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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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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终于轻轻笑了,气息拂过她额发:“嗯,我相信娘子。”
短短几个字,却像赦令,让她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骤然一松。
庆幸像劫后余生的虚弱浪潮,冲刷过四肢百骸。
今晚,似乎是平安夜。
但阮清觉不敢真的放松。
深夜,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
她屏息,试探着极轻地唤了他两声:“夫君?矜年?”
回应她的,只有均匀悠长的呼吸。
确认他已然沉睡,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冰冷的决绝取代。
她没有丝毫迟疑,动作轻捷如夜行的狸猫,从枕下摸出那个早已备好的、冰凉的小玉瓶。
拔开塞子,一股清苦微涩的草药气息弥漫开来。
她之前都是定期、规律地涂抹,如今他产生了抗药性,恢复的迹象开始反扑,她不得不打破排期,今夜便需补上这关键的一剂。
指尖蘸取那冰凉黏腻的汁液,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凑近他紧闭的眼睑。
就在那微颤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
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倏然抬起,精准无比地钳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并不凶狠,却像铁箍般不容挣脱。
阮清觉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彻底冻住,心脏骤停,连惊叫都卡在喉咙里。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脚发软,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完了!被发现了!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被审判、被碾碎、神魂俱灭的下场。
“娘子,”楼矜年的声音在死寂的黑暗中响起,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刚醒的微哑,却比任何厉喝都更让她魂飞魄散,“你……在做什么?”
“我、我在给你涂药!”
阮清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凭着求生本能脱口而出,“治、治病的药……”
话音未落,她已不受控制地想要向后缩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距离。
楼矜年微微蹙眉,并未松开钳制,反而就着她的手,用另一只手摸索着触碰到她指尖残留的、微凉的药汁。
他望向她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空茫的视线在黑暗中仿佛有了实质的穿透力。
“既是治病的药,”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敲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为何白日不涂,非要……趁我熟睡时,偷偷地涂?”
“我、我……”
阮清觉语塞,大脑一片空白,恐惧的泪水不知何时已涌上眼眶,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
楼矜年的指尖,原本搭在她手腕上,此刻却循着细微的湿意向上,轻轻触到了她濡湿的脸颊。
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动作一顿,眉头蹙得更深,语气里那份恰到好处的困惑,此刻听起来却让阮清琯如坠冰窟:“你哭了?”
阮清觉一时僵住,万念俱灰,不知该作何言语。
但就在这绝对的死局之中,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欺诈者的急智,伴随着更汹涌的恐惧泪水,轰然决堤!
“呜……夫君!”
她猛地爆发出一声凄楚至极的呜咽,不再是刚才那种吓得发抖的啜泣,而是转为一种肝肠寸断、悔恨交加的恸哭。
她非但没有挣脱,反而就着他钳住的手腕,顺势一头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将沾满泪水的脸埋在他胸前,哭得浑身颤抖,语不成声。
“夫君……我对不起你!我真的对不起你!我骗了你……我涂的这个药……它、它根本不是什么治病的良药!它对……对你的眼睛没有任何益处,反而……反而会减缓你复明的速度!是我……是我一直在耽误你!呜啊啊啊……”
楼矜年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环住她的手臂没有收紧,也没有推开,只是沉声问,那平静之下仿佛压抑着汹涌的暗流:“为什么?”
阮清觉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在黑暗中望着他,声音破碎,充满了自厌自弃的绝望:“因为我……我实在生得太过貌丑!是我们村头……数一数二的难看!我们……我们并不像我之前说的那般恩爱如胶似漆……夫君你失忆之前,其实……其实并不待见我,甚至……有些厌弃我……”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羞惭”与“恐惧”:
“我怕!我怕你眼睛好了,看清我的模样……就会像从前一样,再也不愿多看我一眼,甚至会……会离开我!我没办法……我只能出此下策……我知道我错了,夫君你罚我吧,赶我走吧,都是我活该……”
她将脸重新埋进他衣襟,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两年的惶恐、欺骗、以及此刻巨大的负罪感,全部哭诉出来。
黑夜掩藏了她闪烁的眼神,也放大了她每一丝颤抖的哭音。
她的哭音在他怀里闷闷地回荡,带着绝望的颤意。楼矜年静默了片刻,那环在她背后的手,终是轻轻收拢,将她更密实地拥住。
“不哭了。”他的声音贴着发顶传来,温热的掌心抚过她颤抖的脊背,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却平静得近乎诡异,“我没有生气,夫妻之间,本该互相体恤。”
他略顿了一下,指尖在她散落的发丝间无意识地绕了绕,声音低缓,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而且我相信,即便日后……我对娘子做了更过分的事,娘子也定会……原谅我的,对吗?”
阮清觉在他怀里猛地一僵,连抽泣都忘了。
更过分的事?指的是什么?
寒意无声地窜过脊椎。她不懂,却本能地感到恐惧。但此刻,她只能将脸埋得更深,含糊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楼矜年似乎满意了,又低声哄了她几句,便让她早些安睡。
那语气,与往常并无二致,仿佛方才黑暗中的对峙与那句令人不安的话语,都只是她惊惧过度产生的幻觉。
但阮清觉知道,那不是幻觉。悬在头顶的刀,又落下了一寸。
她不能再等了。
这天,天光未亮,阮清觉便已起身,利落地收拾好一个不起眼的小包裹。
她走到坐在院中、似在静听晨风的楼矜年身边,声音放得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装出的轻快。
“夫君,今日我得出一趟远门,回乡探望一位病重的长辈。厨房里备好了三日的饭菜,我都用灵力石温着,你饿了便取来吃。”
楼矜年侧耳望向她,晨光给他清隽的侧脸镀上柔和的轮廓,他安静地听完,然后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毫无转圜余地。
“山路崎岖,你独自一人我不放心。我同你一起去。”
阮清琯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他不会轻易放她独自离开。
她袖中的手指蜷缩起来,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无奈又体贴的笑容,上前一步,握住他微凉的手,放软了声音:“夫君,你的眼睛还未好,路途颠簸,反而不利于休养。我只是去几日,探望完便立刻回来,绝不会耽搁。”
她轻轻晃了晃他的手,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却将每一丝颤抖都压在喉底,“你就在家,好好等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轻柔,眼神却紧紧锁在他没有焦距的眼眸上,仿佛在审视那平静表面下是否藏着一丝一毫的怀疑与洞悉。
晨风穿过篱笆,带来远处灵草的气息。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被拉长,充满了无声的角力。
最终,楼矜年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妥协:“最迟……三日。”
“好。”阮清觉立刻应下,点头的幅度轻快而肯定。三日,足够了。
她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用一点微末灵力悄然封在石桌背面的凹痕里。
盼只盼,那人眼明心亮、灵力尽复后,瞧见这纸“休书”,能多少消减些被欺瞒的怒火,就此放过,两不相欠。
手中的欺霜剑,帮她把那秘境摇摇欲坠的结界劈开。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整整两天两夜,她又回到了万剑宗。
逃离时,她并非没想过远走高飞,彻底隐姓埋名。
可转念一想,她在这万剑宗,从一个备受冷眼的外门杂役,熬了不知多少日夜,才勉强挣得一个转正的渺茫机会,眼看便能摆脱最底层的泥淖。
这代价,她如何舍得?况且,那个人……他目不能视,即便同处一宗,又岂能认出改头换面、泯然众人的她?
心思一定,她敛去所有情绪,踏入了熟悉的宗门山道。
刚过山门,一道熟悉的、带着不耐的嗓音便拽住了她:“死丫头!你还知道回……”
负责洒扫的赵师姐突然话锋一转,鼻翼耸动几下,语气狐疑,“你身上……抹了什么香?怪好闻的。”
香?
阮清觉一怔,下意识抬起袖子闻了闻。除了汗水和尘土气,她什么也闻不到。
“香吗?”她压下心悸,扯出一个茫然的笑,“我怎么闻不到?许是……沾了野花香吧。”
赵师姐气急,“整整两个月,你知道这两个月 我是怎么过的吗?你还有心情在外边赏花,赶紧跟我干活去!”
两个月……
原来秘境中那提心吊胆、却又莫名依存的两年,于这红尘俗世,不过弹指一挥。
怪不得修士皆对秘境历练趋之若鹜,其间光阴,竟似被偷来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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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蜿蜒小径。
楼矜年一步一步,踏得平稳。手中一截青翠竹节,指尖搭在其上,如抚琴弦,亦如丈量这陌生山路的每一寸坎坷。
晨间雾气未散,他一身素袍,容颜清绝,恍然间不似尘世客,倒像偶谪人间的云外仙。
正挑着柴担往山上走的樵夫瞧见他,不由得愣在原地,待看清他双眸空茫、以竹节探路,心下明了。
樵夫放下担子,搓了搓粗糙的手,上前憨声问道:“这位公子,可是要上山?需不需要搭把手?”说着,手在他眼前小心地晃了晃。
楼矜年原想拒绝,眸光微动,却忽然沉默了片刻。
“老丈,”他开口,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丝谦和与无奈,“你可识字?”
樵夫闻言,腰板都不自觉挺直了些,带着点读书人的矜持:“识得,识得!老汉年轻时,也在村里做过几年教书先生,笔墨还是通的。”
“那便劳烦老丈了。”
楼矜年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齐整的信笺,纸质普通,边缘却因反复摩挲而略显毛糙。
他递过去,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寻常小事,“这是我娘子……临行前,留给我的。我目不能视,至今不知她写了些什么。可否,请老丈念与我听一听?”
樵夫连忙在粗布衣襟上擦了擦手,这才恭敬接过。
他展开信纸,目光落在那些娟秀却决绝的字迹上,甫一看清开头几字,脸色便是一变,喉头滚动,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这……这……”他捏着信纸,抬眼看看面前公子清冷出尘却难掩苍白的脸,又低头看看那字字如刀的内容,一时竟讷讷不能言,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信上赫然写着——
“和离书”
樵夫捏着信纸的手有些抖,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眼看看面前公子清绝却苍白的脸,又低头看看那决绝的字句,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
“公、公子……容老汉多嘴问一句,您与您家娘子……平日感情如何?”
楼矜年静立在那里,晨雾濡湿了他鸦青的睫羽。闻言,他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仿佛浸着回忆暖意的弧度,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确信。
“我与娘子,自然是……情比金坚。”
“可、可是……”樵夫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带了点不忍,“这信上写的……是、是和离书啊。”
他硬着头皮,照着那冰冷字句,一字一顿地念出,“‘自此之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前尘往事,俱化云烟。望君……勿念。’”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入寂静的空气。
樵夫念完,已是满头大汗,偷眼去瞧楼矜年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公子,您……您还好吗?”
楼矜年脸上那丝微弱的暖意,在樵夫磕磕绊绊的诵读声中,一点点褪尽,最终只剩下一片冻结的苍白。
他没有回答。
只是那握在手中的青翠竹节,倏然发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不堪重负的哀鸣——
“咔嚓。”
光滑的竹身,竟在他掌心寸寸断裂!尖锐的裂口刺破了他苍白的皮肤,几滴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缓缓滴落在沾着晨露的草叶上,晕开刺目的红。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仪式感,朝樵夫伸出手。
樵夫被那竹节断裂的声响和骤然弥漫开的冰冷气息骇住,将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信纸,颤巍巍地放回他染血的掌心。
楼矜年收拢手指,将那纸“和离书”紧紧攥住,纸张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濒临碎裂的窸窣声。
他抬起头,“望”向樵夫声音传来的方向,空茫的眼眸里什么情绪也映不出,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清晰,却字字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偏执的笃定。
“老丈许是……看错了。”
“我娘子,只是回娘家探亲去了。”
“此等戏言,莫要再提。”
说罢,他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樵夫,将断裂的竹节随手丢弃,攥着那封已被捏得皱褶不堪的信,转身,沿着来时的山路,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回走。
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仿佛那封足以割裂一切的信从未存在。
万剑宗,执事大堂。
阮清琯正挽着袖子,额角沁着细汗,将最后一块窗棂擦得锃亮。
为了在新来的管事面前挣个好的印象,她今日几乎没停过。
给满堂的灵植仙葩浇了水,将数十张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连高高的窗格都爬上去抹得透亮,最后连香炉里的陈灰都倒净,换上了新的宁神香。
做完这一切,她才扶着酸痛的腰,在廊下角落寻了个位置坐下,摸出怀里一枚低阶灵果,小口咬下,滋润着干渴的喉咙。
喘息的间隙,她习惯性地、带着一丝隐秘的期盼,点开了脑海中的评论区。
几行新的弹幕,带着读者们惯有的戏谑与激动,跳了出来——
[反派看起来好可怜啊,呜呜呜,谁来抱抱他!拿着那封破信,沿路问了第八个人了!]
[然而他得到的结论无一不是:兄弟,醒醒,你老婆不要你了!阮清觉你没有心啊!(摔桌)]
阮清觉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心头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滋味,有点闷,有点涩。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下一条。
[大家别说女配了,她也挺可怜的,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被下了蛊吧?七天后如果闻不到反派的气息,成炉鼎了。(点烟)]
[我给你下延缓复明的药,你给我下终生绑定的情蛊,很好,这很公平,就爱看这个恨海情天,爽煞我也!]
“咔嚓。”
是灵果从手中滑落,掉在青石板上的细微声响。
阮清觉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浑身的血液在瞬间仿佛逆流,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
方才劳作带来的暖意和疲惫顷刻间蒸发殆尽,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冻僵了每一寸思维。
情……蛊?
楼矜年……给她……下了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