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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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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多,汽车缓缓地停靠在西安火车站附近。对于他们这四十六人来说,大多是头一回踏进这座古城,一下车便抑制不住对这座有着悠久历史的古城的神往,一个个踮脚张望,目光在陌生的街巷间穿梭。
“咱们会不会看到大唐芙蓉园、兵马俑、还有大雁塔?”叶小扬凑到唐俊胜身边,眼里满是好奇。
“你脑子有病啊吗?咱们只是路过,又不是专门来旅游的。”唐俊胜泼了他一盆冷水。
一旁的张骁鸣打趣道:“没事,我保证你能看到火车站和火车,其余的,你就用你那文人的脑子联想一下,自我安慰一下得了。”
“你这不是废话吗?”叶小扬白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屑。
由于西安火车站本就是西北地区的交通枢纽,人流量非常大,眼下正值学生放假,又逢农历腊月十一,不足二十天就是春节,正是务工人员返乡的高峰时段,面对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的人群,老师在一旁提高嗓门叮嘱:“大家相互照应着,别走散了。”
“叶小扬,你们几个别只顾着说话,小心走散了。”老师的目光扫到叶小扬他们几人,又特地加重语气。
“我们又不用嘴走路;再说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张骁鸣小声嘀咕着。
火车站广场上,大多数人都行色匆匆地在人群中匆匆穿梭,还有少数漫无目的地游荡。有人背靠着冰冷的墙砖打盹,有人蜷缩在地上,还有人在地上铺几张报纸坐在上面,也有人坐在铺盖卷上。不远处,一个男人冷得瑟瑟发抖,怀里抱着啼哭不止的孩子,身边的女人嚼烂随身携带的干粮,嘴对着嘴喂给婴孩。他们当中,有人眼神空洞、面无表情,有人满脸麻木,好像被生活磨去所有的向往。他们好像都是买不到车票的等候者,也有人是因为没钱买车票的受困者。
这些引人注目的景象,似乎没有牵动这群热血轻年的心。他们此时的心里只有远方那个未曾到过的地方,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根本想不到,这般窘迫的生活,日后竟会降临在自己的身上。这群初出校园的少年,心里揣着对外面世界的美好想象,拎着简单的行李箱,迫不及待的心似乎不允许他们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不约而同地站在通往站台的通道口,眼睛紧盯着检票口,满心焦灼地等待着。
出了检票口,看到那些背着大包小包、拎着行李箱,向火车狂奔而去。老师见此情景,又急忙叮嘱:“大家别紧张,小心走散了!”“不就是上火车吗,又不是坐宇宙飞船遨游太空,有必要那么紧张吗?”张骁鸣自言自语。
六点三十七分,火车缓缓启动。前方,是他们翘首以盼的异乡大世界;身后,是渐去渐远的故乡轮廓。几人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天南海北地闲聊着,话题漫无边际。
八点多,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卖盒饭的、卖水果的、兜售卖饮料方便面的、推销报刊杂志的,还有提着袜子叫卖的商贩,推着小车在过道里穿梭,此起彼伏法的吆喝声填满了整个车厢。
当他们看到火车上的食品的价格比平日里生活的地方高出很多时,几人都忍不住咋舌惊叹。
火车在陌生的异乡向更远的方向行驶,没有人因为远离故乡而伤感,心底只剩对目的地的热切向往。他们满心盘算着:一个月可以挣多少钱?做的是什么工种?公司所在的地段是不是很繁华?环境好不好?第一个月的工资到手后够不够买一部手机……每个人的脸上都漾着喜悦与期待,看不到一点迷茫。
叶小扬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向坐在旁边的唐俊胜和张骁鸣说:“不知道咱们去了以后,会做什么工作?”
“听说是以生产电脑光驱为主的,咱们大概率就是一线员工。”唐俊胜语气平淡地回答。
“你的思想怎么就那么消极呢?诸葛亮先生都说‘恢宏之师之气,不宜妄自菲薄’,你可是咱们班的第一名,怎么就甘心当一线员工?”张骁鸣带着几分嘲讽说。
“你还真别说,万一真让我当经理、组长之类的,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做?”唐俊胜认真地说。
“没事,你不知道怎么做的话我帮你当。”叶小扬拍着胸脯接话。
“嘿!你这驴不知道脸长的家伙,当官还当上瘾了?你爹当初怎么不给你取名叫叶当官?在学校你就是文学社的小官,现在也该轮到我们了。”张骁鸣不服气地反驳。
坐在对面的李振杰缓缓开口,语气里透着几分清醒:“像咱们这样的新人,想升到管理阶层,最少也得在一线熬一两年,哪有刚去就到管理阶层的好事。”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一看你就没出息。坐在李振杰旁边的徐妍皱着眉,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地说。
“你也不能这么打击他,不想当将军的士兵,未必不是好木匠。”张骁鸣笑着打圆场。
唐俊胜“啪”地拍了一下桌子,笑道:“哎呀!你最近越来越有哲理了,我都快跟不上你的思路了。”
一句话逗得他们哈哈大笑。唐俊胜这么说不是夸张,很多先贤哲人的话被张骁鸣曲解得都体无完肤:“学而不思则罔”,他译成现代白话就是:学习多了不死则亡;“不耻下问”,他解释的是:不向无耻的人请教下流的问题;就连“仰天大笑出门去”,他都觉得下一句配“归来倚杖自叹息”最贴切……
火车即将抵达下一站,速度渐渐放缓,他们又开始警觉起来。每到一站,他们总会紧盯身边路过的人,生怕有人顺手牵羊拿走自己的行李——这即是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也是出发前校领导特地语重心长地叮嘱他们的话。
转眼到了中午,火车上的营业员又推着餐车在过道里,叫卖着午餐、饮料、水果和副食。听到报价时,徐妍忍不住惊呼:“这么贵!”
“贵就贵呗,咱们有自己带的。”张骁鸣说着,从塑料袋里翻出他的东西,递了一瓶饮料给叶小扬。
叶小扬接过饮料,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他:“没什么阴谋吧?”
唐俊胜在一旁坏笑:“我劝你别喝,说不定里面藏有猫腻。”
“没事,我今天又没带注射器。”张骁鸣漫不经心地说。
看到这瓶饮料,又勾起叶小扬的回忆。张骁鸣第一学年和他们不在一个宿舍住,之所以后来搬过来和他们住在一起是有特殊原因的。第二学年开学大概一个月以后,张骁鸣原宿舍的三个同学,把每个月有限的生活费全花在上网和交女朋友这两件事上,常常青黄不接,不到月中,就连一日三餐都成了问题,更别说生活用品的可持续使用了。于是,他们便每天刷牙时用张骁鸣的牙膏,洗头用张骁鸣的洗发水,爱臭美的还要用他的发胶和护肤油。
起初张骁鸣并不在意,以为只是短暂的过程,可没想到那几个人竟养成了习惯,有钱也不买。张骁鸣心里不情愿,但也没什么办法,那些日用品毕竟不能锁起来。有一次,他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份盒饭和一瓶饮料放在桌子上,便十万火急地冲向厕所,等回来时,只见那三人手里攥着空饭盒和饮料瓶,还热情地说:“骁鸣,我们帮你吃完了,这垃圾我们帮你扔掉。”张骁鸣只能无奈地挤出两个字:“谢谢。”
面对眼前的无奈,他想,这种无底线的迁就不能再继续,对别人资助得越多别人就越依赖,以至于那些人的生活能力丧失殆尽。为了止损,也为了“自救”,他搬到对门,和叶小扬、唐俊胜、李振杰住在一起。没想到的是那三人依旧不见外,第二天一早就闯进来,拿起张骁鸣的牙膏说:“骁鸣,你换宿舍也不留点东西作为留念,这支牙膏干脆送我们吧。”说着,径直揣走了。
这种情况让叶小扬、李振杰、唐俊胜三个人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也奉劝张骁鸣不要把他的那种奉献精神转移到他们三个人身上。面对这种情景,张骁鸣心想:一味地忍让与逃避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他便决定采取有效的措施。
当天中午,他买了一支牙膏、两瓶饮料。让叶小扬、唐俊胜、李振杰三个觉得好奇的是:他还买了一支注射器。唐俊胜好奇地问他是不是要搞科研,张骁鸣笑而不答,只见他拿着注射器走进厕所,吸满便池里的污水,分别注射进饮料和牙膏里面,然后将东西放在桌子上最醒目的地方。
没过多久,那三个人果然雄赳赳气昂昂地闯了进来,看到桌上的饮料便毫不客气地拿起来喝。两瓶饮料不够三人分,其中一人跑回宿舍拿了杯子,让另外两个人给他分一些。三个人边喝边眉飞色舞地讲着上网的奇遇。张骁鸣用一种敬佩的目光看着他们三人问:“好喝吗?”其中的一人毫不犹豫地说:“谁说不好喝,全部拿来我帮他喝。”说着,又瞥见那支牙膏,“正好我们宿舍没牙膏了,这支就算救济我们了。”说完就拿着牙膏洋洋得意地回自己的宿舍去了。
几天后,李振杰忍不住把牙膏里面的玄机告诉了他们,三人起初还不信,说李振杰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直到李振杰让他们挤出牙膏一看,他们三个人如同吃了苍蝇似的干呕呕起来。最后齐声骂道:“张骁鸣,算你狠!”从此以后,无论是张骁鸣的任何东西,就算请他们用,他们都不动。也难怪叶小扬看到这瓶饮料,会下意识警惕。
经过前一天晚上在汽车里了颠簸半宿,白天又在火车上折腾,叶小扬有些累了。他闭上眼睛,头靠在座椅背上,没多久便昏昏欲睡。蒙眬中,有人轻轻捅了捅他的肩膀,他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是文学社副社长王逸——一个清秀的女生。
张骁鸣在一旁起哄:“快去陪你们社长去。”叶小扬脸颊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王逸,可王逸却深色坦然,仿佛没听见张骁鸣说的话。
“我怎么一整天都没看到你?”王逸率先开口。
“我也没看到你。”叶小扬饶了饶头。
“想不想林离?”王逸突兀地问道。
“想啊,今天没看到你的时候,我还在想你呢。”叶小扬故作轻松地打岔,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不是这种简单的想,是思念,是对心上人的那种牵挂。”王逸认真地纠正,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
叶小扬脸上笑意僵住,强装镇定地说:“你怎么也跟着瞎想?别人不清楚,你还不知道吗?我和她就是普通同学,从另一方面来说顶多算同事,从职场论起来,你和她都是我的上级,这难道你不知道吗?怎么连你也把我们的关系往那方面扯。”说这话时他明显底气不足,眼神有些躲闪。
王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世人皆醒你独醉?所有人都看出来她对你的心思,怎么就你不知道呢?如果真是你说得那么简单,她会托我给你带东西吗?”
“她给我带东西?”叶小扬猛地抬头,眼里满是疑惑,死死盯着王逸的表情,想从中找出玩笑的痕迹,可王逸的神色无比认真,看不出半分虚假。
“嗯。”王逸说着,递给叶小扬一只用信纸叠成的许愿树,“你自己看吧。”叶小扬的心跳骤然加速,指尖有些发颤地拆开许愿树,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看来你真的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本以为在这离别之际,你会对我说些什么,可直到今天,也没等到你的只言片语。其实我也有话想跟你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本想到学校目送你离开,又怕你离开后,我一个人回去的路太孤单。有缘再见,珍重。
林离
2006年1月10日
叶小扬还没来得及将信纸折回去,就被张骁鸣一把夺了过去,扯着嗓子大声朗诵式的念了出来。念完后,他把信纸扔回给叶小扬,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我现在算是信了你们是普通同学关系了——你根本不光是文人,还是圣人!我真搞不懂,你是装清纯还是真木头?人家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难道非要人家投怀送抱吗?”
唐俊胜练练叹气:“可惜了,可惜了那么漂亮的一个女生,可惜了在学校那么好的机会。”
徐妍也赞叹道:“‘本想目送你走,却怕你离开以后我一个人回去的路太孤单’,这句话说得好有诗情画意,好浪漫。”
直到此刻,叶小扬才彻底明白,林离对自己的情谊,从来不止同学那么简单。他满心懊悔,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唐俊胜对薛芷柔、李振杰对徐妍、张骁鸣对高倩倩那样,勇敢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袒露自己的心意。他张了张嘴,想对王逸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王逸看穿了他的欲言又止,没有多问,转身回了自己的车厢。
叶小扬望向窗外,飞逝的景致勾起了无数回忆。文学社有活动时,林离总挨着他坐;早晨在操场早读,总能在不远处看到他的身影;食堂里,也总会“偶遇“在同一张桌子上;就连自己在校外网吧,不经意地抬头,也能意外地看见她坐在对面……原来那些看似偶然地相遇,全是藏在心底的情愫。他彻底承认,自己对林离,早已是满心暗恋,只是始终没有勇气告白。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从黎明微弱的曙光里,到黑夜的星空下,火车始终在铁轨上疾驰,经过一夜的汽车颠簸与一整天的火车喧嚣,他们都疲惫不堪,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趴在面前的桌子上熟睡,有人靠在座椅背上闭目养神,有人把头倚在身旁人的肩膀上,有睡着的也昏昏欲睡。车厢里只剩下火车压铁轨的“哐当”声,单调而绵长。
天蒙蒙亮时,车厢里渐渐骚动起来。有人起身舒展酸麻的四肢,有人挤向洗手间洗漱。张骁鸣掀了掀唐俊胜的肩膀:“别睡了,你做春梦了吗?”唐俊胜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瞥了一眼窗外,用衣袖擦了一下嘴角的口水。
“你做什么梦那么津津有味,口水都流出来了?”张骁鸣笑着打趣,又叫醒了叶小扬和李振杰。
“我梦见我跟公司签了八年合同,人家还请我吃海鲜呢。”唐俊胜揉揉眼睛,语气里满是憧憬。
“你想得倒是挺好,咱们是去打工,又不是去视察。”叶小扬睡眼惺忪地反驳。
李振杰也迷迷糊糊地问:“你们准备签多长时间的劳动合同?”
“不知道,看情况再说。”唐俊胜答道。
“签什么合同,我直接签卖身契得了。”张骁鸣调侃道。
“你别再跟骁鸣说了,跟他说多了很容易心肌受损。”唐俊胜对叶小扬说。
“哎!不知道我们高倩倩现在干什么呢,我有点想她了。”张骁鸣叹了口气,又转头问唐俊胜,“你不想薛芷柔吗?”
“想也没用,又见不到。”唐俊胜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
叶小扬听着两人的对话,心底对林离愈加浓烈,却强装作满不在乎地说:“才分开几天就想了,至于吗?”
“你怎么这么没心没肺,你没听说过伟大的爱情来自思念吗?”张骁鸣盯着他,一针见血地说,“你别那么虚伪好不好,人有时候需要化妆,但没必要伪装。说不定你现在心里想林离,都快哭了吧。”
一句话戳到叶小扬的痛处,他有苦说不出,一股凄凉涌上心头。他沉默着,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天色渐渐亮透,他们一个个都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躁,盼着火车能早点抵达广州站。
大概两小时后,有人突然惊呼起来:“哇!这是不是已经到广州了?这里的草全是绿色的!”
“应该是湖南,还没到广东地界呢。”有人含糊地应了一句,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