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朝黄土背朝天》Aletheia

10、第 10 章 纪沉扑到了

　　说什么？
　　说是准备下去在黑不拉漆的停车场莫名其妙接受他的表白？

　　纪沉心想为什么我们两个人表达感情的情景都这么诡异呢？

　　手背仍旧被沈谕不轻不重地扣着，纪沉心里发毛，正欲抽走，却被他合拢的手指禁锢住。

　　纪沉想弹起来说你别逼我了，我只是一时冲动；忽的耳旁传来微弱的猫叫声。

　　沈谕显然也听到了，头似乎往窗外偏了偏。

　　纪沉趁着他愣神用力抽走手，顺水推舟道：“刚刚就听见猫叫，想下车看看在不在附近的，结果又没声音了。它现在应该还在，我们找找！”
　　磕磕巴巴说完，她逃也似的跳下车。

　　车里，沈谕摩挲着渗了她微凉体温的手心，望着雾黑的窗户若有所思，跟着她一起跳下车找猫去了。

　　其实除了公司的小橘，纪沉没养过别的猫；找到那团毛茸茸的小狸花时生怕自己把它吓走，压低声音喊沈谕的名字。

　　小狸花不怕人，在沈谕赶过来的时候已经主动把头蹭到纪沉脚边。它似乎是闻到纪沉脚踝上隐隐约约萦绕的消毒水和药膏的味道，喵喵声更大了。

　　“它也太能叫了。”纪沉大着胆子拎起它瘦弱的脖子，把这团不断发出鸣叫的生物护在掌心。

　　小狸花在手电筒的灯光的映照下很干净，大概才流浪不久。
　　它似乎极通人性，千方百计想要给自己找个家，乖乖缩在纪沉手心打起呼噜来，像是辆迷你摩托。

　　纪沉心心念念着公司的小橘猫，此刻感觉心脏柔软得要化了。
　　她抚摸着小狸花蓬松的毛，忍不住放轻声音问道：“房东……房子里可以养小猫吗？”

　　黑暗的停车场里，纪沉的双眸在手电筒的映照下亮得跟小猫一样，沈谕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

　　出去一趟，纪沉本快痊愈的脚踝又隐隐作痛，为了不至于落下病根，只得把给小狸花去医院检查的任务全盘交给了沈谕去办。

　　前脚沈谕刚走，后脚纪沉就发现他的手机落在客厅茶几上了。
　　纪沉略感无语地瘫在沙发上等他回来，刚躺没几秒，手机就一阵嗡鸣，一串没保存的电话号码突兀地显示在屏幕上。

　　想着宠物医院不算远，沈谕应该马上能回来，再说这样莫名接别人的电话感觉不太好，纪沉维持着瘫倒的状态没动。

　　嗡鸣声很快熄灭，对方却不死心，立马又打了过来。
　　听着一声强过一声的振动，纪沉有些不安：难道真的有什么要紧事？
　　比起虚无缥缈的礼貌和距离感，耽误了沈谕的事情才显得更失礼吧？说不定是骚扰电话呢？

　　纪沉胆战心惊地按下接听键，“喂？请问有什么事？”

　　对方“咦”了一声，却不再开口。

　　纪沉只得解释，“我是沈谕的……朋友。他出门忘带手机了，有什么事情可以先和我说，如果不方便可以等他回来，我到时候让他回电。”

　　沉默。

　　对面消失了一样没动静，她已经在等待一场雷霆风暴：沉默代表着不满，代表着要挨骂。
　　纪沉握着手机，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紧张到指尖泛白，捏着手机觉得硌人。

　　或许只过去了半分钟，但纪沉的脑中已经闪过无数夹杂着刺耳尖叫的打骂现场。

　　“噢，那就等他回来再回电吧，麻烦了。”
　　对面女声礼貌地顿了顿，似乎是等待纪沉回复。可纪沉还处在头脑风暴中没反应过来，一时间没吭声，对方只好说了声“再见”然后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想都不用想对方肯定因为自己的无礼挺无语的，只是出于素养和自己胡诌的“沈谕朋友”的身份才没当场发作。
　　纪沉很愧疚，反复对自己说直接把事情告诉沈谕，他或许会理解，而且没存电话号码的人，说不定不是——

　　想到这里，纪沉突然冒出一个猜测：那是沈谕的前女友？

　　那也很正常。毕竟凭沈谕一表人才的样子，又是年轻的大学生，大概有很多人追才是。

　　纪沉努力说服自己这是完全正常的，这是与自己无关的，可身体却突然一阵恶寒，手一抖，手机就掉在沙发上，面朝下躺着了。

　　为什么会觉得不舒服呢？
　　为什么会觉得——心里酸酸的呢？

　　纪沉一点儿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真的喜欢上了这个花钱雇来的护工房东。

　　诚然，沈谕很真诚地向她表白，帮助她扶稳摇摇欲坠的情感防线，不至于被章之贺一击即碎。
　　可章之贺曾经，不也是这样的吗？
　　在她备受家人折磨时伸出援助之手，在她躯体受伤时耐心陪伴，在她心理问题爆发的时候坚定地站在她身边；沈谕做过的，章之贺哪一样没有做过？

　　谁又能保证，沈谕不是下一个章之贺？

　　她不敢赌。

　　纪沉受不了热，即使电费高昂，夏天也要全屋打冷气，否则很容易触发惊恐。

　　然而，她的思绪再次飘到和章之贺一起租房子的那个酷热夏日午后：

　　拐杖拄在柏油地上噼啪作响的声音，自己对所有住户的赔笑，章之贺在楼梯间的不耐烦啧声，还有好像永远不会结束的、吵得要死的蝉鸣。

　　纪沉痛苦得胃似乎都在抽搐，虾米一样蜷缩在沙发上。
　　她似乎听见心脏在胃里跳动，每一次都有冲破肚皮的预兆：

　　“咚咚！”
　　“咚咚！——”

　　——

　　“咚！”
　　沈谕一拳捶在窗台上，震得玻璃嗡得一阵晃动。
　　猛然又想起纪沉还在卧室睡觉，他潦草擦了擦指骨，关上阳台窗户，将热浪隔绝在外。

　　沈谕很生气。非常，非常生自己的气。

　　忘记告诉纪沉自己有两部手机，去了一趟医院把猫检查完，就发现她团在沙发上，酷似那天早晨的模样，给沈谕心一下子揪起来，难得手忙脚乱地把人喊醒抱到卧室里去休息。
　　就算是被闪回的记忆刺激成这样，也不忘蔫蔫地提醒沈谕回电，皱着眉，很不安的样子。
　　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一回电才知道，是停车场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想认识认识自己。

　　“对了，刚刚那个接电话的女生是你的女朋友吗？”

　　沈谕只记得自己冷冷地回了一句“不是，没什么事就先挂了”，便迅速挂断了电话。

　　不想和这个喜欢到处打听的女人扯上一点关系。

　　沈谕隐约猜测他可能对纪沉说了什么，却又不好当面质问。

　　体面、体面。
　　恶心的词语。

　　如果不是为了他，纪沉怎么会接这通电话？
　　他早该看出来，纪沉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却放任她去接触陌生的心理咨询师，和目的不明的陌生女人通电话，自己到底有尽到保护她的责任吗？

　　想到这里，沈谕却猛地愣住，继而自嘲地笑了：
　　什么责任，自己哪里配对她有这样的责任？充其量是他一厢情愿为纪沉付出罢了。
　　他知道纪沉还没能从情感的牢笼中走出来，可走不出来的，难道只有她一个人吗？

　　沈谕坐到沙发上，烦躁地翻动书页。
　　母亲刚回复他关于周而翊的消息，只说不能透露病人隐私。

　　那就是住过疗养院了。——说不定两人关系还挺好。

　　沈谕轻哼一声，略微嫌恶地眯了眯眼。
　　能和母亲扯上关系的，能是什么好人。

　　小狸花安静睡在阳台新买的猫笼里，沈谕很有照顾宠物的经验，这猫又很亲人，没费他多大力气。
　　书页喀啦啦响，惹得小猫时不时地抖动耳朵。

　　“……”
　　“沈谕——”

　　纪沉刚从噩梦中惊醒，背后吓出一片冷汗。
　　梦中，一根输送有毒液体的银针被死死扎进手背，她慌乱挣扎，手背却越来越痛。
　　银针冰凉凉的如毒蛇一般咬住手背，终于给她吓得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沈谕——

　　除了他，纪沉当下无法依靠别的事物确认自己活在现实世界中。
　　药物每天都在吃，可除了让她陷入呆滞一般的稳定，就是让她的睡眠时间越来越多。纪沉的解离问题越来越严重，发作时甚至难以分清现实与梦境。

　　卧室门立马被推开，沈谕浅色的身影神一般冲到她面前，握住她哆哆嗦嗦伸出来的手。

　　“沈谕，沈谕……疼！疼……”纪沉短时间似乎丧失了语言能力，梦境和记忆在她脑子里疯狂搅动，她只能无助地重复眼前人的姓名和梦中的虚假感受。

　　沈谕握住她冰凉透骨的双手搓动，却怎么也搓不热。他不停地重复着“我在，我在”，试图用语言将她拉回现实，眼前这具瘦弱的躯体却还在不住地颤抖。

　　沈谕已经在思索要不要把急性镇定的药给她服下。有效确实有效，但是对身体的伤害当然也是和药效对等的。
　　肝脏、神经，药物无孔不入，安定的同时也会让躯体更加麻木，他犹豫不决。

　　……别管这么多了，与其顾虑虚无缥缈的未来，还是先把眼前的情况处理好。
　　这么想着，沈谕打算起身去拿药。还未松开手，胸口却兀得一烫：

　　纪沉很重、很重地扑到了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