上,翻开数学课本假装做练习题。其实那些数字符号在他眼前模糊成一团,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顾倾如。”
      他抬头,看见沈梦辰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两个纸包豆浆。

      “给你。”沈梦辰走过来,把一包放他桌上,“还是热的。”

      顾倾如怔怔看着那包豆浆,白色塑料袋上凝结细小水珠。在这个所有人都对他视而不见的教室里,这包豆浆像个温暖信号。

      “你怎么来了?现在不是上课时间?”
      沈梦辰在前面空位坐下:“我们这节自习,我溜出来的。”他压低声音,“听说早上的事了。你……还好吗?”

      顾倾如摇头,又点头,最后苦笑:“我不知道。”

      沈梦辰沉默了。走廊传来嬉笑声,衬得教室里格外安静。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放学后老地方见?”沈梦辰轻声问。
      顾倾如点头。沈梦辰拍拍他肩膀,起身离开。那包豆浆还在桌上,顾倾如伸手碰了碰,温热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点点融化心中冰层。

      梧桐林的叶子几乎落光,光秃枝干在灰色天空下伸展。顾倾如到的时候,沈梦辰已经在那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在画什么?”

      沈梦辰让开身子,地上是个简陋棋盘,用石子做棋子。“自己和自己下棋。我爹教的,说可以锻炼思维。”

      顾倾如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颗白色石子:“我执白。”

      他们沉默下棋。沈梦辰棋路很野,不按常理出牌;顾倾如则步步为营,精于计算。几轮下来,势均力敌。

      “你知道吗,”沈梦辰落下一颗黑子,突然开口,“昨天李强又找我了。”

      顾倾如手指一顿:“他做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说了些难听的话。”沈梦辰语气轻描淡写,但顾倾如看见他握棋子的手指关节泛白,“说我声音越来越像女人,问我什么时候穿裙子来上学。”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跟你没关系。”沈梦辰打断,“就算没有你,他们也会找别的理由。有些人就是这样,需要通过欺负别人证明自己强大。”

      顾倾如不说话,他知道沈梦辰在安慰他,但也知道这话有部分是事实。他和沈梦辰都是“不同”的人,在这个崇尚一致的世界里,不同就是原罪。

      棋下到中盘,沈梦辰突然问:“倾如,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生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代,会不会不一样?”

      顾倾如想了想:“我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我有时候会想,”沈梦辰仰头看天,“也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世界,那里的人不会因为声音像女人而嘲笑你,也不会因为身体不同而排斥你。在那个世界里,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

      “那是什么样的世界?”

      沈梦辰摇头:“我想象不出来。但我觉得,它应该存在。否则,我们现在承受的这些,就太没有道理了。”

      没有道理。顾倾如咀嚼这三个字。是啊,一切都没有道理。他生来如此,不是他的选择;沈梦辰的声音如此,也不是他的选择。为什么他们要为此承受惩罚?

      风起了,卷起地上落叶在空中打旋。顾倾如看着那些叶子,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讲的故事:每一片落叶都曾是树的一部分,但落下后,就开始了自己的旅程。

      “我们就像这些叶子,”顾倾如轻声说,“离开了树,就不知道会去哪里。”

      沈梦辰捡起一片完整梧桐叶,叶脉清晰如掌纹:“但至少我们是一起被吹落的。”

      那天他们很晚才回家。分别时,沈梦辰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塞进顾倾如手里。是个手工缝制的布偶,歪歪扭扭针脚,但能看出是两只手拉手的小人。

      “我做的,不太好看。”沈梦辰不好意
      思,“但我想说,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是一起的。”

      顾倾如握紧布偶,眼眶发热。他想说谢谢,但喉咙哽住,只能用力点头。

      回家路上,顾倾如把布偶贴胸口,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火种。但走进顾家大门,看见客厅里坐着的父亲时,那点温暖瞬间熄灭。

      顾长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文件,脸色阴沉。林婉站在一旁,眼睛红肿。
      “如儿,过来。”顾长风声音平静,但平静下是压抑的怒火。

      顾倾如走过去,心跳如擂鼓。

      “今天校长打电话给我,”顾长风放下文件,那是份退学通知书,“说有家长联名投诉,要求你退学。”

      顾倾如一阵眩晕,扶住椅背才站稳。
      “为、为什么?”

      “为什么?”顾长风冷笑,“因为你的存在让其他家长不安,让同学感到‘不适’。”他起身走到顾倾如面前,居高临下,“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在商界的对手会怎么笑话我?顾家的脸面往哪里放?”

      “老爷,别说了……”林婉哀求。

      “不说?不说问题就能解决?”顾长风猛地转身,“林婉,我当初就说过,这个孩子会毁了顾家!你不听,非要留下!现在好了,全城都知道顾家有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怪物”两个字像两把刀,狠狠扎进顾倾如心脏。他踉跄后退,撞在茶几上,茶杯摔碎在地。

      “他不是怪物!”林婉冲过来护在顾倾如前,声音嘶哑,“他是我们的孩子!是你的骨肉!”

      “我的骨肉不会是这样!”顾长风怒吼,“我顾长风一生要强,怎么会生出这种……这种……”

      他没说完,但话中意思再清楚不过。顾
      倾如看着父亲因愤怒扭曲的脸,看着母亲绝望的泪水,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站在很远地方,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那我走。”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离开顾家,你们就当没生过我。”

      客厅瞬间安静。顾长风和林婉都愣住,难以置信看着他。

      “如儿,你说什么胡话……”林婉颤抖伸手想摸他的脸。

      顾倾如退后一步避开:“我没有说胡话。既然我的存在让顾家蒙羞,那我离开就好了。这样父亲不用为难,母亲不用哭泣,所有人都解脱了。”

      他说完转身上楼。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发出空洞回响。回到房间,他锁上门,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外面传来父母争吵声,但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顾倾如抱膝,把脸埋进去。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很累,累到连呼吸都费力。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林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如儿,开门,让娘进去。”

      顾倾如没有动 “如儿,爹地……他不是故意的。他压力太大,你知道的,生意上的事……”林婉声音哽咽,“我们已经和校长谈好,你不用退学。但下学期……可能要转学。”

      转学。从一个牢笼转到另一个牢笼。

      “如儿,开开门,求你了……”

      顾倾如慢慢站起,打开门。林婉扑进来紧紧抱住他,泪水浸湿他肩头。

      “对不起,如儿,对不起……”她一遍遍重复,“是娘没用,保护不了你……”

      顾倾如轻轻拍母亲背,像在哄孩子。他的目光越过母亲肩膀,落在窗外漆黑夜空上。没有星星,只有厚重云层压得很低。

       他突然想起沈梦辰做的那个布偶,还在书包里。两只手拉手的小人,在黑暗中彼此温暖。

      至少还有一个人,他想。至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不会把我当成怪物。

      但这个念头没带来多少安慰。因为顾倾如知道,他和沈梦辰都是悬崖边的人,拉着彼此的手,脚下却是万丈深渊。一阵大风吹来,就可能把他们一起吹落。

      夜深了,顾家主宅灯火一盏盏熄灭。顾倾如躺在床上,睁眼盯着黑暗。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怪物……不男不女的怪物……”

      也许父亲是对的,他想。也许我真的是个怪物,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

      窗外传来猫头鹰叫声,凄厉而孤独。顾
      倾如翻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很软,但他感觉像埋在沙子里,窒息感一点点漫上来。

      明天还要上学,还要面对那些目光、低语、无形的隔离。而这样日子,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梧桐树在风中摇晃,最后一片叶子终于坚持不住,打着旋飘落,消失在夜色中。就像某些东西,一旦落下,就再也回不到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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