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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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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日中午十一点多,火车的速度再次慢了下来,老师让他们拿好自己的行李准备下车。火车尚未完全停稳,他们便开始搬行李箱,迫不及待地往车外涌。出了火车站,这群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大城市的年轻人,个个满是好奇,不住地东张西望。摩肩接踵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街道,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都让他们惊叹不已。与此同时,他们也真切领略到了南北气候的悬殊差异。临行前虽已料到温差,离家时都脱掉了棉外套,但多数保守的同学还穿着保暖衣——毕竟是冬天,正逢三九天。他们老家有句方言:“三九三,冻得野狐子没处钻。”原以为即便温差再大,在广州穿保暖衣也绝对不会热,可谁也没想到,此刻汗水不仅把衣服粘在身上,还不断渗出额头。那些平日在学校里只要风度不顾温度的同学,此刻用独特的眼神彰显着自己的先见之明,他们临行前便脱掉了保暖衣,外套下只穿一件薄衣,轻装上阵。
一行人到公司时,已是下午三点多。大家先到人事部报名,接着体检,最后进行面试。女生率先面试,一个个都顺利通过;剩下的男生迟迟无人接待,众人渐渐有些焦急。正当他们面面相觑时,一个高个子、戴蓝色眼镜的男人笑容满面地走来,那温和的面容,让大家紧张的心稍微放松了些。人事部的接待人员说,这是物料处的负责人,特意来亲自面试。他的面试方式格外特别,既没有问所学专业,特长,也没提任何常识性问题,只是让十二名男生站成一排。他先挑了三个高个子,又问谁篮球打得好,两个同学信心十足地不约而同向前跨了一步,其实没人见过他们参加过任何一场篮球赛。蓝眼镜看了看这两人,点了点头,又用似能识得英才的慧眼,在剩下的七个人身上逐一扫过,再选了一个,随后满意地带着看准的六个人离开了。人事部的人用含蓄的眼光看着剩下的六个人,说着看似抬举却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我们的男女比例刚好符合要求,今晚我们会为各位安排休息的地方,明天请各位寻找更宽阔的舞台、更适合自己的岗位。”说完,便给所有人分配了宿舍,让大家各自回去休息。
剩下的六个人被分在同一个宿舍,其中有两位是此前从未提及的同学,另外四位是叶小扬、张骁鸣、唐俊胜、李振杰。其他宿舍被录用的人欢天喜地,唯有他们六人,因求职失利而垂头丧气。
唯有张骁鸣是例外,他从宿舍床上站起来,满不在乎地说:“没事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又用戏谑的眼神看着叶小扬、唐俊胜、李振杰打趣:“你们三个怎么那么没出息,连份工作都应聘不到。”
“你有出息,你还不是一样没被录用。”李振杰勉强扯着同样的语气回怼。
“看来我们上学读书,好像也没多大用处。”叶小扬耷拉着脑袋,有些泄气地说。
“可不是嘛,人家圣人早在几千年前就说过‘学而不死则亡’,你们就是执迷不悟,把学校里的宝贵时光都浪费在学习上。看你们三个,都是班里前五名的好学生,找工作倒不如几个打篮球的,甚至不如那些什么都不会还自称会打篮球的。”张骁鸣话音刚落,李振杰便开口安慰众人,也算是自我安慰:“他们之所以要打篮球的,可能是需要体力好的,那活儿肯定很累。”
“要是比力气大,大圣的力气可不比他们几个差。”叶小扬轻声说。
“操!别再说了,早知道这样在学校多打打篮球就好了。”唐俊胜满脸愤愤不平。
“你这不是废话嘛,希特勒他爸如果早知道自己的儿子会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当初就不会娶媳妇了。”张骁鸣摆了摆手,又说:“没事,咱们赶紧去吃饭吧,你们都不饿吗?”
六人跟着其他人一同来到餐厅,另外五人都要了米饭,唯有唐俊胜点了一碗炸酱面。当他到窗口取面时,却见偌大的碗里,只有少半碗白皮面,上面铺着几片水煮青菜,青菜上面浇了少许芝麻酱。唐俊胜用蹩脚的普通话说:“这不是我的,我要的是炸酱面!”
“什么?你说什么?”服务员疑惑地问。
唐俊胜赶紧调整了发音,又重复了一遍:“你弄错了吧,我要的是炸酱面。”
“没错啊,这就是炸酱面。”服务员依旧客客气气。唐俊胜满心委屈,却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到了晚上,其他被录用的人都怀着好奇四处打量新环境,他们六人却灰溜溜地回到宿舍。本就性格沉默的叶小扬,更是一言不发。
李振杰率先打破沉默,问另外五人:“人家明天早上就要开始岗前培训了,我们该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看老师怎么安排就怎么办。”唐俊胜没好气地回答。
“他们明天去培训,不如我们也跟着去,说不定人家看我们有诚意,就把我们留下了。”叶小扬抱着一丝希望说。
“你有病吧?人家不要我们,干嘛凑上去滥竽充数。照你这么说,你跪在人家面前喊大爷,人家是不是一感动,还给你个部门经理做?”张骁鸣不耐烦地反驳。
几人正争执时,老师走了进来。她先给六人说了些激励的话,又问他们有什么想法。张骁鸣当即说:“我想自己出去找工作。“
“我也有这个想法。”唐俊胜立刻附和。
“你们四个人呢?”老师又看向另外四个人。
“我们要一起走。”没等另外四人开口,唐俊胜便率先说道。
“好!”老师一拍手,欣慰地说,“你们有这样的凝聚力,我把你放在哪儿都放心。但我绝不会让你们六个人脱离队伍,就算想尽一切办法,也要让你们和大伙留在一起。明天早上,你们几个就跟着大伙儿一起参加培训,我去和人事部主管协商你们的事。”
从13日开始,公司对他们进行为期7天的岗前培训。每天凌晨四点多,他们就得起床,纷纷脱掉前一晚没敢脱的保暖衣,只穿了线衣和外衣。准备参加五点钟开始的三千米长跑,洗漱完毕、整理好内务,走出宿舍时,外面依旧一片漆黑,繁星满天。叶小扬六人虽满心不情愿,却还是跟着其他人来到到操场,和一群素不相识的人站在一起,等候教官到来。
一个多小时的训练结束后,所有人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有人叫苦连天,喊腿疼、脚疼,还有人嚷嚷:“天哪!这哪里是训练员工,简直是训练特种部队。”
吃完早餐,大家各自拿着笔记本去人事部参加理论培训,一个个都规规矩矩地坐在培训室里。两位长发飘飘的女职员走进来,站在讲台上满面春风地问好,又做了自我介绍。随后一人讲课,一人坐在一旁,似旁听又似监视。这群刚走出校门的学生,还带着浓浓的学生气,都亲切地称呼两位培训人员为“老师”。倘若说他们觉得在学校老师所讲的内容乏味,那这里听到的内容更是乏味至极。但所有人都听得格外认真,笔记也抄得工工整整。本就对上课不感兴趣的张骁鸣,因为“鱼目混珠”的未录用身份,只觉得愈发无聊,便重拾往日习惯,在笔记本上信手涂鸦:画一只狗和一只青蛙争斗,又画了一只兔子扛着猎枪瞄准一只苍蝇。快到中午时,一位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的女人走进培训室,站在讲台上严肃地说:“昨天没被录用的那六个人,站起来。”六人起身站定,女人看着他们,淡淡说道:“六个小伙子,挺精神的嘛。”叶小扬心里咯噔一下:怕是又要说些委婉的话,把我们赶出去吧。唐俊胜则不屑地看了她一眼,心里想着:要杀要剐痛快点,说那么多废话干嘛。谁知女人突然笑容可掬地说:“恭喜你们,你们被录用了。”六个人听到这话,瞬间如释重负,一个个笑逐颜开。
培训转眼过去了两天,内容无非是规章制度和作业流流程,翻来覆去,却每天都有新的内容,层出不穷。前两天,所有人还都强迫自己认真听课,可到了第三天,大家渐渐耐不住性子,坐在后排的人开始小声聊天,相互挑逗。张骁鸣的信手涂鸦,早已解不了心中的无聊。趁培训老师不注意,他把笔当作标枪,朝坐在前面的唐俊胜掷去。第一下没击中,他又向旁边同学借了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再次扔向唐俊胜,结果还是偏了。手里没了笔,他趁叶小扬不注意,敏捷地夺过他手中的笔,又一次扔向唐俊胜——这次终于击中了,不偏不倚砸在唐俊胜的后脑勺上。唐俊胜毫无防备,疼得“哦”了一声。培训老师抬眼扫过众人,面无表情地说:“请你们自重点,你们做什么,我尽收眼底,别以为我不知道。”教室里安静了没几分钟,又开始骚动。唐俊胜捡起砸自己的笔,看准时机,向张骁鸣回敬过去。可他自己也没想到,技术竟如此差劲,和张骁鸣不过隔了两排,笔却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正伏案写字的叶小扬脑门上。叶小扬冷不防也“哦”了一声。这次,培训老师没有再样警告,直接让他们三人站在讲台下,提出两个条件,让他们任选其一:要么离开公司;要么像某部无厘头电影里的主角那样,狂笑一分钟。张骁鸣向来崇拜周星驰,尤其喜欢他那极具感染力的笑。在学校时,候有些事本莞尔一笑便可,他非不顾别人死活地狂笑,活像狼哭鬼叫。此刻,他竟不觉得这是惩罚,反倒像是被选中表演,当即向往常一样狂笑起来,可没到半分钟,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培训老师淡淡地说:“看来,你得选择离开了。”张骁鸣赶紧商量:“老师,有没有第三种解决办法?”没想到老师竟挺有人情味,问道:“那你想怎么解决?”受周星驰影响颇深的张骁鸣立刻说:“我实在想不出,比唱歌更好的办法来表达我内心的后悔和对您的尊重,就让我给大家唱首歌好不好?”还没等老师应允,下面便想起了热烈的掌声。张骁鸣当即唱起了自己最拿手的《你》,唱着唱着,竟真把自己当成了明星,还向下面的人挥手,示意大家一起唱。没想到,下面众人还真的跟着合唱起来。一曲唱罢,掌声雷动。培训老师看着张骁鸣,笑着说:“没看出来,你还挺有才的,是个人才,让你离开确实有点可惜。不过,我也不能放虎归山,你们三个就站在这里,认真听课吧。”
一直到下班时间,培训老师宣布下班后,看着他们三人说:“你们辛苦了吧?”
张骁鸣依旧精神振奋,脱口而出:“为人民......”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或许是看到老师异样的目光,或许是意识到说错了地方。
“走吧!我请你们三个喝咖啡。”培训老师看着他们三人,轻声说。
老师走在前面,三人跟在后面。叶小扬心里犯嘀咕:这南方人可真够阴的,想惩罚就直说,何必这么迂回。
张骁鸣压低声说:“她说请我们喝咖啡,实际不会给我们灌辣椒水吧?”
唐俊胜却一脸大义凛然,迈着坚定的步伐,一言不发。
到了老师的办公室,叶小扬不由得暗自惊叹 ——眼前的环境,比电视上那些大老板的办公室比起来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心里想着:若是能有这么气派的办公室,就算让我在这里打扫卫生,我也愿意。培训老师指着沙发让他们坐下,三人看着眼前的沙发,竟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不该向平时那样坐。老师好像看出了他的窘迫,微笑着说:“随便坐,不用那么紧张。”
很快,老师端来四杯咖啡,和三人边喝边聊。第一次出远门,就受到这样的待遇,三人只觉得因祸得福,心里即紧张,又有几分自豪。叶小扬是第一次喝咖啡,他端起杯子,心里暗自戒备:得小心点,万一真像骁鸣说的,是辣椒水,也好有个心理准备。虽说看氛围不像,但防人之心不可无。第一口咖啡入口,他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那味道,竟像药一样苦涩。他用余光偷偷扫了一眼唐俊胜、张骁鸣和老师,见没人注意自己的表情。心里又想:都说有品位的人都喝咖啡,难道我没品位吗?不行,说什么也不能让人看出来,更何况还辜负了老师的盛情。于是,他在聊天时增加呼吸的频率,喝咖啡时便屏住呼吸,硬着头皮往下咽。聊天中,老师问了他们老家的风土人情,也了解了他们的一些情况,还顺便给他们讲了些做人处世的原则,最后说:“你们几个很有朝气,年轻人就该有活力,但再怎么有活力,也要用对地方。”走出办公室时,三人不由得佩服公司解决问题的灵活方式,以及这般明显的效果。
从那以后,每堂培训课,他们三人都表现得格外认真,俨然成了培训中的学习标兵。
培训到第五天,老师告诉大家:“今天是最后一天的理论培训,明天进行考试,考试内容都是这几天学过的。考试合格的,进车间进行实践培训;考试不合格的,后果不用我多说,我相信没人想原路返回吧?”老师的话,让所有人都不敢掉以轻心。
从培训室出来,众人再也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四处闲逛,一个个直奔宿舍,拿出笔记全神贯注地复习,那氛围,比在学校考试时还要紧张。就连在学校一学期结束,还不认识代课老师的同学,都顾不上吃饭,一心扑在复习上。晚上十点,是宿舍的统一熄灯时间,有人提议点蜡烛继续复习,可大多数人都清楚,这是在给自己找被开除的理由——培训时老师明确说过,除非公司特殊安排,任何时候都禁止点蜡烛,以防引发火灾。关灯后,宿舍里依旧热闹,大家躺在床上讨论:考试会考哪些流程、哪些步骤,5S的英文全称是什么……每个宿舍都各有疑问,各抒己见。直到十二点多,讨论的嘈杂声才渐渐变小,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众人洗漱完毕,便立刻拿起笔记,有的默默背诵,有的大声朗读。这样的学习状态,在学校两年多来,几乎从未有过。
走进培训室,尽管所有人都为考试做了充分的准备,但内心的紧张,依旧难以掩饰。培训老师笑容满面地问:“怎么样?复习好了吗?”众人一片沉默。老师好像看透了大家的矛盾心理,又笑着说:“怎么?对自己这么没信心,不知道自己这几天收获了多少?”这时,有人小声说“好了”,有人说“没有”,还有人嘀咕些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话。
试卷发到手中,众人才发现,考题远没有预想的那么难:90%都是选择题,一半是最基础的常识性问题,专业性问题也都是老师上课一再叮咛要记住的内容。大家很快便答完了试卷,有人从头至尾地检查,有人则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笔......突然,一声厉喝打破了安静:“你!把试卷拿上来!”叶小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激灵,慢慢抬起头,见老师正怒不可遏地看着自己,心跳瞬间加速,紧张得不知所措,慌忙拿起试卷准备上前。谁知老师又厉声说道:“不是你!后面的那个。”叶小扬长舒一口气,赶紧坐下,紧张的心才慢慢平复。
原来,被点名的男生,并不是和叶小扬他们一同来的,而是两个月前就到公司的员工。他因连续两次培训后,都被生产线退回来重新培训,这次已是第三次,结果考试作弊又被当场发现。培训老师怒视着他,说:“经过三次培训,这么简单的问题,你还要抄同桌的试卷。抛开能力不谈,你这样的行为,让谁相信你的工作态度?还有什么工作敢交给你?下午两点,到人事部办公室办理离职手续。”老师的话,斩钉截铁,没有丝毫余地。
看着那名男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垂头丧气地走出培训室,老师意味深长地说:“他就是你们的一面镜子,希望你们进入车间后,端正态度,认真工作。”说完,便收了试卷,宣布下课。
众人从培训室出来,走在回宿舍的天桥上,还在讨论着那名作弊的男生。叶小扬说:“没必要这么认真吧,这又不是考大学。”
“他就是运气不好,做了我们的牺牲品。”张骁鸣若有所思地说。
“什么叫我们的牺牲品?”叶小扬不解地问。
“每一次教训,未必都要自己亲身经历;每一个道理,未必都要别人言传身教。管理者总喜欢牺牲少数人,来教化更多人。”张骁鸣回答。
“哦,原来这就是杀一儆百。”叶小扬恍然大悟。
理论培训结束后,便是实践培训。培训内容很简单,却无比枯燥:将完整的部件分解成零件,再重新组装完整,如此反复;或用烙铁和热风枪,将电路板上的零件取下来,再装回去,依旧不断重复。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 ——把手法练熟,把速度练快。由于不少工作需要站着完成,仅仅实践了一个下午,就有人喊受不了。
当天是星期六,公司每到星期六晚上,都会举办舞会。下午六点多,露天舞池便笙歌渐起,不断有人聚集过来,想借着音乐和舞蹈,发泄工作带来的枯燥与乏味,释放一下年轻的激情。
叶小扬和李振杰从饭堂出来,叶小扬拍了拍李振杰的肩膀说:“走吧,咱们也出去看看人家跳舞,大圣和张骁鸣都已经过去了。”
两人刚走到通道中间,就看见一名女保安,正在训斥他们学校的另一名男生。两人初来乍到,对外面的一切都充满好奇,甚至连广州的女保安是怎么训人的,都觉得新鲜。更何况被训的还是自己的同学,于是便站在一旁,带着天真的笑容看热闹,心里还想着:等训完了,一定要第一时间问问他被训的原因,还有训后的心得体会。可很快,那名女保安就注意到他们。在她看来,两人的笑容并非天真,而是赤裸裸的挑衅,却又拿不准他们的意图,一时找不到发作的理由。叶小扬和李振杰也察觉到女保安的目光,心知再看下去会惹祸上身,于是赶紧混入人群,沿着草坪中间的小路,向舞池走去。小路旁边立着标语牌,上面写着:“草木本有心,脚下多留情”而这条小路,也是从公司生活区中央通道通往露天舞池的捷径,此刻正有不少人从这里走过,甚至有人刻意踩着草坪,把小路越踏越宽。
两人刚走到舞池的石阶上,找到唐俊胜和张骁鸣坐下,欣赏舞池中伴着音乐翩翩起舞的人群,刚才被训的那名同学就走了过来,拍着叶小扬的肩膀说:“那保安让你们俩过去一趟。”
“叫我们两个?”叶小扬满脸惊奇。
“对,就你们俩。”
叶小扬顿时心跳加快,李振杰也跟着紧张起来,两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他们心里清楚,不管是什么原因,在络绎不绝的员工面前,被保安叫到一旁,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两人忐忑地走到女保安面前,保安表情凝重地问:“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们俩吗?”
“不知道。”李振杰小声回答。
“你们俩认识字吗?”
“认识。”他俩齐声回答,叶小扬的声音,都忍不住有些颤抖。
“那你们为什么对那块标语牌视而不见,还要从草坪上踏过去?”女保安厉声问道。
叶小扬心里满是委屈:那里确实是草坪,但我们明明是从草坪中间的小路上走的,而且跟着很多人一起走的,并不是我们故意踩踏。更何况,此刻还有不少人成群结队地从这里走过,保安却视而不见,为什么偏偏揪着他俩不放?
“我们看很多人都从那里经过,所以以为那些标语,只是为那些树木立的。”李振杰硬着头皮解释。
叶小扬听李振杰说那块牌子是为树木而立的,忍不住笑了出来,女保安也差点没忍住,嘴角微抽,停顿了一下,又恢复了一脸严肃,义正词严地说:“你长脑子了吗?那牌子怎么会是给树木立的?难道你可以飞起来,踩在树枝上吗?再说,人家是人家,你们俩是新来的,更应该好好学习公司的规矩。念你们是初犯,每人罚款20元,就当买个教训,现在跟我去签单。”
叶小扬边走边想:这也太不公平了,凭什么对其他人视而不见,只罚我们俩?新来的就该特殊对待吗?为什么只把“教训”卖给新来的?尽管满心不满,他却一句话也不敢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更何况就算说得清,他也没那个胆量。
两人跟着女保安来到执勤点,只见那里还有三名保安:一个站在桌子左边,双手环抱胸前,表情冷漠,腰间挂着一根橡胶棍;一个站在桌子右边,左手叉腰,右手拎着橡胶棍,眼神迷茫地看着前方;还有一名女保安,表情同样冷漠,站在桌子中间,手里拿着对讲机,正不停喊话:“呼叫总部、呼叫总部,我是037号。”喊话的间隙,还不忘用藐视的目光扫过他们俩。那阵势,仿佛抓到了什么犯罪分子一般。这阵仗,让两个初来乍到的年强人,本就紧张的心,更是毛骨悚然。女保安从文件夹里拿出两张罚单,让他们签字。叶小扬拿起笔,手止不住地发抖,好不容易看清签名的位置,匆匆一笔签完,转身就走。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的女保安拿起他的罚单,问旁边的男保安:“我靠!他签的这是什么名字啊?”
那名男保安接过罚单,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摇了摇头:“我也不认识。”
女保安一把夺过罚单,怒道:“我靠!他妈的这么不诚恳,让我再教训他一顿,顺便问问他签的是什么名字。”
“算了吧!也许是人家的个性签名。再说,我们问他,岂不是显得咱们没文化?说不定人家是少数民族,写的是民族文字呢。”旁边的男保安拉了拉她的胳膊,劝道。
其实,当叶小扬放下笔的那一刻,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写的是什么字,过度的紧张,加上不停颤抖的手,让他几乎一笔就写完了自己的名字。倘若以后再让他看这张罚单,他敢对天发誓,那字绝对不是他写的。
两人狼狈地回到石阶上,唐俊胜和张骁鸣早已笑作一团,满脸幸灾乐祸。张骁鸣调侃道:“怎么样?被广州的女保安训一顿,是不是别有一番滋味?是不是有种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的感觉?”
唐俊胜也跟着打趣:“骁鸣,你别打扰人家小扬的思维,说不定小扬这会儿正积蓄灵感,准备回去写篇心得体会呢。”
第二天,众人依旧到实践操作车间,继续前一天的工作。一整天下来,同学们的埋怨声,比前一天更甚,抱怨的人也更多了。
19日晚上八点多,带队老师从外面回来,安排同学把大家召集到一个宿舍,问起众人这几天的感受,也顺便和大家告别,因为7天的培训已经结束,所有的入职事宜都已安排妥当,老师明天就要回学校了。
当老师问起大家的感受时,有人率先开口:“做的事情太单调了,老是重复同一个动作,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一整天都要站着工作,腿都肿了,脚也疼得厉害。”话音刚落,很多人都异口同声地附和,纷纷要求老师跟公司沟通,给他们安排不用站着的岗位。
听着众人的抱怨,老师脸色微沉,说:“既然你们都觉得受不了,那我就带你们回去好了,你们都是过惯千金小姐,富家少爷的生活,可能永远都吃不了这样的苦。你们明天就别去车间了,收拾好东西,跟我回去,继续让爹娘养着。我相信,你们的爹娘知道自己的子女这么娇贵,就算拼命,也会挣更多的钱,让你们过一辈子好日子。”
老师的激将法,瞬间点醒了众人。或许,他们此前的抱怨,只是想把第一次出门在外受的委屈,倾诉给最亲近的老师,让心里好受一些。很快,就有人坚定地说:“我们既然来了,就一定会坚持下去。如果连这点苦都受不了,那我们以后的人生道路,还怎么走下去。”老师的目光,缓缓从每个人的脸上掠过,又看着众人,语重心长地说:“只要你们有这点信心,还能想到这些问题,我就很欣慰,把你们留在这里,也少了许多的担心。我希望你们,能对自己说出的承诺负责;没做出承诺的同学,也希望你们做好心理准备。这里,就是你们人生真正的转折点。从现在起,你们的人生观念、处境,还有肩上的责任,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最明显的一点:在学校时,你们的一切都靠父母,每一分钱都来自父母;但从现在开始,你们真正独立了,要养活自己了,而这份工作,也是在为你们的前程,为以后要担当的更大的责任打基础。所以,你们的思想,一定要有彻底的改变。我们要想着适应现实,敢于面对困难,更要有勇气克服困难。如果你们觉得,在这里站一天都受不了,那试问?你们还能受得了什么?还能干什么?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又有哪个老板敢把重要的工作交给你们?所有的事情,都是从难到易,从低到高,需要一个过程,没有谁能一步登天。要想实现目标,唯有脚踏实地、循序渐进,这是生活的真理。再说,我也去公司的各个车间看过,车间里的不少员工,比你们年级还小,身体也比你们瘦弱,有的已经在这里干了三四年,甚至有的人虚报年龄,16岁就出来打工了。你们大多虚岁至少20了吧,人家能做到的,你们为什么不行?你们也没比别人少什么。我今天说这些,只有一个目的:希望你们能严格要求自己,努力改变自己,敢于同一切困难作斗争。遇到困难,要想着征服它,而不是被它征服。同时,也希望你们能把自己的激情,投入到工作中,把所学的知识,运用到工作中,让自己的人生蓝图,留下重彩浓墨的一笔。你们以后干出了事业,不仅是你们人生价值的体现,更是我们这些老师无上的光荣。我也希望你们,能利用周末或者轮休的时间,多出去走走,去繁华的市中心看看,见见世面。最后,老师希望你们,在这里一切都好,以后的生活,越来越好!”
老师话讲完后,宿舍里一片沉静,有人悄悄抹起了眼泪,每个人都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老师缓缓站起身,慈祥的脸庞,和蔼的目光,再次从每个人的脸上掠过,微笑着说:“我代表学校,把你们安排在这里,我们的师生关系,就算正式结束了,但我们的师生情谊,永远长存。你们在这里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会第一时间帮你们解决。时间不早了,大家休息吧。”老师转身准备出门,一只脚刚跨出门,宿舍里突然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这掌声,是这群学生目前唯一能给老师的回报,是对老师的感谢,也是为自己打气,更是彼此之间的相互鼓励。没有人发现,当老师转身的那一瞬间,眼泪早已模糊了她的视线。老师心里清楚,孩子们说的苦,都是真的,但她别无选择。随着社会蒸蒸日上的发展,无论是国家机关,还是民营企业,对人才的要求都越来越高。这帮孩子仅有中专学历,这是他们面对很多就业选择时,不可逾越的鸿沟。她只能把孩子们放在这里,让他们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见世面,学人情世故,磨炼意志。就算他们在这里一事无成,至少也见过了大城市的模样,不会像他们的父母那样,若不是当初送孩子上学的契机,可能一辈子都生活在偏僻落后的小山村里,整日面向黄土背朝天,连前州那样的小城市,都未曾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