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朝黄土背朝天》Aletheia

15、第 15 章 可以抱我一

　　周六的z市依旧繁忙路上车来车往，人流不断。

　　周而翊沉着双眸在等红绿灯。左转的绿灯已经亮起，前面的车却好巧不巧熄火了，周而翊难得地鸣笛催促，深色的眉头狠狠拧在一起。

　　一刻钟前，搬到新工作室的周而翊正在安排收尾工作。因为前期准备充足，资金也足够，工作室的落地非常顺利。
　　想到投资老板可能今天会来询问具体情况，常年手机静音的周而翊罕见地打开了声音键。

　　他自己去咨询室准备把新到的挂钟挂起来，刚拆开快递盒，电话铃声便剧烈地响起。
　　周而翊正在疑惑怎么老板电话来得这么早，一看屏幕居然是纪沉打来的电话。

　　上次咨询，他确实对纪沉说过，如果有非常紧急的事情，比如出现无法预测的危机，可以直接微信联系他加一节咨询什么的；只是周而翊实在没想到，纪沉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了。

　　没有犹豫，周而翊按下接听键。
　　因为不确定纪沉的情况，他没有先说话，下一秒，她听见纪沉颤抖的声音：
　　“救救我。”

　　手腕一抖，周而翊差点没拿稳手机，他没来得及开口，纪沉又重复了一遍：“救救我。”

　　——

　　按照纪沉给的地址，周而翊火急火燎取车冲了过去。
　　好在新工作室离她的小区不算太远，大概一刻钟就能到。

　　明明往工作室搬东西的时候没觉得路上多赌，偏偏现在哪哪都川流不息，一个个都急着不知道要赶到那里去。

　　周而翊不肯纪沉挂电话。他先是问纪沉一些简单的问题，比如她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6+7等于几，还有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回答前面几个问题时，纪沉虽然迟钝，但还算清醒，可当周而翊问到她听到了什么时，纪沉却沉默了。

　　“……纪沉，听得见吗？周围有什么声音，你能感知到吗？”

　　没等周而翊问第三遍，纪沉沙哑着哭道：“我不知道，这里好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纪沉，纪沉听我说，你不要急，我还有一分钟就到，你在南边的小门对吗？你已经出来了吗？”

　　纪沉额前的头发因为炎热的天气已经被汗水打湿，紧紧黏在脑门上，虽然她努力缩在阴影里，后背还是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她热得有点发晕，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道：“没有，这个门没密码，可以直接、直接进来，我腿麻了起不来……”

　　小门从小区里面看比从外面看要隐蔽得多，而且迷信的老人都说这个角落聚阴，风水不好，久而久之几乎被废弃，没什么人会专门从这个门出入，车流到这里也锐减。怪不得纪沉说这里“好安静，什么都没有”。

　　周而翊拿上手机问了她的具体位置，迅速停好车冲进小门，一下子就发现了几乎要钻进灌木丛里的纪沉。

　　纪沉察觉到有人靠近，惊慌失措地抬眼，瞳孔骤缩；发现来人是周而翊之后，她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诡异的是，她终于能重新听见蝉鸣，不是若有若无的幻觉，是切切实实刺入耳膜的声音。

　　埋头冷静了片刻，纪沉伸出一只手，“拉我起来，一点力气都没了。”

　　下一秒自己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拉起身。因为蹲太久，纪沉的浑身血液被这猝然的站立搅乱，没来得及供给给大脑，她眼前一黑差点又要栽下去，幸好周而翊及时扶住她的肩膀。

　　“还好吗？我车停得不远，能不能坚持？”周而翊严肃地看着她。
　　遇到危机不打120而是打他的电话，周而翊完全不能理解她的思维逻辑。
　　只是当时纪沉猝然的求助对他的冲击实在太大，满脑子充斥着所谓“责任”的周而翊没多想就脑子一热冲过来了，这简直太危险。

　　“……可以。”纪沉点点头，周而翊扶着她带她坐上副驾驶座，后知后觉地背后发凉。

　　平心而论，周而翊不是那种会罔顾伦理的咨询师，他在等红绿灯的时候脑子醒悟过来问自己：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可是前车熄火的间隙，他的行动告诉自己，有必要。他没办法对一个向自己求助的生命置之不理。能求救，就说明还没彻底崩溃，那他为什么不能拉她一把？

　　关上车门，发动车子，周而翊的表情很平静。

　　“去哪里？”纪沉虚虚地问。

　　“你的身体现在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检查？”周而翊侧头望她。他知道，如果说现在他们的关系还勉强能维系的话，要是他真的带了自己的来访去医院，他们的咨访关系就算是彻底结束了。

　　“没必要。”纪沉摇摇头，“只是普通的解离。”

　　说完她自己也有点发怵：普通的解离，有必要这样大动干戈吗？
　　只是因为先前有章之贺，后来有沈谕，可是现在只剩她一个。考古博士还没考上，她不能放任自己把自己玩死，才不得已向周而翊求助。

　　“那就去我自己的咨询室，我们加一节，可以吗？”周而翊从后座递给她一瓶矿泉水，温和地问。
　　纪沉当然是答应。

　　周而翊把手边的纸巾盒往纪沉方向推了推，“擦擦汗，别着凉，累可以闭目养神休息一会，很快就到。”

　　顾不得双腿蔓延上来的刺麻，纪沉抽了两张面纸作势要擦汗，最终却盖在了眼睛上。

　　干涸了许久的眼睛，终于在这一刻流出了咸涩的泪水。

　　——

　　纪沉一直哭到周而翊到目的地停完车才抽噎着勉强擦干眼泪。

　　没高兴看工作室的招牌，纪沉只想一股脑往里冲。

　　“欸，你好？”突然，一个年轻的女声叫住了她。

　　木质柜台后，坐着一个莫约二十岁的女孩，扎着很青春的马尾辫。女孩原本灿烂地朝纪沉打招呼，见到她脸色淡淡的泪痕后，随即颇为抱歉地收敛了嘴角。

　　“筱幸，这是我的来访，我先带她做咨询，你稍等一会。”
　　周而翊从后方走来，挡住沈筱幸的身影，语调平和。

　　纪沉没多说什么，走进咨询室坐下后问道：“她是……前台吗？我要登记吗？”

　　“噢，不是。”周而翊把装挂钟的快递盒搬到墙角，接着打开空调，自然地坐到她对面，“她是我工作室的投资人，也算是老板吧。”

　　好年轻的投资人。纪沉感叹道。
　　不过……和老板说话是这种语气吗？

　　纪沉略略回想了一下，周而翊虽然说话的时候语调没什么起伏，但是显而易见是很熟络的关系。
　　可是涉及到了商业上的事情，纪沉也没了兴趣。

　　“来说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躲在那里，还打了我的电话？”周而翊见她的状态经过一路的哭泣已经稍有好转，开门见山的问道。他今天没准备记录板，双手手指交叉，很认真地注视着纪沉。

　　纪沉似乎一下子变得十分冷漠，一副局外人的样子。她眼睛左转右转，就是不对上周而翊的。
　　她又喝了几口水，才慢吞吞地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

　　“……说完了。”纪沉干巴巴道，然后不再言语。

　　周而翊没先去管事情的细节，依旧询问她现在的感觉如何。

　　“我现在真的没啥感觉，我不生气，不委屈，不难过，我没有感觉。”纪沉一边说着，五官却拧了起来，声音愈发高昂，“到底想问什么？没感觉就是没感觉啊，到底要我有什么感觉你才满意？”

　　周而翊不为所动，冷静地分析道：“我觉得你现在还挺生气的。”

　　“……”纪沉说不出话，一副摆烂的样子，直直倒在沙发上。
　　明明她才是那个向周而翊求救的人，此刻却先一步“放弃治疗”。

　　“我什么都不在乎，”良久，纪沉才继续说话，她头朝后仰倒，周而翊看不见她的表情，“这很奇怪，我之前最在乎各种东西了。我在乎我的工作，在乎我的男朋友，在乎我的学习，在乎我的前途；
　　“可是一切都碎得太快、太凶猛，我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这些我在乎的东西就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终于把身子坐正，对上周而翊的眼睛，“大概是抑郁又加重了？还是最近解离得太多了？我的神经递质可能真的出现什么更严重的问题了吧？”

　　说完这些，她自嘲地笑了笑。因为刚哭过不久，眼睛还是湿润润的，在灯光的照耀下，虽然有些许光彩，却无神。

　　“纪沉，没有必要用理论来过多地解构自己。”周而翊出声提醒。
　　周而翊发现，对待纪沉，他没法用他之前熟悉的理论去帮她理解自己的生活，因为她其实完全知晓；并且正是因为知晓得过分，因为反刍得太多，才会不断痛苦，不断陷入解离。

　　怎么说呢，有一种，“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感觉。

　　纪沉没有搭话。并不是周而翊戳到她的痛点或是什么，她现在很怀疑自己是否还能有人类的情感，她好像从人类社会中抽离出去，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正确”。

　　但纪沉没有沉默太久。
　　她踟蹰了一会儿，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周而翊。
　　她说：

　　“那……你可以抱我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