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记忆林

3、第 3 章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叶小扬晚上在床上辗转反侧，想了一夜也没有想出一个既不违背对奶奶的承诺，又不辜负纪依林这么多年的等待的办法。
　　第二天一早，叶小扬来到当年开奶茶店的地方。只见往日奶茶店的痕迹已荡然无存，完全被新的高楼大厦所替代。他又来到青年林。沿着斑驳的石阶一步一步走到最高处。石阶尽头的那块大石头，这么多年来，经过多少青年男女坐过或躺过，显得更加光滑明亮。周围的树木更加茂密，看着眼前的一切，往日的情景又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他们在一起的那年五月的一个夜晚。由于突然停电，奶茶店无法继续营业，两人就打烊来到此处吹风纳凉。在宁静的夜色里，在若明若暗的灯光下，他俩并肩坐在石头上，偶尔一阵微风吹来，是那么惬意。从此叶小扬就对这个地方情有独钟。
　　此后只要夜晚有闲暇，他就会拉着纪依林来这里。他俩相互倚靠着坐在这块大石头上，有时候纪依林直接躺在他怀中，说着当下的事情或畅想着未来。月亮在他们的头顶洒下淡淡的清辉，萤火虫在周围飞舞。良辰、美景与爱情融合在一起，他们沉浸在甜蜜与幸福之中……
　　沉浸在回忆中的叶小扬察觉有人向他靠近，他的视线转向来人，心跳比眼睛先认出了她。当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猛地一下站起来，但站起来双腿却像陷入泥沼一样无法迈步，嘴唇翕动着，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瞬间，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动力相互牵引一般，将他俩彼此扯向对方，相拥在一起。彼此的心跳在撞击着对方的胸膛；彼此的泪水拍打着对方的肩膀。半晌，纪依林的泪水混合着话音，哽咽着说：“你终于来了！”叶小扬松开双手拭去自己脸上的泪水，然后捧起纪依林的脸庞，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那一眼万年的感觉又袭上他的心头，心里难受极了，他边擦纪依林脸上的泪水边说：“对不起，我来迟了！”纪依林望着叶小扬，哭里含笑，唇瓣动了几下，好像要说什么但又没有说出来。又将叶小扬紧紧抱住，狠狠地咬着他的肩膀，两只手在他的后背猛烈地捶打。她好像要把这么多年的等待和失落，用这种方式一股脑地发泄在他的身上。叶小扬感到疼痛，但他一丝不动，任由纪依林恣意地宣泄。等纪依林紧咬的牙关松开了，双手停止了捶打，叶小扬拉着她的手回到那块石头上。纪依林依然像当年一样躺在他的怀里，闭着眼睛。叶小扬看着她的脸虽然经过精心的化妆，但依然难掩岁月的风霜在她脸上侵蚀的痕迹……
　　他俩都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幸福中，叶小扬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迟疑了片刻按下了关机键。纪依林也从包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同样按下了关机键。
　　关机的动作完成后，手指相握的温度继续蔓延，他们就那样静静地依偎着，连风吹过的声响都觉得是一种打扰，只想让这一刻的美好定格得久一点，在久一点。
　　好半天，才由心怀愧疚的叶小扬打破沉默：“对不起！谢谢你！”
　　“到底是对不起我？还是谢谢我？”纪依林依然闭着眼睛问道。
　　“有太多的对不起你，也有太多的谢谢你。”叶小扬说。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可以抵消你所有的对不起，这么多年我心里从未像现在这样满足。”纪依林说。
　　“从开始到现在你为我的付出让我无以回报。”叶小扬叹息了一声说。
　　“用你的实际行动，把我这十四年的等待还给我。”纪依林突然睁开眼睛看着叶小扬说。
　　听纪依林这么说，叶小扬不敢看着她说话，有些不知所措。他以为纪依林要和他重新开始，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她。
　　纪依林知道叶小扬不说话的原因，她咬了一下嘴唇慢慢地说：“想多了吧？我不拆你的家庭，不奢望你跟我长相厮守，我只要你以后每年都来这里陪我几天。”
　　“好，我以后每年都来。”叶小扬这么一说，纪依林便漏出满足的笑容。
　　又沉默了几分钟后，叶小扬开口问道：“这些年你回去做什么工作？”
　　“在我爸的公司里，干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工作，拿着必不可少的工资。”
　　“你呢？”纪依林又问叶小扬。
　　叶小扬苦笑了一下说：“开奶茶店。”
　　“不错，继承了我的衣钵。”纪依林又问，“你那自由撰稿人的梦想实现了没？”
　　“现实生活的衣食住行能维持就不错了，我那理想的火焰早已被现实生活的暴雨浇灭。”
　　说起成为自由撰稿人的理想，叶小扬和林离结婚后还打算坚持，有闲暇的时间就拿起书看，刚开始林离并没有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段时间以后，林离就不愿意让他看书。白天看见叶小扬拿起书，就总能找到其他事让他干；晚上躺在床上拿起书，林离就会让他给她挠脊背，或者让他给她倒水，要么就把自己正在看的手机里的八卦视频，或者语言粗俗不堪的视频凑到他面前和他分享。有一次叶小扬书正看到入迷处，林离又把让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的视频凑过来让他看，叶小扬不耐烦地随手一推，不小心把手机摔在地上，林离便没好气地一把夺过叶小扬手中的书扔在地上，气呼呼地问叶小扬为什么要看书，叶小扬从床上下到地上捡起手机和书，把手机还给林离，书拿在自己手里。林离从床上坐起来又夺过他手里的书问他为什么要看书；叶小扬反问她，在什么都不影响的情况下为什么不让看书，林离说她自己也不知道，反正看见叶小扬看书她就觉得无聊，影响她的心情；还说有看书的功夫还不如和她说说话。叶小扬很纳闷林离为什么这么反感书。便和她开玩笑说，是不是秦始皇当年焚书坑儒的时候她们林家先祖受害者最多。林离却一脸无辜地问他秦始皇是谁。以叶小扬对林离的了解，林离不会不知道秦始皇是谁。让他纳闷的是：林离为什么好像刻意要跟知识划清界限。
　　无奈的叶小扬便对林离坦诚地说出他想成为一个自由撰稿人的理想。没想到林离听了叶小扬的理想是从事她从没听过的职业，显得很吃惊。在她看来叶小扬不按现在的生活方式赚钱，有了理想简直就是不务正业，为了让叶小扬杜绝这种不务正业的行为，她便把家里所有的书都封存起来，自此以后叶小扬便没书可看。叶小扬也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他也自我安慰道：六个便士随处可见，我又为什么要固执地追寻天上的月亮？
　　叶小扬脑海里的这些事情，他没有对纪依林说。他知道说了只能让纪依林感到惋惜。
　　叶小扬又问纪依林：“你曾经不是要创造一片自己的天地吗？怎么在家里享福去了？”
　　“没有你我没了动力，即使我有动力创出一片天地，没有你的分享我也觉得没有意义。”
　　叶小扬有些自责地说：“我就不该问你。”
　　“好了，我们不提过去。”纪依林站起来接着说，“我们去和白姐一起吃点东西，然后咱俩到外面走走。”
　　他们俩回到住处找到白姐，一起边吃午饭边叙旧，午饭结束后，白姐返回了宾馆，他们俩前往白云山公园。
　　夜幕降临，他俩回到房子里。旧情复燃的炽热与久别重逢的欢欣，都被沉沉的夜色所笼罩。按理说，激情过后他们理应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内疚，尽管这一刻也许正是纪依林多年来所期盼的，她本该享受心满意足的惬意；但终究是有家室的人，从道德层面而言，难免会心生几分自责。叶小扬的情况更不应该，他背叛了对奶奶临终前的承诺，枉费了姨娘的倚重，更对不起林离的信任。然而，他们俩却对自己的行为没有丝毫的谴责之意。纪依林枕着叶小扬的胳膊安然入睡，呼吸是那么均匀，心里是那么平静；叶小扬也感到这样和纪依林在一起，有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轻松和踏实。仿佛时光倒流至十四年前。他们的行为被夜色见证；他们的心理只有夜色读懂。他们能够如此心安理得地入睡，也许是因为身心俱疲，抑或是因为彻底放下了所有重负。
　　接下来的日子里，心是他们脚步的方向，走到哪里，欢喜便落在那里。白日里，三亚的海滩上，他们踩着温软的细沙与浪花嬉戏，咸涩的海风缠着发梢，也缠紧彼此相牵的手；或是踱进清幽的乡间小路，看树影筛下斑驳的日光，听虫鸣在耳畔轻轻呢喃。夜色漫上来时，他们登上小蛮腰，凭栏眺望羊城的万家灯火在眼底铺成星河，晚风掠过，吹散了多年的思念；又或在霓虹灯闪烁的夜场里对酒当歌，杯盏相碰的声响，是岁月赠予的温柔回响。偶尔也会守着一室温馨，足不出户，任时光慢慢流淌。那些相拥的朝暮里，他们共享的欢愉在空气里酿成甜香，诉不尽的思念化作耳畔的软语。那些关于故人的故事，也在彼此讲述里，成了岁月最温柔的注脚。
　　纪依林告诉叶小扬，白姐表面上是那家宾馆的经理，实际上自2010年开始和宾馆的主人签订了一份不为人知的协议：与他共同生活十五年，其间不得与其他男性有情感纠葛，更不能生孩子，对方则提供优渥的生活条件，并每年支付一百万的报酬。叶小扬对白姐的选择感到不可思议。在他看来，单凭白姐的姿色，完全可以为自己找一个高富帅的老公，为什么甘愿将自己“租”给一位花甲之年的人？纪依林轻描淡写地回应：权衡利弊，各取所需。
　　叶小扬也向纪依林讲了唐俊胜和薛芷柔，李振杰与徐妍的事情。这么多年，唐俊胜和薛芷柔，李振杰与徐妍一直过着平淡的生活。张骁鸣则命运多舛。2012年与赵婉婷结婚后，不知是他的思想发生了转变，还是赵婉婷相夫有方，他往日放荡不羁的行为收敛了许多，展现出一副成熟稳重的形象。除了必要的应酬外，他几乎每天都是公司和家庭两点一线。有了孩子以后，他还主动承担起带孩子、洗衣服、做饭的责任。有时候赵婉婷吃着张骁鸣做的饭菜，还调侃说，感谢高倩倩为她培养了这么优秀的老公。这些前尘往事都是徐妍当着赵婉婷的面和张骁鸣开玩笑时，赵婉婷听到的。事业上借着代副市长的东风，张骁鸣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人生得意莫过于此。
　　然而，张骁鸣未曾想到，代副市长的东风终有一天变成了将他卷进万丈深渊的龙卷风。中央作出大力惩治腐败的决策后，他的那位恩人——代副市长，心存侥幸胜过对法制的敬畏，不知悬崖勒马，不去规避违纪违规的本身，而是想方设法使自己的违纪违规行为不被发现。自以为天衣无缝地干着权钱交易的勾当。当反腐利剑悬在他的头顶时，他慌不择路，将自己巨额资产的一部分转移到张骁鸣的账户，企图逃避法律的制裁。张骁鸣为报答他这些年来对自己的照顾之恩，在相关部门调查时，他百般抵赖，欲盖弥彰，声称那些钱是自己合法所得。但在大数据时代，他的任何狡辩都是徒劳无功的。最终，代副市长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违法所得全部收缴；张骁鸣也因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八个月。
　　美好的时光总是很短暂，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他俩在白云机场带着对来年的约定和对彼此的期望（纪依林要叶小扬重拾自由撰稿人的梦想；叶小扬则鼓励纪依林保持当年的生活激情。）依依惜别。当纪依林即将走向检票通道时，她转身紧紧拥抱住叶小扬问道：“如果我想你了，可以去你那里看你吗？”叶小扬思索片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说：“再见！”
　　回到前州后，叶小扬没有直接回家，也没有去店里，而是先去了奶奶的坟前。
　　读到这里的读者或许会有疑问：从章节安排看，故事似乎刚刚开始；但从情节布局看，又仿佛到了结局。没错，这确实是结局。而故事的开端，还要追溯到2006年1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