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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边缘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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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天清晨,顾倾如穿着二天清晨,顾倾如穿着那件高领毛衣站在镜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边缘。母亲为他整理衣领时,动作比往常更加轻柔,仿佛怕碰碎什么易碎品。
“如儿,”林婉轻声说,“今天娘送你去学校。”
顾倾如摇摇头:“我自己去就好。”
他不想让母亲看到更多。那些目光、低语、刻意的回避——他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走出顾家大门时,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到屋顶。梧桐树的最后一片叶子终于在昨夜的风中飘落,光秃的枝干在寒风中颤抖。
明德小学的校门口,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校园。顾倾如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背上的视线,灼热而刺痛。
公告栏前依然围着一群人。那份医疗证明已经贴了两天,但好奇的目光并未减少。顾倾如目不斜视地从旁边走过,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看什么看?没见过生病的人吗?”
是沈梦辰。他站在公告栏前,瘦小的身板挺得笔直,面对着一群高年级学生。李强站在最前面,抱着手臂,脸上挂着讥讽的笑。
“哟,护花使者来了?”李强说,“沈梦辰,你这么护着她,该不会你也——”
“我也什么?”沈梦辰打断他,声音出奇地平静,“李强,欺负同学就这么好玩吗?”
周围响起窃笑声。李强的脸涨红了,他上前一步:“你再说一遍?”
“我说,欺负同学就这么好玩吗?”沈梦辰一字一顿地重复,“还是说,只有欺负别人,你才觉得自己算个人物?”
空气凝固了。顾倾如停下脚步,手心渗出冷汗。他想上前拉住沈梦辰,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李强握紧了拳头,但最终没有挥出去。他狠狠地瞪了沈梦辰一眼,又转向顾倾如,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
“走着瞧。”他丢下这句话,带着跟班们转身离开。
人群渐渐散去。沈梦辰走到顾倾如身边,脸上带着轻松的表情,但顾倾如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
“没事了。”沈梦辰说,“走吧,要迟到了。”
他们并肩走进教学楼。走廊里的学生纷纷让开一条路,目光复杂地在两人身上扫过。顾倾如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沈梦辰。他不该被卷进来的。
“你不该那样做。”在教室门口分开时,顾倾如低声说,“他们会找你麻烦的。”
沈梦辰耸耸肩:“他们本来就在找我麻烦。多这一件不多。”
第一节课是语文。王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古诗,声音平缓而缺乏起伏。顾倾如坐在窗边的孤岛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顾倾如同学。”王老师突然点名,“请你解释一下,‘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这句话的含义。”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顾倾如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他昨晚没有预习,事实上,他已经连续几天无法集中精力做任何事了。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王老师皱了皱眉,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给他时间思考,而是直接转向另一名学生:“赵秀英,你来回答。”
赵秀英站起来,流利地背诵出标准答案:“这句话表达了诗人对现实的不满和逃避心态,希望通过归隐山林来寻求内心的平静……”
顾倾如仍然站着,直到王老师示意他坐下。他重新跌回座位,感到脸颊发烫。这不是第一次被当众为难,但每一次都像新的伤口。
课间休息时,他去了洗手间。站在镜子前,他看着自己的倒影。高领毛衣遮住了喉结,长发披肩,校服裙装——从外表看,他完全符合“顾倾如”这个女孩子的身份。
可镜子里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属于这个年龄女孩的天真或羞涩,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伸手碰了碰镜面,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隔间的门突然被推开,几个女生说笑着走进来。看到顾倾如,她们的笑声戛然而止。空气凝固了几秒钟,然后她们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交谈,但声音压得很低,眼神时不时瞟过来。
顾倾如低头洗手,水流冲刷着他的手指,一遍又一遍。他听见女生们在他身后小声议论:
“就是她吧?那个……”
“嘘,小声点。”
“听说要转学了,下学期就不来了。”
“真的?那挺好,省得看着别扭。”
水龙头被拧到最大,哗哗的水声淹没了那些低语。顾倾如盯着自己的手,皮肤被冷水冲得发白,指甲缝里藏着洗不掉的污渍——那是昨天在梧桐林里玩石子棋时沾上的泥土。
他关上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洗手间。走廊上的学生纷纷避开,像躲避什么不洁之物。顾倾如挺直背脊,一步步走回教室。
沈梦辰在他座位旁等着,手里拿着两个包子。
“给你留的。”他把包子塞进顾倾如手里,“豆沙馅,你喜欢的。”
包子还温热,透过纸袋传到掌心。顾倾如看着沈梦辰,突然想起那个布偶——两只手拉手的小人,在黑暗中彼此温暖。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沈梦辰摆摆手,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他坐在教室另一头,中间隔着五排桌椅和无数道目光,但顾倾如觉得,那是整个教室里离他最近的位置。
放学铃声响起时,天空开始飘雨。细雨如丝,在灰色的天幕下织成一张网。顾倾如没有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
“一起走吧。”沈梦辰撑开一把黑色的旧伞,“我送你到路口。”
他们并肩走进雨中。伞很小,勉强遮住两个人,顾倾如能碰到自己的肩膀。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单调的声响。
“我可能要转学了。”顾倾如突然说。
沈梦辰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停:“听说了。什么时候?”
“下学期。”顾倾如盯着脚下湿漉漉的地砖,“父亲安排的。另一所学校,离这里很远。”
沈梦辰沉默了。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街上的行人匆匆跑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也好。”许久,沈梦辰说,“换个环境,也许……会好一些。”
顾倾如苦笑:“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罢了。”
“至少是新的笼子。”沈梦辰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也许新笼子的栏杆会宽一些,能看到更多的天空。”
顾倾如侧头看他。沈梦辰的侧脸在雨中显得模糊,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这个总是一副不在乎模样的男孩,此刻看起来异常脆弱。
“你会来看我吗?”顾倾如问,“如果我真的转学。”
“当然。”沈梦辰毫不犹豫地说,“每个周末。如果你父母允许的话。”
他们在路口停下。顾倾如家的方向在左,沈梦辰家在右。雨幕中,两条路都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那个布偶,”沈梦辰突然说,“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不离’。”
“不离?”
“嗯。不离不弃的不离。”沈梦辰从书包里掏出另一个布偶,和送给顾倾如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针脚更加歪斜,“这个叫‘不弃’。我留着自己用。这样就算我们暂时分开,它们也是一对。”
顾倾如接过那个叫“不弃”的布偶,粗糙的布料在手心里摩擦。两只手拉手的小人,一个在他这里,一个在沈梦辰那里。
“谢谢。”他说,这次声音没有哽咽,而是异常坚定。
沈梦辰笑了,那是顾倾如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明亮的笑容,即使在灰暗的雨天里,也像一道微光。
“明天见。”沈梦辰说,转身走进雨中。
顾倾如站在原地,看着他瘦小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手中的布偶散发着廉价布料的气味,但在他闻来,那比任何花香都要芬芳。
回到家时,雨停了。西边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金光从云层中透出,给湿漉漉的世界镀上一层暖色。顾倾如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光,突然觉得也许沈梦辰是对的——即使是笼子,也可能有更宽的栏杆,能看到更多的天空。
母亲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松了口气:“如儿,怎么不进屋?淋湿了吗?”
顾倾如摇摇头,举起手中的布偶:“娘,你看。”
林婉走近,仔细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手工布偶,眼眶突然红了:“是朋友送的吗?”
“嗯。”顾倾如点头,“最好的朋友。”
林婉轻轻抱住他,声音颤抖:“好,好。有朋友就好。”
顾倾如靠在母亲怀里,第一次没有感到那种被困住的窒息感。窗外的梧桐树在雨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晃,虽然叶子落光了,但枝干依然挺立,等待来年春天的新生。
那天晚上,顾倾如把两个布偶并排放在床头柜上。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它们粗糙的笑脸。他躺在床上,听着远处传来的犬吠声,第一次觉得也许未来并非全然的黑暗。
至少还有一道微光,他想。虽然微弱,但足够在黑暗中辨认方向。
第二天上学时,他依然穿着高领毛衣,依然独自坐在孤岛般的座位上,依然承受着各种目光。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当李强和他的跟班们投来讥讽的眼神时,顾倾如没有低头,而是平静地回望过去。
沈梦辰从教室另一头对他眨眨眼,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不在乎的笑。
课间休息时,顾倾如没有留在座位上,而是走到教室后面的书架前,抽出一本关于天文的书。他翻开书页,看到一张星图,无数光点散布在黑色的背景上,每一个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
王老师经过时,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说什么。
放学后,顾倾如和沈梦辰又在梧桐林见面。地上的棋盘还在,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但轮廓依然可见。
“再来一局?”沈梦辰问。
“好。”顾倾如捡起一颗石子。
这次他执黑。落子时,他不再犹豫不决,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果断。沈梦辰惊讶地挑挑眉,但没说什么,只是专注地应对。
棋局进行到一半,顾倾如突然开口:“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什么?”沈梦辰抬头。
“那些想让我消失的人。”顾倾如落下一子,正好截断沈梦辰的攻势,“我不会就这么认输。”
沈梦辰看着他,许久,露出一个真正的、没有伪装的笑容:“这才像你。”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只布偶安静地躺在书包里,手拉着手,像两个小小的勇士,准备迎接未知的明天。
而明天,无论带来什么,至少他们不再是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