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星之轮》薄雪万里

12、邀请令

　　三天后，繁央带着莱星和一众人将空恩的公寓搜查完毕，天已向晚。

　　太阳带着这一天尘埃落定的事实滑向天边，层层叠叠的斑斓色彩使得天空像一块广阔无边的高精度显示屏，绚烂又带着点虚假。

　　公寓楼口，繁央支开了除莱星外的所有人，说要和他回三角塔处理工作。

　　莱星当然一头雾水，他想说工作明明都做完了，为什么还要加班。

　　空恩这个根本就是由假大空构成的家伙自然住的地方也跟远离人世，莱星和繁央走了三条街都不见半点城市该有的热闹繁华的样子。

　　那些人离开时还把车开走了。

　　“和那位相处得怎么样？”繁央点了支烟，一步吐一个圆圈。

　　莱星原先跟在她身后，薄纱一样的烟气重重扑了他一脸，他这才走到繁央身边去，时而还故意快走几步超她几步距离。

　　但是这一系列动作在繁央问的这句话之后，就显得他很像在逃荒。

　　“还……行吧。”意识到这点，莱星放慢了脚步，拒绝了递来的烟。

　　但是还行就见鬼了！拜这个斯翎所赐，他家里现在到处是血风信的味道。

　　里里外外一切软装硬装全被斯翎洗了个干净，完好的家电都被斯翎好奇猫一样玩得乱七八糟，好好的壳子就要拆得到处都是，好好的电路就要缠成毛线团。

　　那天莱星正结束了一整天的鸡飞狗跳，预备躺在沙发上好好睡个安稳觉时，他毫无防备地直挺挺躺下，又毫无防备地被沙发缝里几根长螺丝扎得七窍流血。

　　扭着又麻又痛的腰背去找斯翎时，还被斯翎嘲笑：“你跳舞好丑。”

　　“丑个球啊！我那是跳舞吗！都被你害的！”

　　想不到年纪轻轻就要又当爹又当妈了，莱星好一阵长吁短叹。

　　“还行就好，”繁央估计是想象到二人会打闹成什么样，翻卷起的笑容根本止不住，“斯翎还是很厉害的，进血渊只是道小坎，能在那立足才是需要攀登的山，他能帮你。”

　　但莱星只求斯翎别再吓唬他、给他捣乱了。他掐了掐眉心。

　　“我在后台看到你积分已经足够升赏猎了，怎么样，准备好进血渊了吗？”

　　莱星驻足，“不是说赏猎只是具备成为异者的资格，具体情况还是要看表现吗？我升了赏猎一个任务都还没接，就能进血渊？”

　　“我还以为你迫不及待了。”繁央扬着嘴角从莱星身边经过，径直向前，丝毫没有跟他停下的打算。

　　无奈，莱星只好再跟上去吸二手烟，“是迫不及待，但是……道阻且长啊……”

　　“用不着道阻且长，”繁央转回身来，“虽然变成赏猎不能跳级，但一个任务保你一级升二级还是没问题的。现在血渊要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数二级赏猎能跟着三级跃迁了。”

　　“有这好事？”莱星眼前一亮，“什么任务？”

　　“肯定是事少钱多的活，但，有个前提条件。”

　　听此，莱星抱紧自己。二手烟吸得他上头，好几次想捶胸顿足地咳嗽，却硬是憋了回去。繁央语气越轻松，他就越觉得不像好事。

　　“自古以来好任务都是统战部抢先，想要顺利进入血渊，你在交互部不行，很难有出头之日。”

　　眼见二人就要拐到稍显繁华的街区了，繁央却在几百米开外停下了脚步，并掐掉了烟，将一条手掌大小的书签状令牌递给莱星。

　　“一级赏金猎人莱星，我谨代表统战部正式向你发出邀请令，邀请你加入统战部，参与‘乌有洲围剿计划’。”

　　那水晶一样半透明令牌就像一块玉板，浑身散发着危险而清冷的气息，接受意味着要付出代价，不接则难免令人垂涎，难以忘怀。

　　莱星顿了一下，“乌有洲？”

　　“你不会不知道乌有洲吧？”繁央一挑眉毛。

　　“当然知道，”莱星望着令牌，默默吞下一口唾沫，“就是全世界唯一没有血渊使馆、唯一由异者统治、且不允许普通人进出的地方，是那座空岛？”

　　“知道就好。”繁央笑着，晃了晃令牌示意莱星接下。

　　道理他都懂，参加任务也无可厚非，不过是再次需要提起百分之一万警戒线，不过是很可能再一次倒霉到身陷险境罢了，可是……

　　加入统战部，有这个必要吗？

　　繁央倒是一副势在必得的表情。不过去统战部是在向繁央和悬昼靠近，未来有任务什么的对接应该更方便……

　　接就接吧，既来之，则安之，也不是反悔的时候了。

　　就在莱星伸出手正要接过时，一只粗糙的手先伸了过来，蛮横地摁下了那块令牌。

　　“把交互部赏猎借调给统战部的手续并不复杂，计划真要缺人我可以再给繁长官派几十个，不必您费心。”

　　此声音一出，莱星就条件反射是领导来了。那声线雄厚沉稳，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带有不容反抗的威严。

　　待那人走到身边，莱星做贼似的抬头望了一眼，才发现原来真的是领导。

　　这是空恩的上级，交互部任务处处长，何洹。

　　这人也是雇佣兵出身，一路登至三级赏猎，又以“荣耀赏金猎人”的称号转职成高官，原先在安民部，三年前来到交互部，预计两年后能拿下交互部部长之衔。

　　“原来是何处长，空恩的事已经全权交由统战部办了。您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这里？”

　　“空恩的事我的确有失察之责，现在结了案，位置正空着，这时候繁长官来挖我墙角，不合适吧？”

　　何洹着一身板正的交互部制服，银色肩章在夕阳下闪闪发着光，微风掀不动他一丝不苟油亮油亮的发型，倒吹得他眼角皱纹波浪一样震颤。

　　“何处长，我也是秉公办事，统战部流程走到这里，我也不能不依令行事呀。”

　　繁央举着令牌，眼神是对着何洹，余光却在瞟莱星。

　　“况且交互部人才济济，少一个莱星，总不至于会散摊子吧？”

　　何洹好像哼了一声，不过实在太轻，轻到莱星以为是错觉。

　　“邀请令也只是个意向，具体还是要看受邀请者本身的意愿。”

　　说着，何洹转向莱星，一副体贴长辈的样子，平静祥和的眼睛里冒着暗藏波涛的光。

　　“你叫莱星是吗？恭喜你晋升一级赏金猎人，几天前的事情我听说了，交互部正缺乏你这样的人才，你就在交互部好好干，升二级赏猎只是一句话的事。”

　　何洹一只手攀上了莱星的肩膀，隐隐的力量通过他的掌心传递到莱星骨髓里，整得他好一阵浑身发麻。

　　怎么这帮人都这么喜欢装作语重心长的样子、喜欢抚着别人肩膀？

　　但何洹要是不提莱星还真就差点忘了。空恩是何洹的人，那天他没能在繁央的枪下救下空恩，反而还跟着繁央到处乱跑，何洹应该不会放过他的。

　　可反过来说，空恩的所作所为何洹会不知道吗？还是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空恩只是挡在领导身前的替死鬼？

　　看出莱星有疑虑，繁央接招拆招，再上前一步，“现在这个时刻，统战部亦需要你这样的人才。统战部有更高规格的任务待遇、武器提供，能给你更多的机会，你所看到的世界也会不一样。”

　　“繁长官，莱星是不会跟你走的。”何洹挡在莱星身前。

　　“何处长，您应该知道‘乌有洲围剿计划’是现今最重要的任务之一，莱星也是统战部高层钦定的，您以一己之力阻碍正项任务的进行，是不是说不过去？”

　　眼见火药味浓重到堪比刚才的二手烟，莱星赶忙挡在两个长官中间飞速拿过令牌，装出一副非交互部不可却又无可奈何的无辜表情。

　　“何处长，为了不给您和交互部添麻烦，我……我就去吧！”

　　何洹一怔，看着莱星那副假惺惺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你……”

　　“我懂我懂，”莱星顶着八字眉勉强地点着头，不停叹息着，“都是为了交互部，我……没关系的！您不用担心我，就是如果有朝一日交互部要盘点什么杰出贡献赏猎的话……”

　　白日梦还没开始做，莱星的话就不敢继续下去了。

　　这帮领导只会比他们这些人鬼精，知道自己的拙劣把戏早早被戳穿，莱星乖乖闭上了嘴。

　　何洹渐渐瞪起的眼睛和皱成漩涡的眉毛都在夕阳下扭曲地像个丑角，莱星只当自己是个可怜巴巴无权无势给点好处就灿烂的小鬼。

　　他和繁央一唱一和，一出戏演得何洹无话可说。

　　见何洹愤懑的身影越走越远，繁央低声骂了几句。

　　“你知道为什么何洹不进血渊，要留在三角塔当官吗？”

　　“因为他喜欢？”莱星问道。

　　“不，”繁央摇摇头，“因为他被血渊拒收了。”

　　“拒收？还能拒收的？”莱星惊了。

　　“一般不会，多半原因还是他自己。他在迈入血渊后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事，又被打了回来。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安全从血渊回来的人类。”

　　“厉害……”莱星还望着何洹远去的方向，念叨着。

　　“这有什么厉害的？”繁央失笑。

　　“能活着，就很厉害。”莱星一本正经道。

　　见莱星出了神，繁央笑着迈开步子往前走。莱星把那令牌放进兜里，跟上了繁央。

　　“所以那什么……乌有洲，到底是什么计划？”

　　“知道乌有洲的历史吗？”

　　“……不知道。”莱星只得如实说。

　　“万年前，某个位高权重的庞大异者家族其中一个旁支来到那里，从此占据了那里。但血渊得知了之后并不敢收复，并且一直忌惮那里。”

　　“同为异者，为什么会害怕？难道……那有威力无边的神？”

　　一听八卦莱星就来兴趣了，繁央又点了一支烟他也不管了，紧巴巴地跟在繁央身边，真跟狗腿子一样。

　　故事比二手烟香啊！

　　结果繁央摇摇头，“没有，乌有洲长老能力甚至不比血渊里一个普通的半神。不让普通人进出……有别的原因。”

　　“别卖关子啊繁长官……不告诉我实情我怎么去任务，踩坑摔死了怎么办？”

　　繁央咯咯笑起来，“好吧好吧，你仔细听。万年前乃至千年前乌有洲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座城，但天长日久的异灵滋养让乌有洲充满了灵气，渐渐和大地脱节，变成了空岛。”

　　“那不是变成仙境了？既然去乌有洲也能成仙，那干嘛还要去血渊？”

　　“仙境……差不多吧，不过丰富的天然异灵对异者并没有多大作用，同理，能让乌有洲变空岛的异灵也不是那帮逃兵异者身上的。这就要聊到为什么血渊会忌惮乌有洲……”

　　说到这，繁央突然停住了。灰色的烟从她手中袅袅上升，很快就遮住了她的脸。

　　莱星这下意识到呛了，再也抑制不住咳嗽，连忙用手挥散烟，“为什么啊？”

　　“让他告诉你咯。”繁央扬了扬下巴。

　　隔着一条街，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冲散了对面人的身影，莱星跟着望去，只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他刚要问那是谁，突然，那身影就如一抹烟消失了，下一秒，出现在莱星眼前。

　　莱星吓一大跳，叫一嗓子加连连后退好几步才稳住心神。

　　“斯翎！你要是有一天把我吓死了看谁收留你！”

　　斯翎双手插兜，根本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繁央示意后就大踏步潇洒离开了，留下莱星捂着小心脏独自面对这魔头。

　　“你有事吗？”莱星很难给他好语气。

　　“我饿了。”斯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