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男鬼房东是个好男孩呢》知雾讴

14、第 14 章 她抖着嗓子

　　小谕从来都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他四岁就会自己洗澡穿衣服，从来不用我多费神费力；
　　带他出去参加宴会，哪个不说他是个白白净净、懂得孝顺母亲的好孩子？哪个不怪我太溺爱他？
　　他青春期从来没叛逆过，从来没跟我顶过一次嘴，我说什么，他就照着做什么，和筱幸完全不一样。

　　谁看不出来，我最疼最疼这个孩子？平日里我哪里舍得打他一下？哪里舍得让他掉一根汗毛？
　　我打拼这么多年，甘愿吃这么多苦，就算反复离婚、再婚，都要把小谕带在身边，不就是为了让他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吗？

　　我嘴上不说，可谁都清楚，小谕是我捧在心尖尖上的宝贝。

　　我跑东跑西给我们小谕打好关系，搭上了人家大集团的千金大小姐，我把一切都给小谕安排好了。

　　小谕，你为什么不懂得感恩妈妈？
　　她，她是谁？她怎么会在我们家里？

　　沈致英目光直直地盯着纪沉，盯得纪沉心里发毛。

　　沈谕家的玄关和餐厅正好有个死角，纪沉只能听见玄关那边模模糊糊传来一个中年女人和沈谕的交谈声，混杂着亲昵的“妈妈”“小谕”之类的称呼。

　　纪沉不想看什么母子情深的戏码，和凉透了的煎蛋大眼瞪小眼片刻，想起身溜走；然而两人一直堵在门口，纪沉站起又坐下，无可奈何地伸头试图看清门口的情况，最后捏着手指想大不了说一句“阿姨您好”再逃。

　　谁知玄关传来一阵不小的噪音，像是什么东西哗啦啦全掉下来了。

　　纪沉正在发愣，只听一句“妈妈今天，可是花了很大功夫，特地带人家——”
　　然后沈谕母亲的声音就像被剪掉的磁带一样断掉了。

　　纪沉尴尬试图和沈致英对视，结果一抬头就看见沈致英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眼睛瞪得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纪沉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但是又不能不打招呼，只好小心翼翼站起身道了句“阿姨好”。

　　沈谕腰被鞋柜撞得生疼，缓了许久。他关上门从玄关赶过来，脸色差得要命。一过来就看见两人僵在厨房。
　　纪沉瞥了一眼沈谕皱眉扶腰的样子，可是当着沈致英的面，她关心也不是，不关心也不是。

　　纪沉搓着睡裙，犹豫了半天，推开椅子小声道：“我……先回去了。叨扰了。”

　　椅子摩擦地面的“吱喇”声，拖鞋趿拉在瓷砖上的沙沙声，还有自己因为无措而咽口水的声音和心脏的打鼓声，纪沉觉得四周又寂静又嘈杂。

　　和沈致英擦肩而过，纪沉没敢看她，礼貌性地扯了扯嘴角，正松一口气，肩膀却被冷不丁拍住。

　　沈致英变脸比翻书还快，她弯着夸张的双眼皮，笑起来嘴角还有个梨涡，像个熟络的大家长一样对纪沉道：“你是哪家的小姑娘啊？长得怎么这么标致？”

　　又是最讨厌的和陌生人社交环节。

　　纪沉无视了沈谕那句没什么用的“妈”，压住内心翻涌的不适，想尽快摆脱她的纠缠。
　　她一板一眼道：“阿姨，我叫纪沉，年纪的纪，深沉的沉，我来沈谕家坐坐就走。”

　　“纪沉？”沈致英同样忽略了儿子的话音，笑眯眯道，“以前没听说过小谕有这样的朋友，你是谁家的？”

　　见纪沉没听懂自己的问题，沈致英耐心地拆解道：“姑娘，你妈妈是谁？爸爸是谁？是咱z市本地的房子吗？”

　　“妈，妈你别太过分。”沈谕想隔开沈致英和纪沉，谁知却一个也拉不动，两人像是被钉子锤进地面一样死死盯着对方。

　　纪沉望着面前这个中年女人皮笑肉不笑的面容，突然觉得好笑。她眼睛眨都不眨道：“我妈死了，我爸跑了，没房子到处流浪，我——”

　　沈致英没等她说完就戳着她瘦弱的胸口尖叫道：“没身份没地位还敢来勾引我家儿子？小姑娘你长这么标致怎么一点脸都不要？你妈没教过你少勾搭人家小伙子吗？”

　　“你疯了吗？！”沈谕万万没想到沈致英的脾气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他手掌一用力便将沈致英推开，后者直接摔到了靠墙的沙发上。

　　沈谕不清楚沈致英的一番话对纪沉的伤害到底有多大，他完全不敢碰她，只能慌忙弯下腰试图捕捉纪沉的目光，“纪沉，纪沉你在不在这里？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替我母亲向你道歉……”

　　摔在沙发上的沈致英茫然地捋着散到眼前的头发，才反应过来她的宝贝儿子对她做了什么，听到沈谕对纪沉说的这番话，居然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嘴里嗷着方言，一副她才是受害者的样子。

　　纪沉神色未变，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眼神却空洞无比。
　　听见沈致英的嚎叫，她紧紧闭着双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噪音。

　　其实她也想把耳朵也捂上，可双臂却僵硬得不听使唤，筋骨断了一样徒劳地悬挂在身体两侧。

　　快走！快走！！快走！！！

　　脑中有声音在催促自己，一会儿低沉一会儿高昂，眼前闪过模糊的场景，分不清是记忆还是臆想出来的。

　　纪沉试着抬腿。迈不动。完全迈不动。
　　脑子和四肢神经被无形的利刃凭空斩断了，没有办法控制这具身体一分一毫。

　　眼前这个男人在说什么？旁边那个女人又在哭什么？为什么自己一句话也听不懂？

　　纪沉已经被越来越频繁的解离搞得身心俱疲，她在无信号的脑海中拼命想要搜索到四肢的坐标信息，就在这时——

　　“叮铃铃——”

　　门铃急促地响了起来，炸得纪沉的神经突然成功连接上了。

　　纪沉睁开依旧沉重的双眼，她扫了一圈噩梦般的景象，毫不犹豫地肩膀用力撞开挡在身前的男人，逃命似的冲向玄关。
　　门外女生惊讶的声音被她抛在身后，纪沉直接从楼梯间跑下去了。

　　沈致英立刻察觉出儿子要追上去的念头，鬼一样抓住沈谕的手臂，压低声音哀求道：“小谕，小谕你可怜可怜妈妈，妈妈好不容易让人家大小姐愿意来我们家做客，你千万好好表现，行不行？等你见到人家江月就知道真正的好女孩是什么样子了，妈妈求你了，好不好，啊？”

　　胳膊上的血管被沈致英掐地几乎要断裂，沈谕甚至没想挣脱沈致英的束缚，死人一样杵在地上。
　　刚才一瞬间发生了太多事情，沈谕的脑子快要炸掉了。

　　荒唐。荒谬。疯子。

　　沈谕脑子里满是这些词语在打转，他双眸空空地凝视着虚空中的一个焦点，纪沉刚刚就坐在餐桌旁，她就要说出原因，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沈谕没注意到沈致英早已擦干眼泪跑到门口去迎接慕江月，他似乎明白了刚刚纪沉的反应，面对这样荒唐的事情，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那个……沈阿姨，沈谕他脸色好像不太好？”

　　有陌生的声音在喊自己的名字，沈谕恍惚地转过身，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孩有些羞涩地和他打招呼。

　　“啊呀，小谕，快跟人家江月打招呼呀！”
　　沈致英笑容满面地来拉沈谕的手，结果沈谕瞬间甩掉，后退几步站在一旁。
　　二十多年了，他好像第一次看清这个所谓的“母亲”。

　　“……你太过分了。”他冷冷丢下一句话，没管沈致英脸上的笑容有多僵硬，头也不回地冲出家门。

　　——

　　出小区还有一条更近的路，纪沉抓紧了睡裙，身影一矮，拐进一条种着半人高灌木的小路，蹲在灌木丛旁边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

　　纪沉的眼珠子瞪得很大，飘在半空中的感觉仍未消失，她一边急促地呼吸，一边环视周围：

　　绿色的灌木。黑色的铁门。红色的垃圾桶。还有褐色的泥土和灰色的水泥地。

　　睡衣。叶子。地面。泥土。

　　有什么声音？声音在哪里？

　　好安静。好安静。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纪沉笨拙地用接地方法企图回到现实，可是这个小门实在太安静了，甚至蝉鸣声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但她根本不敢去从大门走出去，此刻人流不安静更恐怖，她也不敢去马路上，对身体的不信任将她困在原地。

　　她想哭，她真的好想哭。
　　母亲去世的时候她在哭，父亲凌虐她的时候她也在哭，为什么自己的人生总是被泪水填满，太多的眼泪，咸咸的却一点也支撑不起她，她觉得自己就像溺死在死海里的人一样可笑和可悲。

　　因为瞪大而干涩的双眼根本挤不出一滴眼泪，她盯着眼前细小的灌木叶子半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手机在睡裙口袋里硌得慌，纪沉哆哆嗦嗦拽出来，试了几次指纹解锁都没成功，只能咬着牙输入密码。

　　点开微信，不需要翻找就能找到她需要的联系人，不久前刚付完钱。

　　没有犹豫，她直接点开了语音通话，音效像鼓椎一样砸在纪沉身上，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救救我。”纪沉张了几次口，沙哑着嗓子重复道，“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