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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想只做朋友 ...

  •   次日,苏祁玉将姜瑶叫到跟前,桌上摊着几本册子。

      “阿瑶,来看看。这是刘夫人家的小公子,刚中了举人,文采是极好的……还有这位,永昌伯府的二少爷,为人稳重,现任大理寺少卿……”苏祁玉指着册子上的画像和家世介绍,语气温和“这些日子陆续有媒人上门,总得相看相看。

      今日我约了东街的王媒婆,她手上人选最多,你随我去见见。”

      姜瑶头皮一麻,手指揪着裙角,小声道:“阿娘,我……我还不想……”

      苏祁玉打断她,难得严厉,“女儿家的终身大事,岂能儿戏?只是见见媒人,听听人家怎么说,又不是立刻定下。快去换身见客的衣裳。”

      姜瑶被母亲半催半赶地送回房,茯苓捧来一套簇新的藕荷色衣裙。眼看逃不过,姜瑶眼珠一转,捂着肚子:“茯苓,我、我肚子突然好疼……”

      茯苓吓了一跳:“小姐你怎么了?奴婢去叫夫人!”
      “别!可能……可能是早上吃急了,我去趟净房就好!”姜瑶说着,弯着腰就往外溜,“你帮我跟阿娘说一声,我很快回来!”

      她熟门熟路地绕到后院小门,守门的王婆子见她,愣了愣,还没开口,姜瑶已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子,压低声音:“嬷嬷,我就出去透透气,一个时辰就回!”

      溜出府门,姜瑶松了口气,却也没别处可去,想起常去的那家老陈面馆,脚步便往城西走去。

      面馆藏在巷子深处,只摆着四五张旧桌子,生意却好。姜瑶刚走到巷口,就听见里头传来碗碟摔碎的脆响和骂声。

      “小兔崽子!没钱也敢来吃面?敢偷到你陈爷爷头上!”面馆老板老陈粗嘎的嗓门带着怒气。

      “我没有偷!是我先放在桌上的铜板不见了!”一个少年焦急辩解的声音。

      “还敢嘴硬!看我不打断你的手!”

      姜瑶快步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四五岁、衣衫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的少年,正被老陈揪着衣领,旁边地上洒了一摊面汤和碎瓷片。

      少年紧紧攥着拳头,眼眶发红,却倔强地梗着脖子。

      “陈叔,怎么回事?”姜瑶上前。

      老陈见是她,脸色稍缓:“姜……姜小姐,你来得正好!这小子吃了面不给钱,还狡辩!”

      “我给了!是两个铜板,就放在这张桌子角上!”少年指着旁边一张空桌,声音带着委屈。

      姜瑶看了看那桌子,又看看地上滚落的空钱袋和少年急得快哭出来的脸,心里信了几分。

      老陈虽不是坏人,但有时脾气急。她正要开口调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平稳的声音:

      “他的面钱,我付了。”

      姜瑶回头,心猛地一跳。萧怀瑾不知何时也进了这窄小的面馆,一身常服,却掩不住通身的气度。

      他目光淡淡扫过那少年和老陈,随手放了一小锭银子在油腻的桌面上。

      老陈和那少年都愣住了。老陈是惊于这客人的气势和出手阔绰,那少年却是直直看着姜瑶,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唇哆嗦着,脱口而出:“陆……陆姐姐?”

      姜瑶一怔,疑惑地看着他:“你认错人了吧?姐姐姓姜,不姓陆。”

      少年急切地上前半步,似乎想说什么:“可是你明明……”他的目光忽然触及到姜瑶身后的萧怀瑾,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萧怀瑾正看着他,眼神很淡,没什么表情,却让少年瞬间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和压迫,仿佛被猛兽盯住的猎物,所有声音都冻在了舌根。

      少年脸色白了白,慌忙低下头,结结巴巴改口:“对、对不起……是我……我认错人了……长得太像了……”

      姜瑶虽觉奇怪,但看少年吓得不轻,以为他是被老陈和自己的误会惊着了,便温声道:“没事。银子够赔面钱和碗碟了,陈叔,算了吧?”

      老陈拿了银子,自然不再为难,嘟囔着收拾去了。
      少年飞快地看了萧怀瑾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对姜瑶匆匆鞠了一躬:“多谢……多谢公子,姜姐姐。”

      说完,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就跑出了巷子。
      姜瑶和萧怀瑾在角落里一张空桌坐下。老陈上了两碗招牌的阳春面,清汤白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晋王殿下。”姜瑶有些尴尬地找话。

      “嗯。又见面了。”萧怀瑾拿起筷子,动作并不拘谨,仿佛坐在街边面馆和坐在王府膳厅并无区别,“路过。”

      两人默默吃了几口面。姜瑶偷偷抬眼看他,他吃相斯文,速度却不慢,热气氤氲了他过于冷峻的眉眼,添了几分烟火气。

      “殿下……不嫌弃这里简陋?”她忍不住问。
      萧怀瑾抬眼:“味道不错。”顿了顿,又道,“不嫌弃。”

      姜瑶有些意外,又觉得这话没法接。她想了想,尽量让语气轻松些:“说起来,我们这也算见过三次了。虽然每次都……呃,挺突然的。不过,也算认识了吧?勉强……算个朋友?”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突兀和傻气,哪有跟王爷这么套近乎的。

      萧怀瑾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粗瓷茶杯,垂着眼,看着杯中晃荡的茶水。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姜瑶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开口,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低:

      “我不想和你做朋友。”

      姜瑶愣住,举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脸颊慢慢涨红。是她太冒失了……

      “我……”她张了张嘴,想道歉,又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玩笑,试图缓解尴尬,“那……殿下是想与我为敌?”

      萧怀瑾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窘迫的脸上,看了片刻,忽然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很短,几乎看不见。

      “开玩笑的。”他说。

      姜瑶更懵了,一时搞不清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接下来两人没再说什么,安静地吃完面。萧怀瑾付了账,两人走出巷子。

      “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姜瑶看看日头,心里开始打鼓,溜出来这么久,回去怕是要挨训。

      “嗯。”萧怀瑾点头。

      “那……殿下,告辞。”姜瑶福了福身,转身往国公府方向走。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萧怀瑾还站在原地,玄色的身影在午后熙攘的街市背景中,显得有些孤寂。见她回头,他并未移开目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姜瑶心慌意乱,赶紧扭回头,加快脚步。

      国公府,正厅。

      姜瑶做贼似的从侧门溜进去,刚绕过影壁,就看见茯苓一脸焦急地等在那儿,见她回来,急忙低声道:“小姐!您可回来了!老爷、夫人,还有世子,都在厅里等着呢!夫人发现您不在,老爷发了好大的火!”

      姜瑶心一沉,硬着头皮走进正厅。

      厅内气氛凝重。姜青云沉着脸坐在主位,苏祁玉在一旁眉头紧锁,姜淮安站在父亲身侧,脸色也不好看。

      “爹,娘,哥哥……”姜瑶小声唤道,走到厅中。

      “跪下。”姜青云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姜瑶抿了抿唇,二话没说,提着衣摆,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让你去宫宴,你装病不去。让你去见媒人,你转眼就偷溜出府,爹娘可以伴你一时,但不能伴你一世啊!”姜青云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我看是我平日太纵着你了!才让你这般无法无天!”

      苏祁玉心疼女儿,忙劝道:“老爷息怒,她知道错了……”

      姜淮安也上前一步:“父亲,阿瑶年纪还小,贪玩些也是有的,好好教导便是。”

      姜青云怒火未消,瞪着姜瑶,“说!今天又跑哪儿野去了?”

      姜瑶低下头:“女儿知错了。只是……只是心里闷,出去走了走,没敢去别处,就在附近吃了碗面就回来了。
      爹,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女儿保证,以后一定听话,再也不任性了。”

      又像往常一般认错认得干脆,语气也软,姜青云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胸中的怒气堵着,发又发不尽,叹又叹不出。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沉声开口:

      “看来是我管束太松。从今日起,你给我回房去,罚抄《礼记》十遍。三日后皇后娘娘寿宴,你必须出席。茯苓,好好看着小姐,这三日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半步!好好反省!”

      “是,老爷。”

      “女儿遵命。”姜瑶低声应下。

      从面馆离开,萧怀瑾并未乘车,只让南风远远跟着,自己缓步走回晋王府。

      暮春的风,吹得王府海棠树簌簌作响,几片淡粉的花瓣落在肩头。

      萧怀瑾脚步微顿,抬眼看了看那开得热闹的花朵。离京时,这海棠树还只是光秃秃的枝桠。

      “王爷回来了。”赵管家早已候在门口,见他和南风回来躬身道,“王爷可要用些点心?小厨房煨着汤。”

      “不必,用过了。”萧怀瑾语气平淡,脚步未停,径直往书房方向走去。

      赵管家诺诺应是,看着王爷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才直起身,暗自纳闷:王爷今日出门并未说在何处用膳,这身寻常打扮,是在外头吃了?

      书房里燃着熟悉的沉水香。萧怀瑾屏退侍从,独自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案上文书整齐,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舆图志,刚翻开两页,目光却有些凝滞。

      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左手腕。玄色衣袖下,露出一截旧红绳,编织得不算精巧,甚至有些地方毛了边,却系得牢固。

      他垂眸看着那红绳,指腹缓缓摩挲过粗糙的绳结。书房里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过了许久,他才极低地、近乎无声地自语了一句,语气复杂难辨,带着一丝压抑极深的、连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情绪:

      “我不只想与你做朋友。”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怔了一瞬,随即抿紧了唇,眸中掠过一丝自嘲般的冷意。他松开手,任由衣袖落下,重新遮住那截红绳,目光转回摊开的书页上,仿佛方才那一瞬从未发生过只是那书页,久久未曾翻动。

      姜府,夜已深。

      姜瑶厢房的灯还亮着。姜青云处理完公务,揉了揉眉心,对一旁做着针线的苏祁玉道:“去看看那丫头,可还在赌气?”

      苏祁玉放下针线,叹了口气:“我让厨房送了夜宵去,茯苓那丫头说抄书抄得手都酸了,怕是累着了。”

      夫妻二人轻手轻脚走到姜瑶的房门外。里头静悄悄的,灯还亮着。苏祁玉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只见书案前,姜瑶和茯苓脑袋挨着脑袋,竟都趴在摊开的纸笔上睡着了。

      姜瑶手里还松松握着一支毛笔,鼻尖上不知何时蹭了一点墨迹。茯苓则歪在一边,睡得正熟。

      书案上,散落着不少抄写好的纸张,字迹由开始的工整,逐渐变得有些潦草,最后几行几乎成了歪扭的墨团,显然是困极了的产物。

      姜青云走到案前,拿起最上面一张纸。是《礼记·曲礼》篇,字迹清秀,抄得倒还认真。他一张张翻看下去,脸色稍霁。

      苏祁玉从内间取来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两个女孩身上。姜瑶在睡梦中似有所觉,咕哝了一句什么,蹭了蹭手臂,又沉沉睡去。

      苏祁玉看着女儿疲惫的睡颜,眼眶微红,低声道:“老爷,阿瑶她……”

      “罢了。”姜青云将纸张轻轻放回原处,打断她的话,“知道用功便好。让她睡吧。”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

      夫妻二人又静静站了片刻,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廊下月色如水。姜青云抬头望了望夜空,长长叹了口气。苏祁玉挽住他的手臂,轻声道:“明日我约了罗夫人去相国寺祈福,让阿瑶跟我一起去吧,带她散散心。”

      房内,烛火摇曳。姜瑶在睡梦中蹙了蹙眉,仿佛梦见了什么,无意识地抬手,虚虚握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窗外的海棠花影,透过纱窗,在她熟睡的脸庞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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