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朝黄土背朝天》Aletheia

11、第 11 章 他也是你的

　　纪沉很想回到现实。
　　很想很想。

　　梦境之于她，从来是诡谲多变、无法掌控的。无法掌控意味着危险，遇到危险预示着着发病。
　　逃？僵？战？
　　不，她的身体做不出反应，只会当场崩溃瓦解。

　　陷在最深的解离中，她需要另一具躯体将自己拉出梦境与现实的分界线。

　　冰凉的手指在被用力地揉搓，有人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将现实的热量渡到她身上。

　　可是不够，远远不够。

　　她听得见自己在喊眼前这个男人的名字，听得见自己在哭诉梦境的疼痛。
　　躯体比头脑更清楚该怎样安抚自己。不假思索地，她在沈谕离开之前扑了上去，用瘦弱的双臂禁锢住他。

　　才醒来不久的她浑身滚烫，贴上沈谕的胸口时像抱住了一座冰山，她还以为他的身体和手掌一样温暖呢。

　　可是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不需要多么温暖的拥抱，暖得过头就与夏天无异。

　　沈谕的胸膛比看上去要结实，她预想中的撞到一排肋骨的情景并没有发生。他的双臂紧接着环绕过来，牢牢地将她圈住，划出一块小小的安全屋。

　　“不怕了，不怕了……”
　　沈谕出声安抚，靠在他胸口的耳朵随即感到一阵麻麻的振动。他有节奏地拍打纪沉的后背，淡淡的皂香随着他的动作从衣领和胸口窜出，很温柔地包裹着她。

　　纪沉终于停下呓语，懵懵地问：“我在哪里？”

　　“你在——”沈谕的手背抚过纪沉毛茸的发尾，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她头顶，“你和我一起，在枫白小区的二楼，在你的卧室里，在安全的地方。别怕，好吗？”

　　“不在梦里吗？”

　　“不在。我们已经离开梦了。”

　　纪沉不再言语，把脑袋埋得更深。沈谕的气息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抵御着早已消散的梦境。她的脸颊和沈谕的心脏只隔着一层布料和血肉，此刻清晰地感受到这颗拳头大小的器官正在高频鼓胀、收缩，鼓胀、收缩。

　　“咚咚——咚咚——”

　　她觉得她原本脑子里被梦里的怪物扎满了钉子，神经被长长的钢钉栓住、绞紧，无法动弹。
　　而沈谕就是为她做开颅手术的医生，在头皮上涂满麻药，把钉子一根根拔出来，让她的大脑得以重新运转。

　　她贪恋麻药的镇痛，可是药效终究会过去，被钢钉凿穿的血肉终究会留下空洞，结痂时会瘙痒难耐，她又能否捱过这些时刻？

　　一只有力的手掌覆盖上她的后脑勺，顺着头发安抚她。

　　纠结这些有什么用，起码这些钉子确实被拔除了不是吗？再不行，就多涂一些麻药，把空洞里都灌满麻药。反正都吃过这么多药，身体早就是药罐子了，再多一点又何妨？

　　卧室依旧昏暗，这是纪沉费心打造的墓穴一般的房间。没关好的窗帘透出一丝丝模糊不清的光亮，又被空调冷风吹得阖上了。
　　恍惚间纪沉听见客厅的小狸花又在喵喵叫了，细小的叫声挠得她心痒痒的。

　　——

　　纪沉执意要自己去做咨询。

　　“我脚不疼了已经。”

　　“那也不能走路去。”

　　“反正坐公交车也能到，又不是什么很远的地方。”

　　“我怕你晕车。”

　　“我不晕公交。”

　　“人太多了。”

　　“我不——”
　　纪沉噎住。
　　光顾着坚持独自去咨询，忘记了夏天的公交有多恐怖，人肉味似乎已经远远地飘进鼻子里了。

　　“我打车。”
　　纪沉拿起手机。

　　“等等，我来。”沈谕难得强硬的按住她的手。

　　纪沉“哎呀”了一声，“我还不差那点打车费。”

　　“不要坐那些车，我来叫我的司机。”沈谕不为所动地按着她，另一只手飞速敲屏幕。

　　被眼前上演的少爷戏码惊得瞪大了眼睛，纪沉卡壳了一瞬，哭笑不得道：“我是有自主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不需要什么……嗯……专门司机。”

　　她的语气中隐约透出不满。
　　她不是需要被过度保护的人，这样小题大做，靠着财力肆无忌惮限制别人的生活，纪沉虽然不明说，但心理难免略微觉得反感。

　　纪沉以为沈谕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
　　出乎意料的是，沈谕放下手机，深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很认真地说：“我明白，你可能觉得我的做法有点夸张，我以后会和你解释。这一次，拜托请听我的，好不好？”

　　他的禁锢松懈了很多，润润的手心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她的手背。纪沉想微弱地辩解几句，沈谕弯下腰，用几乎乞求的声音道：“拜托你，我害怕。”

　　这样近的距离，纪沉甚至能看清他细长的睫毛和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

　　没有人能拒绝美男的要求。
　　没有。

　　纪沉在心里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非常没有志气地答应了。

　　——

　　专业司机开车非常稳，也没有说什么“少爷”“小姐”之类的话，一直在脑补豪门戏码的纪沉松了一口气。

　　周而翊又是一早就坐在咨询室里等她，他反复戳着圆珠笔，染蓝的笔尖收缩又伸出，咔哒咔哒的声音直到助理开了门才停止。

　　纪沉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长裙，面色依旧苍白，短发用小夹子别在耳后，显得干净利落。
　　她走路已经不像上周那样有些瘸拐，所以整个人看上去病态少了很多。

　　“请坐。”
　　周而翊抬笔准备写名字，在纸面上划了一道空气才发现笔尖缩进去了。他有些尴尬地瞥了一眼纪沉，然而纪沉根本没看他，这把他准备问“这周过得怎么样”的话头打断了。

　　上周他太忙，没来得及督导，他一时间有些慌乱，但凭着对自己经验的信任，依旧选择接下了这周的咨询。

　　所幸纪沉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再来聊聊英语的事情吧。”

　　周而翊正襟危坐，“没问题。”

　　可纪沉又一个字不说。

　　周而翊敏锐察觉到她的状况很怪异，虽然一眼看上去挺精神的，却又不停搓着裙摆，直到膝盖上的布料被揉皱了，才迟钝地试图抚平。

　　“看起来这周是发生了吗？我们可以先聊聊最近的事情，不着急的。”
　　周而翊扶了扶眼镜，很善解人意地朝她点头。可纪沉还是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犹豫半天，纪沉终于回答：“最近有个人对我挺好的，我在纠结要不要和他在一起。”
　　说完，她很愧疚似的，头埋得更低了。

　　明明眼镜还好好的架在鼻梁上，周而翊忍不住又去扶眼镜腿，“嗯……说说看，为什么纠结呢？”

　　“是我的房东。长得好看，还有钱，对我还好——”纪沉一面念叨，一面莫名觉得自己恶心。

　　“呵，”周而翊眯眼笑了，“如果我是相亲市场上的媒婆，或许会试图撮合你们，可我是你的咨询师。我更想知道，你在纠结什么？”

　　纪沉今天沉默了太久，理性告诉她她应该好好把握每一分钟，能多说点就多说点，可是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她就觉得愧疚。

　　“我害怕，”她想起临走前沈谕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对我太好了，好得过分了。我害怕。”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恶心透顶。

　　——

　　沈谕难得地去了北院分院。

　　进门，左转，上楼，再左转。母亲的办公室。

　　他听见里面窸窸窣窣谈话的声音，还有母亲压低的笑声。
　　一般来说沈谕会站在外面安静等待，但他今天没有心情，直接敲响了门。

　　谈笑声倏然停止。

　　门开得很快，一个男人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沈谕后惊讶道：“是你呀？”，说着想来拍沈谕的肩膀，沈谕略一皱眉，没高兴躲开。

　　沈谕正要进去，从门里出来一个年轻的女孩，险些撞到他身上。

　　女孩定睛一看，甜甜地叫道：“沈哥哥！”

　　沈谕冷淡点了点头，没回话。

　　男人“诶”了一声把女孩拉走，“筱幸，别挡着沈哥哥。”

　　沈筱幸权当没听见，边走边回头向沈谕挥手，“哥哥再见！”惹得二楼走廊上的一些病人朝这里探头。

　　没理会沈筱幸的告别，沈谕径直走进办公室，开门见山：“周而翊在哪个疗养院住过？”

　　沈致英头也不抬敲键盘，“不能透露病人隐私。”

　　“他真的是病人？”沈谕关上门，嘲讽地扬起嘴角，“您居然能把病人的名字记得这么清楚？”

　　键盘声停滞了一瞬又接着响起，沈致英语调依然平静，“不要怀疑母亲的记忆力。”

　　“那您还记得我多大？”

　　“二十三。”

　　“偷摸去翻户口本了吧？”沈谕话语里的轻蔑更甚。

　　沈致英终于停下了敲击，第一次把目光投向四个多月没见的儿子，生硬道：“怎么跟妈妈说话的。”

　　“妈妈。”沈谕背靠着门，被冷风吹透的木门冰块一样抵在他身后，他上下唇碰了两下，吐出一个亲密的称呼，眼里却丝毫未见温情，“我再问一遍，周而翊，他在哪个疗养院待过？”

　　“小谕，你不要太过分。”沈致英脸色很难看，忍着没喊他的大名。

　　“我过分吗？”沈谕突然笑出声，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妈妈，到底是我过分还是你过分？

　　“周而翊，他也是你的情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