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记忆林

4、第 4 章

　　2006年1月10日这一天，对叶小扬他们这届学生来说是难忘的一天——从这天起他们将告别校园，进入实习阶段，彻底结束学生时代，踏入社会，为他们以后的人生道路寻找方向。
　　他们这届毕业生共有一百六十多人，学校提供了两种选择：自行联系实习单位，或南下广州，到学校对接的广州建信电子科技有限公司。最终，同意南下的共有四十六人，叶小扬他们班里有八人，包括他、张骁鸣、唐俊胜、李振杰、徐妍等人。薛芷柔也选择南下，不过她自己在珠海联系了实习单位，据说她曾在那里做过假期工，对当地环境比较熟悉。
　　晚上七点多，学校门口的路灯下面，四十六名即将远行的同学拖着沉甸甸的行李，与前来送行的亲人、同学、朋友、相互传递着他们的难舍难分，互道着祝福和期盼。
　　此前，他们每个人对外面的大世界充满向往，如今即将离别，本应满心欢喜，叶小扬看着离别的场面心里却有几分伤感。他再次回头望了望生活了两年多的校园，看着身边老师和蔼的面容，还有五楼那间编辑部的会议室……这一切在凄冷的夜风中都让他感到几分眷恋和不舍。
　　快到八点时，带队老师在车旁高声叮嘱：“看看你们中间还少谁，赶紧联系到位，然后把你们的行李交给司机师傅摆放，大家准备上车。”
　　“帮我拿一下，文人。”张骁鸣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朝叶小扬递过几样。
　　“路上最多也就是两天时间，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叶小扬接过袋子，忍不住问道。
　　“我是怕万一广州没有。”张骁鸣语气坦然。
　　叶小扬把行李箱交给司机，由其统一装进行李舱，随后接过张骁鸣手中的几个口袋上了车。“这么多东西放哪里啊？”他回头问跟在身后的张骁鸣。
　　“塞到行李架上，放不下的话就放在坐垫底下，再不行就给大圣让他帮我拿着。”张骁鸣说着，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唐俊胜。
　　唐俊胜闻声回头，满脸诧异：“不是吧骁鸣？你这是去广州上班，还是去贩卖食品啊？”
　　“对了，李振杰和徐妍呢？怎么还没上车？”叶小扬插话问道。
　　“他俩在红旗底下吻别呢，一会就来。”张骁鸣说话向来一本正经，哪怕讲这种开玩笑的话也面无表情。
　　“他俩好像骁鸣一样脑子不整齐，跟搬家似的拿了很多东西，肯定是挤不上车。”唐俊胜打趣道。
　　所有人都上车后，老师站在车门口清点人数，确认无误后，汽车缓缓启动。车厢里的人纷纷向车窗外，向为他们送行的老师、同学、亲人挥手告别。有人轻声叹息，也有人悄然拭泪。按说第一次出远门的兴奋应该冲破这份沉寂，可此刻车厢里却异常安静，唯有张骁鸣吻了一下自己的右手，向窗外挥了挥。
　　汽车驶过市区边缘的村庄，皑皑白雪反射着微光，让夜空不至于太过黑暗。
　　“快看，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看雪了。”徐妍对坐在他旁边的李振杰说。
　　“听说广州没有冬天，一年四季春暖花开。”张骁鸣接话道。
　　“不是没有冬天，而是冬天比较暖和，不会下雪。”唐俊胜纠正道。
　　“别了——白雪！”叶小扬看着窗外的雪景，轻轻叹了口气。
　　“我说这文人脑子有毛病你们还不相信，咱们去上班，又不是去上战场。”张骁鸣转头对其他人说。
　　“就是，为什么一句简单的话，从文人嘴里说出来，就有这么多悲壮而凄凉的感觉呢？”徐妍笑着帮腔。
　　“好了！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准再叫我文人了，我有名字，‘文人’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叶小扬看着张骁鸣，语气带着几分认真。
　　“好！那以后就叫你‘野羊’。”张骁鸣为自己的创意得意不已。
　　“这个名字不适合他，不如叫他‘小羊’贴切。”徐妍抢着说到，比张骁鸣更得意。
　　叶小扬没有反驳，他心里想：无所谓，跟我的名字同音，总比一直叫‘文人’舒服。
　　同学之所以叫叶小扬“文人”，是因为他是学校文学社编辑部的责任编辑，再加上他性格温和，模样斯文，平日里沉默寡言，除了相熟的人，很少与人交流。刚加入文学社时，每次活动征求意见，他除了必要的发言，几乎不多说一个字。社长开玩笑说他有与生俱来的“文人”特质，当时就有人断章取义，以后“文人”这个称号便被传开了。
　　汽车在公路上疾驰，时而放慢速度，时而颠簸起伏，全屏路况而定。约莫两个多小时后，车窗外一片模糊，只剩远近错落的点点灯光。车厢里的喧闹渐渐消散，不少人都靠在座椅上打起了瞌睡。
　　叶小扬也有些迷糊，头不自觉地靠在了身旁张骁鸣的肩膀上。张骁鸣抬手按了按他的头，调侃道：“你睡个毛线，是不是梦见你们那个副社长叫什么离的？”这话瞬间勾起了坐在后排的徐妍的兴趣，她探过身问道：“对呀，怎么没见她来送你？”
　　“我们俩不像你和李振杰、张骁鸣和高倩倩、大圣和薛芷柔，是公认的恋人，我和林离只是普通同学而已，人家为什么非得来送我？”叶小扬嘴上这般辩解，心里却分不清，对林离究竟是暗恋，还是没由来的好感。
　　其实从准备上车那时起，叶小扬就在人群中寻找林离的身影，直到汽车开动，他还向窗外的人群里张望，哪怕她只是来送别人，他能顺便再看她一眼也好。
　　林离比叶小扬低一级，新生入学后第四周社团在新生中选人时，叶小扬和副社长王逸去她所在的电子通信班做宣传。林离表现出极大的积极性，选拔中更是在众多同学中脱颖而出，凭借出色的口头表达和写作能力，直接当选了文学社副社长。从那以后，两人接触的机会增多，慢慢熟悉起来。
　　在一个下雨的早上，同班同学来到教室对叶小扬说，他在学校门口看到林离和一个男生共同撑一把伞走进来。叶小扬下意识地问他是不是看错了，那个男生是哪个班的。同学反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林离？”叶小扬有些窘迫地否认了。同学笑着说：“我不敢说你一定喜欢她，但你肯定很在乎她。不然，你不会这么在意她跟谁在一起。在乎一个人，她就会成为你的焦点，她的什么事你都想知道；要是没感觉，你肯定不会放在心上。”叶小扬一时语塞，不知是被说中了心事无力辩解，还是觉得他纯属胡说八道，就默默走开了。
　　如今张骁鸣和徐妍又提起林离，叶小扬实在想不通，他们根据什么认为自己和林离的关系不一般？自己从没对任何人透露过心事，想必是文学社内部传出去的——每次开会、校对稿件，他俩总坐在一起，交流也比旁人多些。可即便如此，两人从未有过亲昵举动，实在算不上特殊。
　　“骁鸣，高倩倩要留在本地，还是去别的地方？”李振杰忽然开口，转移了话题。
　　“她哪儿也不去，就在前州在一家超市找了份会计的工作。”张骁鸣答道。
　　“工资待遇怎么样？”徐妍好奇地问。
　　“前三个月每月三百五十块，三个月满后如果胜任不了工作，就会被辞退，如果能够胜任每个月涨到五百块。”张骁鸣说。
　　“你还说我们芷柔到珠海会抛弃我，我看你们高倩倩极有可能甩掉你，再找一个。”唐俊胜接过话茬打趣张骁鸣。
　　张骁鸣不以为然：“她找一个，我不会再找一个吗？男人就得像蝴蝶，有哪只蝴蝶老是围着一朵花转呢？”
　　徐妍为替女生撑腰，当即反驳：“你现在别嘴硬，万一哪一天她真甩了你，你就算捧着999朵玫瑰，跪在人家面前苦苦哀求，人家也未必理你。”
　　“你们有没有想过？”叶小扬突然插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听说南方公司重女轻男，男生找工作不容易，万一到了那边，人家不要我们怎么办？”
　　张骁鸣顿时不耐烦起来：“你刚说你不是文人了，可你的思想怎么还是那矫情，真是杞人忧天！怎么不想想，万一咱们一进公司就当经理，没有工作经验应付不来怎么办？”
　　唐俊胜也附和道：“放心吧，怎么可能会不要我们？即使有那种可能，老师也早排除了。再说咱们四十六人里，三十四个是女生，就我们十二个男生，进不去才怪。”
　　“好了好了，别再说了，这文人要是说汽车会掉进沟里，我还真有些害怕。”张骁鸣打了个哈欠说，显然有些疲惫。
　　叶小扬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我说别再叫我文人，你怎么……”没等话说完就被张骁鸣打断：“知道了知道了，不叫了，睡觉。”
　　汽车早已驶入陕西境内，车厢里大多人都睡了。连张骁鸣也靠着车窗，睡得安稳。
　　凌晨三点多，一个同学突然兴奋地大喊：“到咸阳了！”这句话惊醒了大多熟睡或半睡半醒的人。有人揉着眼睛望向窗外，对第一次出远门的他们来说，异地的一切都充满新鲜感。望着深夜灯火依旧通明的咸阳城，有人忍不住啧啧称奇。
　　好奇心驱散了睡意，车厢里不少人都凑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灯火。“是不是马上到西安了？”有人对这条路全然陌生，忍不住向身旁的人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