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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君系统氪我狗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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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驾连夜出了京城。
这是褚景珩十九年来第一次离开京城,却完全没有时间和兴致看沿途的风景。车队越往南,路上遇到的流民越多。
走到受灾区附近,流民大多是些老弱病残,青壮年已经走远了。
车队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住了。
“大人,”随行的是禁军卫旗将军,“前面有人设棚施粥。”
沈翊掀开车帘,低声吩咐:“去讨一碗过来。”
褚景珩坐在马车里,不解地看着他,沈翊却并不解释,等卫将军把粥端来,他端着这浅口粗碗左右摇晃一番,几口喝掉了碗里的粥水。
沈翊擦擦嘴,“施粥的量,一顿就这一碗?你再去问问清楚,一日几餐?余粮如何?”
外面零零散散坐着的人,大多是些老弱妇孺,看见这一队车马停下,也只是远远望着,不往近前来,脸上也没有好奇。他们已痛苦到麻木,一个个只枯坐着,任由路边的泥水溅到自己身上。
褚景珩看到那些人后面躺着几个人,用草席裹着,也不去领粥。
“唉,”他招呼离得最近的侍卫,“你去问问那几个人,怎么不去领粥呢?如果是行动不便,就去帮帮忙。”
那青衣侍卫身形僵住,待到褚景珩疑惑地看过去时,方才抬脚慢慢走过去。
褚景珩正觉莫名其妙,只见那侍卫说了几句话,用手里的剑鞘挑开草席看了一眼,突然跑到一边弯腰干呕起来。而周围的百姓只麻木地看着他。
……已有不好的预感。
那侍卫回来,已是脸色青白,“陛下,那些是被淹死的人的尸体。”
“这些老百姓的亲人死了,没有地方安葬,就放在那里,用草席裹着。”说着说着,侍卫又要吐。褚景珩赶紧抽出一张手帕递过去,那侍卫拽着帕子的手青筋暴起。
“尸体就这么露天放着?”褚景珩记得出发之前章太傅特意叮嘱,离一切动物和人的尸体远些,免得传染疾病。
另一边,一个满头大汗的人跟着卫将军过来,正在车前跟沈翊汇报。
“沈大人,这粥一日两次,一次一碗,晚上那餐还有一人一个的杂粮馒头,这已是我们这里能提供最好的了。”
沈翊点点头,示意那些草席裹着的尸体,“这些死者呢?放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那官员本就满头大汗,这时更是一脸难色,“小人正想请示大人,这死人怎么安葬?这支出恐怕不会少……”
沈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官员卖惨推辞的话渐渐说不出口,慢慢地闭了嘴,这下真是冷汗热汗一起冒了。
“怎么安葬?找你们当地医馆打听。安葬消毒都要尽快,至于支出,你们这属于上林府吧,问你们知府去要。”
沈翊上车,最后掀开帘子说了一句,“你们知府要是说没钱,就叫他给圣上递折子。”
车驾一走,后面兵强马壮的禁军也动起来。等他们走远了,旁边候着的人赶紧上前来,给汗湿透的县令大人扇风擦汗。
“大人,这死人真要咱们埋?”
“……埋!”
靠近梁河,渐渐没了路。
天空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他们弃了车,下车步行。远远地,一个披着蓑衣戴着官帽的人一步一滑地赶来,过来先给沈翊作揖。
“沈大人,”那人看脸年龄不大,皮肤黝黑,蓑衣下的官袍早已被泥水浸透,“我是永安刺史张兵,这边儿路都被淹了,大人坐我们这的轿子吧。”
他手往后指,后面不远处站着几个士兵模样的人,都卷着裤腿踩着草鞋,几个人一队地抬着竹编的“轿子”。
沈翊:“张大人,决堤口怎么样了?”
永安刺史张兵,梁河决堤的河段就在他的辖区内,前几天一天好几封的急奏,就是他写的。
张兵回头指过去,远处正在热火朝天地筑坝填口。
“……水最猛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填堵进行了四分之一,就是这下游,”那手指转过来,所有人跟着一起回头,只见昔日繁华的广袤平原,房屋被冲走,农田变汪洋,昏黄的水面上,不时有人和牲畜的浮尸飘过,“这么多良田没了收成,这么多户人家……沈大人你路上看见了吗?流离失所……死人跟活人躺在一处……”张兵渐渐哽咽起来,慢慢泣不成声,“是臣之过……是臣之过啊……”
这黑壮的汉子控制不住哭腔,越说越难耐,到最后已是嚎啕大哭,在场众人无不动容,纷纷掩面落泪。那几个被临时叫过来抬轿子的士兵,也都站在原处红了眼眶。
人命在天灾面前,贱如草芥。
随行的禁军都被派去堵堤坝。褚景珩被留在刺史府上,一同留下来的,还有长顺和几个侍卫。
“滴——支线任务,彻底解决梁河水患问题,任务完成奖励寿命十年,任务失败随机刷新惩罚。”
“噗——”褚景珩刚喝进去的蔬菜粥一下子喷了出来,扶着桌子死命地咳。
奖励寿命十年,这系统第一次这么大方。
手里还抓着包子,褚景珩一把拉住了过来给他拍背的长顺,“往日……这梁河都是如何治理的?”
长顺声音都抖了,“问……问我……我吗?”
接连两日,眼看着雨就要停了,坝上的人慢慢开始往后撤,好像一切都在慢慢好转了。然而老天爷就像是在开玩笑一样,第二天傍晚,雨又渐渐大了起来。
沈翊已两日不眠不休,褚景珩上去的时候,正好撞见沈翊抓着筑坝士兵的领子往上提。这位三品大员的脸上全是泥点子,衣摆扎进腰带里,双腿钢筋铁骨一样牢牢扎在洪水中,拽着被冲下水的士兵死不松手,眼看着自己就要被这湍急的水流带走。
周围人自顾不暇,竟没有一个人能过去拉他一把。
褚景珩一口气差点没吸上来,抖着手指过去,“快快快……快救沈大人!”
身旁的青衣侍卫瞬间窜了出去,伸手抱住了那个被冲倒的士兵,自己也差点被水冲走。他稳住身形,赶紧去拉沈翊,在褚景珩心惊肉跳中三人互相拉扯着上岸了。
沈翊湿淋淋地走到褚景珩面前,脸色难看极了,“坝上危险,陛下过来做什么?”
褚景珩咽了咽口水,他看见沈翊的冷脸就像学生看见老师发火,总是不受控制地紧张。
“朕不来,你就要被冲走了。”
“冲走也罢,被洪水冲走的,又何止万千百姓呢,陛下如果害怕,就待在张兵府上。”沈翊语气严厉,“既是帮不上忙,就不要来添乱了。”
沈翊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在地面留下一串整齐的脚印,湿透的衣服黏在他身上,就像是一把迎着风雨傲然挺立的猎猎长枪。
沈翊走了,褚景珩却不肯走。褚景珩满腔委屈却说不出口,他明明是来帮忙的,怎的一见面就说他添乱,难道他看起来有那么不可靠吗?
“你们几个,”褚景珩憋着气,“别在这跟着朕了,没看见大家都忙着?还不快去帮忙!”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去找活干去了,剩个长顺和那天那个侍卫待在身边不肯走。
褚景珩:“喂,你叫什么?”
那青衣侍卫一惊,发现褚景珩是在问他,抱拳回道:“卑职禁军侍卫叶霆。”
“叶霆,你还不快去帮忙?”
叶霆正要回答,远处一个人大叫着往这边跑。
“张大人!张大人不好了,下面回流段要塌了——”
下游的大回流,蓄着一大湾好几米深的水,那个口子一开,无疑是对下游沉重的二次伤害,只怕整个永安城内全部都要被淹没。
张兵甩了斗笠蓑衣往下游跑,嘴里喊着,“快——都去堵大回湾——”
大回湾的堤坝在一点一点变窄,这时候扔东西去堵,无异于螳臂挡车。就算是螳臂挡车,大家也在争分夺秒地做着。
一片绝望的氛围中,一道嘶哑的男声响起:“永陵河段水缓,外面是纵横勾连的群山和河道,人口也稀少,可顺流而出直奔东海而去,可以选那里开堤泄洪。”
沈翊站在人群中间张望,“谁在说话!”
人群分开,一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人站了出来,他把斗笠摘下,下面是一张消瘦却青涩的脸。
“臣是永安治下县丞杨曲,臣认为,现在应该当机立断,在永陵泄洪。”
沈翊点头,“确实是个办法,永陵外几乎无人居住,少有的几户人家现下应该也疏散得差不多了……”
“沈大人,”人群中有人喊话,“泄洪择道事关重大,永陵首要的是保住漕运,漕运若是中断,你我恐怕担不起这个责任!”
沈翊:“人命关天,百姓和漕运孰轻孰重?这事日后如果追责,尽可说是我沈某一人的责任。”
“沈大人,”张兵犹豫着,“我永安已然如此了,牺牲永陵未必就值得……”
在场之人多有犹豫,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众多官员在此,竟还顾虑重重。
沈翊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一道稍显稚嫩的男声——
“不用讨论了,朕的旨意,立刻去开堤泄洪!”
这声音突兀极了,清亮亮的跟现场的环境格格不入,沈翊先是皱眉,接着迅速反应过来,转身跪下领旨。
“遵陛下旨意——”
周围人这才发现皇帝陛下竟在他们身边,一群人赶紧跪下叩拜。
褚景珩在暴雨中挥手,“赶紧去做——”
一时间人影幢幢,一大批人过去开堤坝,一群人加固回湾。沈翊来到褚景珩面前,拉着他往远离河道的地方走。
沈翊的手大而有力,炙热的体温透过打湿的衣服传过来,像是贴着一团燃烧的火球。
他把褚景珩拉到安全的地方,“陛下,”手掌按在褚景珩的肩上,“你不是一直在学治国之道吗?今天臣再教你一句——君子不立危墙,身为大梁皇帝,你的安危事关天下,从现在开始,保护好自己!”
沈翊转身走了,留下褚景珩失了这热量,整个人都在细细发着抖。
“陛下?”长顺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件外衫,给褚景珩披上。
褚景珩慢半拍地想,沈翊的安危才是事关天下,天下没了自己照样运转,要是没了沈翊,政事他真的处理不来。
沈翊好像有点发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