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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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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流水,转眼间顾倾如已满八岁,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顾家书房内,气氛凝重。顾长风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目光如炬地盯着站在面前的妻儿。
“女子无才便是德,如儿何必去学堂?”顾长风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林婉站在顾倾如身旁,手指微微发颤,却仍坚持道:“老爷,时代不同了。现在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谁不送女儿去新式学堂?赵家、李家、王家的千金都在明德小学就读,如儿若不去,反惹人闲话。”
顾倾如低头站着,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改良旗袍式校服,裙摆长至脚踝。他能感受到父亲锐利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那目光中掺杂着审视、忧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恶。
“你可想过,在学堂里如何隐瞒?”顾长风站起身,踱步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更衣、如厕、住宿,处处都是破绽。”
“我已经打点好了。”林婉急忙说道,“明德小学的校长是家父旧识,我以如儿体弱多病为由,申请了特殊待遇。他可以单独使用教职工厕所,体育课可以请假,也无需住校。”
顾长风沉默良久,最终长长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就按你说的办吧。但林婉,你记住——”他转过身,目光冰冷,“一旦秘密泄露,不仅是他,整个顾家都将万劫不复。届时,我不会再心软。”
顾倾如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偷偷抬眼,看见母亲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如儿,”顾长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也要记住,从踏出顾家大门的那一刻起,你就是顾家大小姐。一言一行,皆代表顾家颜面。若有半点差池......”他没有说完,但话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女儿明白。”顾倾如低声回答,用着母亲教了无数遍的、轻柔的女声。
这个称呼和声音,经过八年的训练,已经成了他的第二本能。可每当说出“女儿”二字,他心中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像是穿着一件永远不合身的衣服。
明德小学是城中最负盛名的新式学堂,红砖绿瓦,中西合璧。开学的第一天,校门口车水马龙,各家的小轿车、黄包车挤作一团。
顾家的黑色轿车缓缓停下,林婉最后一次为顾倾如整理校服和头发,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记住娘说的话了吗?”她低声问道,眼中满是忧虑。
顾倾如点点头:“不上体育课,用单独的厕所,不和其他同学一起更衣,不和男生走得太近,也不和女生太过亲密。”
“好孩子。”林婉抚摸他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委屈你了。”
顾倾如下了车,立刻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同龄孩子天真的打量。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
“顾倾如!”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顾倾如抬头,看见沈梦辰朝他跑来。十一岁的沈梦辰比三年前长高了不少,但依然清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梦辰哥哥?”顾倾如有些惊讶,“你也在这里上学?”
“我今年四年级!”沈梦辰的声音依旧清脆,在嘈杂的校门口格外明显,“我听说你要来,特意在这里等你。走,我带你去三年级教室。”
沈梦辰自然而然地拉起顾倾如的手,却感到对方猛地一颤,迅速抽回了手。
“怎么了?”沈梦辰困惑地问。
顾倾如的脸微微发红:“娘说......女孩子要矜持,不能随便和男生牵手。”
沈梦辰愣了愣,随即笑道:“你还是这么听顾夫人的话。好吧,那我不碰你,跟着我走总行吧?”
顾倾如点点头,默默跟在沈梦辰身后。他能感觉到周围有同学在窃窃私语,那些声音虽小,却像针一样刺进他的耳朵。
“那就是顾家小姐?长得真秀气。”
“沈梦辰怎么和她在一起?他不是该去四年级那边吗?”
“听说沈梦辰的声音像女孩子,你看他刚才说话的样子......”
沈梦辰似乎也听到了这些议论,脚步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回头对顾倾如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别理他们,我们走。”
那一刻,顾倾如突然明白了,沈梦辰和自己一样,也在承受着什么。那种理解让他们的距离无形中拉近了许多。
三年级的教室宽敞明亮,木质课桌椅整齐排列。顾倾如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一个扎着两条辫子、脸上有雀斑的女孩。
“你好,我叫赵秀英。”女孩主动打招呼,好奇地打量着顾倾如,“你长得真好看,像画里的人。”
“谢谢,我叫顾倾如。”顾倾如轻声回应,按照母亲的教导,微微低头,做出淑女应有的姿态。
一天的课程平淡无奇,国文、算术、自然,顾倾如学得很快。由于林婉的悉心教导,他的基础比大多数同学都要扎实。但问题出现在课间休息时。
“顾倾如,一起去厕所吧?”赵秀英邀请道。
顾倾如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母亲的叮嘱,连忙摇头:“我......我等会儿再去。”
“为什么?现在不去下节课要憋一小时的。”赵秀英不解。
“我......我有点不舒服。”顾倾如找了个借口,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
赵秀英虽然困惑,但也没多问,和另外几个女生一起离开了。顾倾如看着她们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他也想和她们一起,像普通女孩子那样聊天、玩耍,但他不能。
他等教室里没人后,才匆匆走向母亲事先打点好的、位于教学楼偏僻处的教职工专用厕所。那间厕所平时很少有人使用,冷冷清清,白色的瓷砖反射着惨淡的光。
顾倾如锁好门,靠在门上,长长舒了口气。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秀的脸,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白皙的皮肤,配上及肩的柔软黑发,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皮囊下隐藏着怎样一个错误。
“为什么......”他低声问镜中的自己,手指轻轻触摸着喉结——那里被母亲用高领衣服巧妙遮掩,“为什么我和别人不一样?”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在空旷的厕所里回响。
体育课是顾倾如最大的难关。当全班同学在操场上列队时,他必须拿着母亲写的假条,独自前往校医室“休息”。
“顾同学又生病了?”体育老师看着假条,眉头微皱,“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顾倾如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是,老师。我从小体弱......”
老师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吧。不过顾同学,长期缺乏锻炼对身体也不好,建议你家人带你看看医生。”
“谢谢老师。”顾倾如如蒙大赦,快步离开操场。
他没有去校医室,而是绕到教学楼后的梧桐林。这里安静,很少有人来,是他找到的秘密基地。他坐在一棵最大的梧桐树下,从书包里拿出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操场上传来同学们的欢笑声,体育老师的口令声,球类撞击的声音。那些声音构成一个鲜活的世界,一个他无法进入的世界。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顾倾如抬头,看见沈梦辰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个苹果。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梦辰哥哥?你怎么来了?现在是上课时间......”
“体育课,我请了假。”沈梦辰走过来,递给他一个苹果,“给你,很甜的。”
顾倾如接过苹果,困惑地问:“你为什么要请假?你身体不舒服吗?”
沈梦辰在他身边坐下,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没有不舒服,就是不想上。那些男生......算了,不说这个。”他转向顾倾如,认真地看着他,“你呢?为什么总是不上体育课?你真的身体不好吗?”
顾倾如避开他的目光,小声说:“嗯,我从小体弱多病......”
“说谎。”沈梦辰突然说,声音很轻,却让顾倾如浑身一僵。
“我没有......”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左手都会不自觉地捏衣角。”沈梦辰指着他的手,“就像现在这样。”
顾倾如下意识地松开手,苹果差点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梦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仰头看着天空,慢慢说道:“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也希望自己‘体弱多病’,这样就有理由不去上体育课,不去和那些男生一起换衣服,不去听他们嘲笑我的声音像娘们。”
顾倾如惊讶地看着他。这是沈梦辰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谈论自己受到的嘲笑。
“他们说我应该去女校读书,说我不配当男生。”沈梦辰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顾倾如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情绪,“我试过把声音压低,但听起来更奇怪。后来我就不试了,随便他们怎么说。”
“你不难过吗?”顾倾如轻声问。
“难过啊,怎么会不难过。”沈梦辰转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不符合年龄的苦涩,“但难过有什么用?改变不了任何事情。所以我学会了笑,笑得越大声,他们就越没意思。”
顾倾如看着他,突然很想像他一样,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不同。但他不能,他的秘密比沈梦辰的声音要严重得多,危险得多。
“梦辰哥哥,如果有一个人,生来就和所有人不一样,那该怎么办?”顾倾如小心翼翼地问。
沈梦辰想了想,说:“那就接受这个不一样。毕竟,每个人都有些地方和别人不同,只是有些明显,有些不明显。”
“但如果这个不一样......是错误的呢?如果它不应该存在呢?”
沈梦辰沉默了,良久才说:“我娘说过,存在即是合理。既然来到了这个世上,就没有什么应不应该,只有接不接受。”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吧,快下课了,我送你回教室。”
顾倾如跟着他起身,心中的重压似乎轻了一些。至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够理解他的孤独。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月后,学校组织秋季远足,目的地是城郊的白云山。这本来是顾倾如期待已久的活动——可以暂时离开学校的围墙,呼吸山间的空气。但问题随之而来:远足需要一整天,期间如何如厕?
林婉为此焦虑不已,最终决定以顾倾如“突发急病”为由,让他请假在家。但顾倾如第一次反抗了。
“娘,我想去。”他站在母亲面前,声音虽小却坚定,“全班同学都去,只有我不去,大家会怎么想?赵秀英已经问我好几次为什么总是不参加集体活动了。”
“如儿,你不明白其中的风险......”
“我明白!”顾倾如提高声音,眼中泛起泪光,“我什么都明白!但我不想再这样了!我不想永远躲在角落里,看着别人生活!”
林婉震惊地看着他,这是八年来顾倾如第一次如此强烈地表达自己的意愿。她张了张嘴,最终妥协了:“好吧,但你必须答应我,全程跟在我安排的保姆身边,绝对不能单独行动。”
远足当天,林婉果然派了最信任的保姆王妈随行,名义上是照顾“体弱”的顾小姐。王妈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妇人,但对顾倾如寸步不离。
白云山秋色正浓,枫叶如火,同学们兴奋地在山路上奔跑嬉戏。顾倾如也被这气氛感染,暂时忘却了烦恼,和赵秀英一起捡拾漂亮的落叶。
“顾倾如,你看这个!”赵秀英举着一片完美的枫叶跑过来,却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朝顾倾如摔来。
顾倾如下意识伸手去扶,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混乱中,赵秀英的手不小心扯到了顾倾如的衣领,纽扣崩开,露出了一小片白皙的脖颈——以及那微微凸起的喉结。
时间仿佛静止了。
赵秀英瞪大眼睛看着顾倾如的脖子,表情从困惑变为震惊,又变为恍然大悟。她猛地松开手,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向后缩去。
“你......你是......”她颤抖着声音,话未说完,就被匆忙跑来的王妈打断了。
“小姐!你没事吧?”王妈急忙扶起顾倾如,迅速为他扣好衣领,用警告的眼神看向赵秀英。
赵秀英从地上爬起来,脸色苍白,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跑。
那一刻,顾倾如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看到了赵秀英眼中的震惊和厌恶,看到了秘密被揭穿的可能,看到了父亲愤怒的脸和母亲绝望的眼泪。
“我要回家。”他听见自己用颤抖的声音说。
回程的路上,顾倾如一言不发。王妈担忧地看着他,几次欲言又止。车窗外,秋天的景色飞速后退,如同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回到家,林婉听了王妈的汇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紧紧抱住顾倾如,声音带着哭腔:“如儿,不怕,娘在这里,娘会处理好的......”
但顾倾如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挽回。
第二天,赵秀英没有来上学。第三天,第四天......整整一周,她都没有出现。班主任说赵秀英家中有事,暂时请假。
但流言已经开始悄悄蔓延。
“你们听说了吗?顾倾如有喉结......”
“不可能吧,她明明是女孩。”
“赵秀英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怪不得她从来不上体育课,也不和我们一起换衣服......”
顾倾如走在校园里,能感觉到背后的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目光。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割裂他脆弱的伪装。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孤僻,只有沈梦辰依然如故,每天课间来找他,无视其他人的议论。
“别理他们。”沈梦辰说,“流言蜚语就像风,吹一阵就散了。”
但这次的风,似乎格外持久。
一周后,赵秀英回来了。她看到顾倾如时,眼神闪烁,匆匆避开。课间,顾倾如听见她和几个女生在走廊尽头小声说话。
“......我真的看见了,真的有喉结。”
“会不会是生病了?我表姐也有甲状腺肿大,脖子那里就鼓鼓的。”
“不是,就是男人才有的那种喉结。而且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她从来不去公共厕所,体育课也总请假......”
“天啊,难道顾倾如是男的?”
顾倾如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墙,才勉强站稳。这时,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别听。”沈梦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而坚定,“跟我来。”
他把顾倾如带到梧桐林,按着他坐下,然后蹲在他面前,认真地说:“听着,无论别人说什么,你都不要往心里去。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控制不了,但我们可以选择不听。”
“可是他们说的是真的......”顾倾如的声音哽咽了,“梦辰哥哥,我是不是很恶心?我是不是不该存在?”
沈梦辰的表情严肃起来:“谁说的?谁说你不该存在?”
顾倾如低下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大家都这么说......不,是大家都不知道,如果知道了,一定会这么说......”
沈梦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十岁那年,因为声音像女孩,被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堵在巷子里。他们把我按在地上,说要检查我到底是男是女。”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顾倾如能听出其中的颤抖,“我拼命反抗,被打得鼻青脸肿。最后是一个路过的巡警救了我。”
顾倾如震惊地看着他,无法想象总是笑着的沈梦辰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那天回家后,我哭了整整一夜。”沈梦辰继续说,“我问母亲,为什么我和别人不一样?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母亲抱着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十字架要背,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的十字架看得见,有些人的看不见。”
他握住顾倾如的手,认真地说:“所以你不是一个人,倾如。你有你的十字架,我有我的。但我们可以互相帮助,一起背着它们走下去。”
顾倾如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但这次不只是因为悲伤,还因为一种被理解的感动。在这个充满谎言和伪装的世界里,至少有一个人,愿意与他分享沉重,分担痛苦。
那天放学后,顾倾如被叫到了校长室。林婉已经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校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表情严肃。
“顾夫人,最近学校有些关于令千金的流言......”校长斟酌着措辞。
“那都是无稽之谈!”林婉急切地说,“如儿只是患有隐疾,喉部有些异常,我们已经看过很多医生......”
“顾夫人,”校长打断她,目光锐利,“我与你父亲是旧识,才愿意给你这个机会。明德小学是百年名校,声誉不容有损。如果顾小姐真的......特殊,为了学校和其他学生考虑,恐怕不得不请你们退学。”
林婉如遭雷击,摇摇欲坠。顾倾如连忙扶住母亲,鼓起勇气对校长说:“校长,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是......和别人有些不同,但这不应该成为我被驱逐的理由。”
校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许久,他叹了口气:“顾小姐,这个世界对‘不同’的容忍度,比你想象的要低。我给你一周时间,如果流言不能平息,恐怕我只能做出对学校最有利的决定。”
回家的路上,林婉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握着顾倾如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顾倾如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涌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为什么?为什么仅仅因为生来不同,就要承受这样的歧视和排挤?为什么他必须伪装成另一个人,才能被这个世界接受?
夜晚,顾倾如躺在床上,无法入睡。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银白。他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睡衣、长发披肩的身影。
“你是谁?”他低声问镜中人。
镜中人回望着他,眼中有着同样的困惑和痛苦。
顾倾如慢慢解开睡衣纽扣,露出单薄的身体。月光下,那具身体的秘密一览无余——平坦的胸部,纤细的腰肢,却在双腿之间,有着模糊不清的性别特征。
他用手指轻轻触摸那些让他与众不同的地方,泪水无声滑落。
“我到底是谁......”他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无人应答。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一地落叶,如同他被撕碎的伪装,散落一地,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而前方,等待他的将是更加艰难的岁月。三年级的这场风波,只是漫长悲剧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