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同母异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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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纪沉的印象里，好像不管是夏季还是冬季，天总是黑得很快。
卧室里没开顶灯，只有桌前被台灯照亮的一方角落是明亮的。
纪沉和那叠英语卷子浸泡在光亮中，沈谕坐得比较靠边，工作两年有余的台灯没法完全照到那么远的地方，使得他一半脸涂上了色彩，另一半却隐在黑暗中。
因为太过戏剧化，纪沉非常不安。她当然知道阴阳脸的含义，沈谕的种种行为也在似有似无地暗示着什么。
纪沉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仿佛坐在身边的不是照顾了她一整个夏天的温柔护工，而是什么拐卖人口的贩子，她再不逃就要被永远囚禁在此处。
她似乎这么久了这才意识到，放任一个年轻男人进自己的卧室是一件多么愚蠢且危险的事情。
“到底怎——”
“你想出去走走吗？”
沈谕和她一起开口，同时他把身子转了过来，清朗俊秀的五官便与她一样浸在光亮中了。
不知道沈谕是否注意过自己的容貌。
他的眼睛尤其好看，睫毛细长如针，瞳仁黑得像墨。说话的时候会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你，好像自己说的哪怕是“今天天气真好”之类的话，都要认真记在心里裱起来，然后等某天拿出来说“你x年x月x日说那天天气好”。
沈谕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纪沉，天真无害地邀请她出去散步。方才他眼中的冰冷似乎是纪沉的错觉。
“好……好啊。”纪沉缩回视线，七手八脚地收拾桌面，“回来再订正吧，反正也累了……”
她劝说自己一般咕哝道，垂下的头发正好挡住微微烧起的脸颊。
——
夜晚的z市自然是灯火通明，高架桥两侧的水泥栅栏上换上了菊花，此刻在明黄色灯带的映照下显得愈发娇艳。
“我还以为你是说出来散步。”纪沉说，她开了一半的窗户，夏末的风呼啸着向后拉扯她的发丝，纪沉觉得很畅快。
“本来是这么想的，但现在人有点多，怕你不舒服。”沈谕熟练地转弯，面庞因为间断的灯带而忽明忽暗。
“那我们现在去哪？”
“去我家。”
“啊？”
沈谕所说的他家，是他自己买的房子。独栋别墅，矗立在三环，去市中心和郊外都方便，且比枫白小区安静不少。
沈谕把车停进立体车库，两人出来的时候，草丛灯恰到好处地亮起，照亮道路的同时又不至于太刺眼，柔和静谧。
大理石地面碾过草丛，别墅整体白砖黛瓦，欧式风格，十分气派。
内部是复古调的装修，简约优雅，实木和绿植交相辉映，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
沈谕给纪沉和自己各榨了一杯果汁。纪沉到处新奇地打量着，她注意到天花板上画的是那副《创造亚当》，几个月的相处下来，她知道沈谕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人，默默猜测起壁画的用意。
“下个月我打算搬过来住，”沈谕说，“这边比较安静，生活上也方便……你要一起来住吗？”
纪沉略微茫然地望向他。
“你下个月房租还没交呢，”沈谕笑出声来，“如果手头比较紧的话，不如搬过来一起住吧，租金和水电都给你免了。”
世界上真的有天上掉馅饼这种好事吗？
纪沉觉得自己被馅饼结结实实地砸晕了，她用喝酒的架势一口气把果汁干完，醉醺醺问：“为什么？”
“以后再告诉你原因，可以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别墅太空旷，沈谕的话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有点分不清是不是在做梦。
遇到沈谕之前，她的人生远没有如此顺利。
沈谕像是上天给她的奖励。因为她受苦了，因为她受苦了还坚持反抗，所以奖励一个完美无瑕的人让她后半生幸福快乐……
……吗？
纪沉很愧疚地发现自己将沈谕物化了。
他美好得像是无暇的花瓶，偶尔身上透出的寒气都是她的错觉，是因为她害怕过分完美的事物，所以硬要说这个花瓶有瑕疵，硬要讨价还价，最后贼一样不付出任何代价就把花瓶拿回家。
可是贪婪一点有什么不好？
前半生没有人给过纪沉贪婪的权力，亲人斤斤计较着她的价值，同学冷眼旁观着她的痛苦。被剥夺的童年，被砸碎的青春，还有她一点一点自己拼凑粘补的成年。
再多一点吧，多到溢出来的爱，如果只要我存在就可以得到这样的爱，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纪沉愧疚又贪婪地答应下来。
——
但是搬家前还有一件事要做，要邀请沈筱幸来家里玩。
从夏天踱到秋天，因为有相同的专业和爱好，纪沉和沈筱幸聊得很火热。
她不是没有想过要是搬去沈谕的别墅之后，该怎样请朋友来家里玩。不过现代人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这次只是因为沈筱幸想看看纪沉这个考古系毕业研究生的书柜，才同意的。
天哪，我在做什么？
纪沉答应沈谕之后，一天里有十二次捂脸反省自己。
我就这样随随便便和一个男人同居了吗？
可是，看到沈谕在小区和别墅跑来跑去亲自搬一些零碎的杂物，纪沉又不好意思再开口说不。
冲动是魔鬼。可当初也是一时冲动才和章之贺来z市，才逃离了父亲的魔爪。
谁说冲动就不能是心存善念的魔鬼呢？
对沈谕，纪沉只说有朋友月底来家里玩，之后就搬过去。沈谕自然是没意见。
不知道是不是纪沉的错觉，自从自己答应沈谕会搬去和他一起住之后，那股弥漫了一个月的凉飕飕的气息似乎便淡去了。
纪沉觉得自己原本是在走一条独木桥，脚下就是万丈深渊。而沈谕就是一张细网，落在她身上，包裹住她，再渐渐收紧。
她现在还不能也没必要挣扎试图摆脱细网，因为正是有网吊着，她才不会失足掉下深渊。
反正独木桥是有尽头的，到时候再剪掉又有何不可？
沈筱幸比预计得早来一个小时。
当时沈谕还在客厅打扫卫生，纪沉躺在沙发上专心致志地背单词。
这个场景总是让纪沉觉得恍如隔日。
明明几个月前自己还是看见单词表就心慌手抖崩溃的脆弱模样，现在已经能安安静静地一口气背完好几页单词都面不改色。
门铃愉快地响起，纪沉“呀”了一声，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去开门。
“怎么来这么早？”
“嘻嘻这不是想快点见到你嘛！好久不见！”
“说什么呢上周在咨询室不是刚见过吗？”
两人一面嬉皮笑脸地打闹，一面朝屋里走去。
沈筱幸好奇地环顾纪沉的家，目光下落，落在了沈谕身上。
沈谕拿着抹布，正跪在电视机前擦柜子。
“哥哥！”沈筱幸惊讶地叫出声。
“……”
沈谕没出声，僵硬地站起身。因为要打扫，他夹住了刘海，此刻脑门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哦不不不，他不是我哥哥，他其实是……”
纪沉以为沈筱幸误会了什么，连忙摆着手想解释。
谁知沈筱幸三步并作两步蹦跳着来到沈谕身边，竟然伸出双臂抱住了沈谕，银铃般甜甜地说：“我知道！他是我的哥哥！”
纪沉仿佛被人冷不丁打了一拳，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这个女孩……到底在说什么啊……
沈谕脸色肉眼可见的差，他在沈筱幸抱住自己的刹那就丢掉了抹布，企图把她从自己身上扒下来。
然而好巧不巧，沈筱幸抱住了他的脖子，沈谕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把她推开。
隔着茶几，沈谕心惊胆战地望向纪沉，后者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们，眼神里涌动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谁让哥哥上次都不和我打招呼，这是惩罚！”沈筱幸总算抱够了，心满意足地松开沈谕。
凭心而论，纪沉对各种姐妹兄弟之间的亲情并不是很在意，虽然她不理解亲情的存在，但也不是说不允许它存在。
只是，为什么看见沈筱幸旁若无人地冲进来抱住沈谕，她感觉一脚踩空了呢？为什么沈谕在被抱住之后，脸色那么难看呢？
“你怎么从没跟我说过，你还有一个妹妹？”纪沉关上门，强颜欢笑道，“是表兄妹吗？”
“不是，”沈筱幸抢先一步说，“我们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妹噢，嘿嘿，很惊讶吧？”
纪沉屏蔽了沈筱幸叽叽喳喳诸如“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呀”“你也是纪姐姐的朋友吗”的话语，眼神空空地挪动脚步坐到沙发上。
那些羞辱性的话语鬼魅一般沿着腿脚爬上来，仿佛要侵蚀那张细若游丝的织网，把她拽下深渊。
沈筱幸说“同母异父”的表情很骄傲，好像在炫耀不凡的宝物。
人们总觉得亲兄妹感情很好，因为他们有相同的母亲和父亲，一份血液分成两半，流进两具不同的躯体。
可是为什么沈筱幸会为并不完全相同的血液感到骄傲呢？
因为，她不是为“异父”骄傲，她是在为“同母”骄傲。
同母……
同一个母亲……
纪沉还以为自己真的状态很好很好了，她不停地学习，不停地做咨询，不停地往独木桥对岸走去，甚至允许自己被沈谕的那张细网束缚。
她在用尽一切让自己远离有害的环境和人。
沈筱幸什么都没有做错，她没有要求母亲和父亲生下她，她没法选择自己的家庭。
可是，可是为什么，纪沉有一种自己被欺骗、被背叛的感觉？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和他，有着同一个伤害过我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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