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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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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老吃家,阮清觉对烤肉的火候极有讲究。
鹿肉被她烤得外皮微焦酥脆,内里却鲜嫩多汁,油脂恰到好处地渗出来,香气扑鼻。
可楼矜年对此,似乎总是兴致缺缺。
他吃得极少,每一口都慢而矜持,仿佛进食并非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只是维持这具肉身不坏的必要仪式。
那份超然物外的姿态,总让阮清觉觉得,他下一刻便要抛却这人间烟火,真正羽化登仙而去。
她私心里,总想将他拉下来一点点,染上些许俗世的暖意与贪恋。
“这个烤得正好,外焦里嫩,你尝尝看。”
她拿起一串油光滋滋、香气最盛的鹿肉,递到他手边。
楼矜年闻言,并未直接去接。
他微微偏头,望向她递来的方向,然后,修长的手指循着香气和她的气息,轻轻搭上了她递串的手腕。
肌肤相触,他指尖微凉。
接着,他就着她的手,低下头,就那样慢条斯理地、一口一口,将她手中的肉串吃完了。
动作优雅得不像在吃烤肉,倒像在品鉴什么琼浆玉露。
篝火跃动的光映在他沉静的侧脸和纤长的睫毛上,明明做着沾染烟火气的事,却依然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姿昳丽,每一寸线条都完美得令人屏息。
阮清觉举着手,腕间是他指尖轻搭的微凉触感,眼前是他赏心悦目的进食姿态,鼻尖是混合了肉香与他身上冷泉般的气息。
一股熟悉的、细密的嫉妒,又悄无声息地啃噬上来。
狐媚子!
资源,天赋比她好也就罢了,凭什么连吃肉都能好看得像幅画?
反观自己,样样不如他!
方才大快朵颐时,怕是像极了贪嘴的猪精转世,只顾埋头苦吃,毫无形象可言。
这认知让她有些颓然,又有些不甘。
楼矜年咽下最后一口,略抬起头,空茫的视线似乎落在她脸上,唇角微弯:“娘子的手艺,总是这么好。”
他的夸奖依旧真挚,可阮清觉听着,心里那点小嫉妒混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抽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搓了搓残留的、他触碰过的那片皮肤。
“你……你喜欢就好。”
她低声说,重新拿起一串鹿肉,这次,默默送进了自己嘴里。
火光噼啪,夜色温柔地包裹着这方小天地。她嚼着美味的鹿肉,却忽然觉得,嘴里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没过多久。
院里那两只被驯养的白鹤,似也被这浓郁的香气吸引,迈着纤长的腿,悄无声息地踱步过来,在篝火投下的光晕边缘徘徊。
洁白的羽翼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柔光。
这是阮清觉怕楼矜年独自在家太过寂寥,特意寻来豢养的。
它们灵力低微,性情温顺至极,绝不会伤人。只是楼矜年似乎对它们并无多少喜爱,投喂与照料,大多还是阮清觉在做。
楼矜年用清水漱过口,净了手,便如往常一般,起身缓步回了屋内那方简陋的床榻。
阮清觉收拾着残局,目光偶尔瞥向透出微弱灯火的窗口。
她总觉得,他这般早早上榻,大抵……是在替她暖床。
待被衾间染上他的体温,他便会用那把清润的嗓子,轻唤她一声“娘子,安歇了”。
这念头让她心尖莫名塌软了一角,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覆盖。
她将最后一点火星仔细掩埋,洗净了手,却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就着石凳坐下,仰头望向秘境上空。
这里的月色,与外界不同。像是隔了一层永远化不开的、朦胧的轻纱,光华流转,却总显得有些不真切,如同她与楼矜年之间,这偷来的、镜花水月般的两年。
夜风拂过,带着凉意和远处不知名草木的微涩气息。那两只白鹤彼此依偎着,在院角的阴影里梳理羽毛,姿态安宁。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像是可以一直如此下去。
可她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即将沸腾的熔岩。秘境将开,弹幕如血,倒计时在她脑中滴答作响。
身侧屋内,是随时可能苏醒、将她拖入真正地狱的猛兽。
她赏着这虚幻的月色,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娘子,还不上榻吗?”
屋内传来楼矜年催促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的出神。
阮清觉不好说自己贪看这虚假的月色,只低低应了一声:“就来了。”
她转身回屋,将那片令人心慌的朦胧月色关在门外。
屋内只余一盏小小的、昏黄的兽脂灯,光线将他倚在床头的侧影拉得模糊而温柔。
她走到榻边,掀开被角,一股暖意果然扑面而来,驱散了夜间的寒凉。
她刚躺下,身侧的人便极其自然地靠过来,手臂轻环过她的腰,将她拢进怀中。他的体温透过单薄的寝衣传来,比被褥更熨帖,也更……令人无法放松。
“娘子,”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发顶响起,带着一丝刚沐浴后的微润气息,“近日的膳食,似乎……都很是大补。”
大补?
阮清觉在他怀里僵了一下,脑中快速掠过这几日的菜单:鲜嫩的烤鹿肉,炖得金黄的鸡汤,香气四溢的爆炒羊肉,还有滋补的鸽子汤……
还好吧?她吃的挺香的。
他忽然提这个做什么?是觉得她吃得太多太荤,不像仙子,反倒像凡间饕餮?阮清觉心里忍不住嘀咕起来,隐约生出一点被挑剔的不满。
“你觉得不好吃吗,那你想吃什么?”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赌气。
静默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他轻轻吐出一个字,低得像叹息,又清晰得像烙印:“你。”
“……什么?”
阮清觉疑心自己是被鹿肉的烟火气熏懵了耳朵。
她想再问一遍,可已经没有机会了。
下一秒,身上骤然一沉。
楼矜年毫无征兆地翻过身,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和精准,轻而易举地将她笼罩在身下。
昏黄的光线被他宽阔的肩背挡得严严实实,投下浓重而充满压迫感的阴影,将她完全吞没。
他的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枕上,另一只手仍松松揽着她的腰,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距离被压缩到极限。
近得她能数清他低垂眼帘上那浓密纤长的睫毛,能看清他完美下颌线上细微的光影变化。
更能感受到他骤然变得清晰、灼热、且带着某种陌生侵略性的呼吸,细细密密地喷洒在她的脸颊。
他微微低下头,柔软的唇瓣几乎擦过她滚烫的耳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近乎沙哑的蛊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将那骇人的意图送入她耳中,“你,可以吗?”
“夫君,等等!”
阮清觉几乎是在那意图完全显露的前一刹,尖声打断了后面可能更直白、更让她无法招架的字眼。
声音里的惊慌失措,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楼矜年的动作顿住了,撑在她上方,那空茫的视线似乎落在她因惊骇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他并没有被拒绝的恼怒,只是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安抚:“为何?我的伤势……已好了大半,娘子不必忧心。”
谁关心这个了??
是。
早前他重伤未愈,她用担心牵动伤势为由,将他所有亲近的意图温柔而坚定地挡回去。
后来眼见他一日日好转,这个借口便摇摇欲坠。
她便沾床就睡。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他灼人的体温,和两人间无声拉锯的、令人窒息的紧绷。
阮清觉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几乎能听见思绪摩擦出的焦糊味。
“夫君,我……我这几日,身子不大方便。”
她艰难地挤出这句话,声音细若蚊蚋,脸颊因窘迫和紧张而烧得滚烫。
楼矜年没有动,撑在她上方的身躯像一尊沉默的玉雕。
他似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空茫的视线却比任何实质的审视都更让她头皮发麻。
沉默在蔓延,每一息都像被拉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像一把薄如蝉翼的冰刃,精准地挑开了她的谎言:“娘子的月信……我记得,并非这几天。”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份恰到好处的困惑,此刻听来却让人心底发寒。
“为何……还是不方便?”
一个修无情道的,记这个做什么?!还记这么清楚?!
阮清觉内心几乎在尖叫,羞愤与恐慌交织成网,勒得她喘不过气。
为啥为啥!!不敢破他道心呗!
她毫不怀疑,一旦让他知晓自己不仅骗了他两年夫妻名分,还试图用这等手段“玷污”他清修之体、延缓他复明进程……等待她的,绝不只是简单的死,定是神魂俱灭、死无全尸的下场。
她正搜肠刮肚,企图再编造一个更可信的不适,楼矜年却并未继续在那个令人尴尬的话题上纠缠。
他撑起身体,稍微退开了一点距离,但那只手依旧松松地搭在她腰间,仿佛只是一个习惯性的、亲昵的姿势。
“娘子,”他忽然换了话题,声音在昏暗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你说,我们隐居于此,是为了借助此地灵气,医治我的旧疾与眼伤。”
阮清觉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冰水漫上脊椎。
他继续缓缓道,每个字都像一颗沉重的石子,投入她早已波澜万丈的心湖:“可为何……我总觉得,我的眼睛,非但没有好转,近来反而越发看不清了?”
他的手无意识地抬了抬,似乎想触碰自己的眼睛,又缓缓放下。
“几日前,我尚能感知到一些模糊的光影轮廓,人影晃动。可这几日……眼前只有一片沉滞的黑暗,再无半分光亮。”
阮清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血液似乎都在耳畔轰鸣。
抗药性!
她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那延缓恢复的草药,他身体竟已逐渐适应,效果正在减退!这意味着她必须加大剂量,才能维持现状,可加大剂量……风险也会成倍增加,更容易被他察觉异样。
巨大的危机感让她手脚冰凉,但求生的本能迫使她调动起全部演技。
“夫君,你别胡思乱想。”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放在她腰间的手,指尖微凉,语气却努力维持着镇定与温柔,“许是近日天气反复,或是你思虑过甚,眼睛受了些刺激。恢复之事,本就急不得,徐徐图之才好。”
她将他微凉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试图用亲昵的动作转移他的注意力,也遮掩自己声音里那丝不易控制的颤抖。
“我们日日相伴在此,灵气充沛,你的伤势都在好转,眼睛……也一定会好的。只是需要些时日,你要相信我。”
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指尖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的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让她心惊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