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朝黄土背朝天》Aletheia

20、第 20 章 她就是贪婪

　　空白。

　　空白和虚无不同。
　　打个比方，虚无就像没有放入胶卷的老式放映机，只能空转，无法放映出任何影片；
　　而空白是你虽然放入了胶卷，却因为不慎导致一段胶卷见光，明明知道有胶卷，屏幕上却还是没有影像。

　　巨大的冲击会让人的神经麻痹，除了开头沈家俩兄妹的拥抱，沈筱幸来家里玩的记忆对于纪沉来说就是一片空白，感受也是。

　　沈筱幸是沈谕的妹妹，所以呢？
　　沈谕的母亲羞辱过自己，所以呢？

　　纪沉并不惊讶地发现自己很轻易的解离了很久，对于无法改变的事实，再痛哭流涕再挥拳控诉有什么用？

　　虽然没有记忆，但是纪沉清清楚楚看见沈筱幸拥抱住沈谕的刹那，眼中明晃晃的炫耀。

　　人们的认知中，亲情仿佛天然具备某种情感霸权：
　　“因为我是你的家人，所以我爱你。”
　　“因为我们有血缘关系，所以我对你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

　　沈筱幸和沈谕的关系，天然比纪沉和沈谕要亲近。

　　比起爱情，亲情的排他性处在更加极端的位置。
　　都说“家是避风的港湾”，意思就是，家以外都是风雨交加，都是电闪雷鸣。
　　家以绝对正确的姿态，排斥着所有的外界错误。

　　可是，亲情的非排他性也是如此强悍。

　　前一天还你侬我侬的两人，第二天可能就反目成仇。
　　所谓的“外人”可以一夜之间成为孩子没有血缘关系的“母亲”与“父亲”。让人不禁怀疑这片港湾的可靠性。

　　一旦家庭破碎，血脉相连的孩子似乎又成为了某种累赘，时刻提醒着自己犯下的某种过错，时时刻刻要带着愧疚和不安去对待这个他们口口声声由爱诞生的孩子。

　　在这样强烈的排他性和非排他性撕扯中，亲情最终显现出一种诡异的姿态，张牙舞爪地霸凌着人类，霸凌着其余的情感链接。

　　纪沉认为自己早已看清亲情的真面目。

　　她想要的是考博，想要的是平静安稳的日子。
　　而这些令人作呕的东西，远离就好了，为什么要让自己难受。

　　回过神的时候她感受到脸上紧绷绷的，刚流过泪，自己却回忆不起来自己是何时鼻酸的。
　　沈谕的话音从深渊下面传来，带着回音，听不真切。

　　“……真的……我……非常……”

　　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纪沉觉得周围的气温一下子冷了下来，好像秋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击了这座城市。
　　窗外，夕阳给坐在对面的沈谕笼罩上了一层模糊又耀眼的金边。逆着光，纪沉看不清他的表情。

　　沈谕大概是说完了话，抿起嘴唇等待她的回复。可是她觉得脑子自己跟自己打了一架似的，晕晕涨涨，根本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

　　没理会沈谕低垂的目光，纪沉径直走向了厨房。她想喝水。

　　身后的沈谕很茫然。
　　他心如死灰地思考了一下午说辞，不管是对纪沉还是对所谓的亲人们。

　　是，纪沉一下午是表现得很正常。除了一开始看见沈筱幸拥抱他的时候呆愣地坐在沙发上外，其余时间完全没有异常。

　　沈谕不相信她真的对这件事毫无触动，或者说——
　　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毫无触动就说明不在意，他愿意纪沉像对待牲畜一样对待他，他情愿被她打骂，情愿纪沉也揪着他的头发扇他耳光。

　　他早就不知道尊严为何物，早就不知道自己为何物。
　　通过当护工照顾人来获得一点价值感，已经无法重新堆砌起被母亲侵蚀的人格与自尊。

　　所有在人前伪装的从容自若，在见到加害者后就会完全分崩离析。
　　这样人模狗样的面具多不堪一击，多令人啼笑皆非，沈谕很想在纪沉面前彻底撕碎这张虚伪的面具，可是他知道还不能。
　　她不会喜欢没有价值的东西，不会喜欢虚伪的东西，不会喜欢恶心的东西，不会喜欢懦弱的东西。

　　纪沉，怎样都好，无论怎样对待我，我都不会反抗一丝一毫。
　　只求你，不要当我不存在，好不好？求求你好不好？

　　不要离开我，我就可以继续扮演那个善解人意的沈谕，我就可以继续扮演冷静自持的沈谕。

　　然后纪沉就在沈谕哀转久绝的目光中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倒水去了。

　　出来的时候沈谕还半张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纪沉远没有看上去那么镇定自若。
　　她还在企图回忆起记忆的空白，然而将见光的胶卷重新拿回暗处并不能使其恢复原样。

　　纪沉决定剪掉这部分。

　　她放下喝空的水杯，眼中也好似因为热气而染上一层薄雾。

　　“沈谕，”她站在年轻的男人面前，轻声说，“我还是想和你搬过去住，可以吗？”

　　沈谕睁着乌黑的眸子懵逼又受宠若惊地看着她。

　　她需要。
　　对，她就是贪婪，就是为了安全和幸福不择手段。

　　好苦啊，生活真的好苦啊，
　　她就是一滩苦涩的土壤，苦得她不停流泪，因为流泪而潮湿，因为潮湿而肥沃。

　　她试图用肥沃的土壤培育种子。章之贺就是她扒住的种子，吸收完她的养分，却被人连根挖走了。
　　而沈谕，他外面还裹着果肉，不慎滚落在她这片土地上。

　　纪沉觉得害怕。
　　她只想腐蚀掉果肉，吸干养分，吐出种子。
　　说她自私也认了，哈哈哈，到底有谁能一朝被蛇咬，十年不怕井绳？
　　反正她做不到。

　　或许一开始她就错了？
　　沈谕不是将她从地下掘出来的救世主，他或许都不配当那张网，他只是……一个空瘪的种子。
　　被她吸收完就丢弃的、不会发芽的种子。

　　沈谕握住她伸出来的指尖，见她没反抗，试探着一点一点攀上她的指节，最后包裹住她的整只手。

　　“纪沉，”他轻声呼唤她的名字，灼热的气息小心翼翼地拂到她的手腕上，很痒，“谢谢你。”

　　纪沉垂眸不语。
　　一个夏天没剪头发，刘海快要遮挡完全她的视线。
　　她下意识握住了手，沈谕的手掌紧随其后扣紧了她，好像生怕她反悔。

　　纪沉笑笑，另一只手覆盖住他的手背，安抚性地拍了两下。
　　她的目光却游荡到别处，仿佛对墙角已经摇摇欲坠的淡蓝色的墙纸突然产生了兴趣，盯着那不放。

　　过不了多久，她就会离开这间屋子。
　　她注视了两年多的墙纸，从崭新到发黄的样子，还有和章之贺吵架时不慎将水杯砸到角落导致那一块潮湿发霉的样子，还有因为焦虑地抠出的细小裂纹，这些，或许今后再也不会再见到了。

　　短短几十秒，纪沉将自己骂了个遍，虚荣、自私、懦弱，这些词语也像那杯冷水一样泼到她背上，又顺着肩胛骨流淌到心脏的位置，冻得她打哆嗦。

　　或许不久后，她会因为处在沈谕打造的温室中，被水泼过的心脏隐秘地发霉，就像这些劣质墙纸一样。
　　但是她会实现梦想的，她会好好利用身边的资源让自己足够有力量，会重新走到户外，张开双臂，让阳光重新照耀胸膛，将霉菌灼烧殆尽。

　　我所做的事情又是有原因的，这些都不是错事。
　　纪沉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

　　握着她的手，沈谕站起了身。
　　诚然，他能感受到沈筱幸对他非常超出意料的依恋，但俩兄妹童年并不像纪沉猜测的关系那样好。

　　沈谕比沈筱幸大了四岁不提，因为意外怀上沈筱幸，沈致英不得不和前夫打离婚官司。
　　而四岁的沈谕又懂什么？沈致英从小教育他，母亲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对的，那么错的只能是沈筱幸和她的生父薛则。

　　即使后来沈谕看清了沈致英的嘴脸，但是童年的阴影又怎能轻易抹去？
　　所以，对待沈筱幸和薛则，沈谕一直都是这样不温不火的态度，说白了就是没把他们当自己的亲人。

　　沈谕不想纪沉误会什么，但是毕竟这是一桩丑闻，又牵扯到母亲的事情，他不想让纪沉厌烦，只能暂时按下不表。

　　虽然纪沉表现如常，他还是不敢确定她是否真的没有对自己产生一点厌恶之情。

　　两人离得太近，纪沉的鼻尖快要抵到沈谕的胸口右手还被他紧紧攥在手心。
　　这是一个暧昧不清的距离，又因为两人都没有动作和言语而更让人脸红。
　　沈谕正在思索着要怎样开口，才能不让她难受，才不显得像强迫或是施舍。

　　第二次，纪沉主动拥抱了沈谕。

　　纪沉很清醒，这里不是梦境，她不是因为恐惧和解离而被迫用肢体接触的手段让自己回到现实，而是用这种方式对沈谕无声地说，没关系。

　　沈谕在这里不是她的手段，而是目的。

　　尘埃似乎都在此刻沉寂，她听见耳边逐渐加速的心跳声，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沈谕的体温肆虐地沁过来，熨得她脸颊温温热热的。

　　纪沉迟疑地收紧手臂，沈谕结实的小腹和自己的身体紧紧贴合。
　　他的手臂可以很轻易地圈住她，却只是松松地将手背搭在她背后。

　　纪沉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羞涩，拥抱应该抱多久？她完全没有概念。

　　“好……好了。”纪沉结结巴巴地说，她下意识蹭了蹭沈谕的胸膛，想要把脸上的红晕蹭掉，突然反应过来这样更像是在调/情，慌慌张张推开沈谕，自顾自说“我去看看咪宝”，便一溜烟跑到阳台上去了。

　　沈谕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还在回味刚才的拥抱。胸口热热的发烫，他尽量克制着自己不去按住心脏迫使它平复下来。

　　“噔噔噔”一声，微信消息音响起。

　　【哥哥】
　　【你今天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也在纪姐姐家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