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京兆府拿人 第一次陷害 ...

  •   暴雨如注,足足肆虐了三天三夜,将京城里里外外冲洗得泥泞不堪,也仿佛要将某些污秽冲刷干净。李承泽那日离开后,明目堂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那些不入流的骚扰也停了,但空气里的紧绷感,却像浸了水的麻绳,越拧越紧。

      这天晌午,天色终于放晴,湿漉漉的青石板反射着惨白的天光。林薇正在后院晾晒受潮的药材,前堂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力道之大,震得门板嗡嗡作响,夹杂着粗粝的呼喝:“开门!官府查案!”

      林薇动作微顿,放下手中笸箩,拍了拍手上的药屑,面色平静地穿过天井,走向前堂。

      门刚拉开一条缝,一股大力便从外撞来,门板“哐”一声撞在墙上。七八个穿着京兆尹衙役公服、但眼神气质迥异于寻常差役的汉子涌了进来,动作迅捷,进门后立刻散开,两人把守门口,其余人则迅速搜查前堂、药柜,甚至粗暴地掀开通往内室的布帘。

      为首的是个面皮焦黄、眼神阴鸷的中年人,穿着捕头服色,腰间挎刀。他扫了一眼堂内,目光落在林薇身上,嘴角向下撇着:“你就是林薇?‘明目堂’的大夫?”

      “正是民女。”林薇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翻箱倒柜的衙役,“不知官爷有何贵干?这般阵仗,不知民女所犯何罪?”

      “所犯何罪?”焦黄脸捕头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红印的公文,“啪”地拍在桌上,“有人告你非法行医,以邪术惑人,致人伤残!奉京兆尹大人之命,查封医馆,拘你到案问话!来人,拿下!”

      话音未落,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便扑上来,一左一右扣向林薇肩膀。

      林薇脚步未动,只在那两只手即将碰到她衣襟的瞬间,肩头微不可察地一侧、一沉,那两人只觉得手指一滑,竟抓了个空,身子因用力过猛向前踉跄了半步。

      焦黄脸捕头眼神一厉:“还敢抗法?!”

      “民女不敢。”林薇声音依旧平稳,目光落在那张公文上,“只是官爷,查封医馆,需有真凭实据。告我者何人?致何人伤残?何时何地?有何人证物证?这公文上除了官印和‘有人告发’四字,其余一概模糊。民女虽卑微,却也知大周律法,即便是衙差拿人,也需出示明确案由、签押的拘票。不知官爷手中,可有拘票?”

      焦黄脸捕头没料到她一个女子,身处如此阵仗,非但不慌,还能条理清晰地质疑公文程序,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被更浓的恼怒取代:“牙尖嘴利!到了衙门,自然有证据给你看!先拿下再说!若再敢反抗,以拒捕论处!”

      衙役们再次逼上,这次动作更狠,直接抽出了半截铁尺。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门外传来一声沉喝:“住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仪和沙场淬炼出的铁血之气,瞬间压住了堂内的嘈杂。

      众人回头,只见门口不知何时停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黑漆平头马车,车帘掀起,一人正弯腰下车。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正是靖王萧厉。他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焦黄脸捕头身上。

      萧厉身后,只跟着陈烈一人,但陈烈往那里一站,浑身散发的剽悍气息,就让那几个衙役心头一凛。

      焦黄脸捕头显然认得萧厉,脸色变了变,连忙躬身行礼:“卑职京兆尹衙门捕头赵奎,参见靖王殿下!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王爷恕罪!”

      萧厉没理他,径直走到桌案边,拿起那张公文,扫了一眼,随手丢开,淡淡道:“京兆尹办案,如今都这般儿戏了?一张语焉不详的公文,就想封店拿人?告发者是谁?苦主何在?”

      赵奎额角见汗,硬着头皮道:“回王爷,是……是有人匿名投书,言明此医馆大夫林氏,以金针邪术,害人眼目,致人失明。苦主……苦主暂时还未寻到,但匿名信所述案情严重,人命关天,卑职等不敢怠慢,故而先行查封查问……”

      “匿名信?”萧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仅凭一封匿名信,无苦主,无实证,便来查封一位有民众求诊、至今未有纠纷诉状的医馆?赵捕头,你这份‘勤勉’,倒是让本王开了眼界。还是说……”他目光陡然转厉,“有人授意你,特来‘关照’林大夫?”

      赵奎浑身一颤,腿肚子都有些发软,连忙道:“王爷明鉴!卑职绝无此意!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京兆尹杜大人?本王正好要去见见杜大人,问问他这京兆尹是怎么当的。”萧厉语气平淡,却字字重若千钧。

      赵奎脸色煞白,支吾不敢言。他自然是得了上面的暗示,来给这“不知好歹”的女大夫一点颜色看看,最好能寻个由头将她赶出京城或直接下狱。哪想到会惊动这位虽然失势、余威犹在的煞神王爷!

      “还不滚?”萧厉不耐地吐出三个字。

      赵奎如蒙大赦,哪里还敢逗留,连连躬身:“是是是,卑职告退,卑职告退!”说完,忙不迭地带着手下衙役,灰溜溜地挤出门去,顷刻间走了个干净,连那张公文都忘了拿。

      堂内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淡淡的药香,和空气中残留的紧张气息。

      林薇对着萧厉,敛衽一礼:“多谢王爷解围。”

      萧厉看着她,目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片刻,才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王爷不来,民女也有脱身之法。只是要多费些周章。”林薇实话实说。她确实备了些“后手”,只是没料到萧厉会亲自来。

      “李承泽昨日去了柳府,深夜方归。”萧厉走到一旁椅子坐下,陈烈无声地守到门边,“今日京兆尹的人就来‘奉命行事’,这手脚,未免太快了些。看来,你那剂‘药’,让他急了。”

      林薇并不意外:“狗急跳墙罢了。只是没想到,他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周全,直接用这种拙劣手段。”

      “拙劣,但有用。若今日真让你进了京兆尹大牢,哪怕事后能出来,这医馆名声也毁了,你也会惹上一身腥。”萧厉顿了顿,“你这里,不能再住了。”

      林薇抬眼看他。

      “李承泽既然动了这心思,一次不成,必有下次。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京兆尹的废物了。”萧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在城西有处别院,还算隐蔽。你收拾一下,暂去那里住。明目堂……先关几日。”

      林薇沉默。她知道萧厉说的是实情。李承泽如今是柳丞相女婿,能动用的力量远超京兆尹。今日是警告,下次可能就是真正的杀招。她孤身一人,虽有薛峥留下的人情和自保手段,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王爷,”她开口,没有直接回答去留,而是问道,“那匿名信中所说‘以金针邪术害人失明’,王爷可查到些许端倪?”

      萧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女子,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自身安危,而是对方可能泼来的脏水如何化解。

      “有几个近日眼疾加重甚至忽然失明的人家,背景都不简单,与柳家或宁国公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萧厉道,“时间点掐得很准,就在赵珩和薛峥之事传开、莎琳娜死后不久。若你此时‘恰好’被查,这些人再‘恰好’联名告发,便是铁证如山,足够将你钉死。”

      林薇眼神微冷:“果然如此。这是要坐实我‘妖术害人’之名,让我永无翻身之日。”

      “所以,你必须离开这里。”萧厉加重语气,“别院那边,我会加派人手。你安心住下,需要什么药材器物,让陈烈去办。外间风雨,自有本王挡着。”

      林薇看着他眼底不容置疑的神色,知道他已做了决定。这位王爷,看似因落鹰谷之败而沉寂,但其行事果决、谋定后动的风格,并未改变。他此刻的庇护,既是兑现承诺,恐怕也是将她纳入他的棋局之中,成为对付李承泽乃至其背后势力的关键一子。

      她并不反感这种“利用”。各取所需,互有所图,本就是这泥潭里的生存之道。

      “好。”她不再犹豫,点头应下,“容我收拾片刻。”

      她转身走入内室,动作利落,只收拾了最紧要的几样东西:那套金针银针,几个贴着不同标签的药瓶药罐,装有密信残件和旧玉佩的铁盒,几本医书手札,以及一些随身的换洗衣物,打成一个不大的包袱。

      不过一盏茶功夫,她便走了出来,手里提着包袱,肩上挎着药箱。

      萧厉见她如此干脆,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起身:“走吧。”

      马车就停在巷口。林薇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明目堂”紧闭的门扉和那块“专治眼疾”的匾额,眼神平静无波。关上的,不过是一扇门。该做的事,换个地方,一样能做。

      马车驶离城南,穿过依旧湿漉漉的街巷,向城西而去。车厢内,萧厉闭目养神,林薇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默默计算着路径和可能遇到的眼线。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入一条极为僻静的巷子,停在一座外表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宅院后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马车径直驶入。

      院内别有洞天。面积不大,但亭台水榭布置得错落有致,古树参天,环境清幽。守卫看似松散,但林薇能感觉到暗处至少有七八道沉稳的呼吸,警戒着每一个角落。

      萧厉将她引至一处独立的僻静小院,院中有一间正房,两间厢房,陈设简朴洁净,所需物品一应俱全。

      “你就住这里。缺什么跟陈烈说。”萧厉站在院中,看了看天色,“李承泽和柳家那边,本王会盯着。你……专心‘配药’便是。”

      他所谓的“配药”,自然是指对付李承泽的证据和计划。

      林薇颔首:“民女明白。王爷手臂的伤,可还换药?”

      萧厉瞥了一眼自己已经包扎好的右臂:“无妨。锁心兰的余毒,还需你费心。”

      “民女稍后便为王爷行针驱毒。”林薇道,“另有一事,需王爷相助。”

      “讲。”

      “赵珩的诉状被压,但都察院里,并非铁板一块。王爷能否设法,让这份诉状,递到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周迁周大人案头?”林薇目光清亮,“周大人出身寒微,最恨科场不公,且与柳丞相素来政见不合。”

      萧厉眼中精光一闪:“你想借周迁之手,撬开吏部的口子?”

      “吏部考功司郎中,柳丞相之侄,柳文轩。”林薇缓缓道,“他是赵珩‘至交好友’舞弊案的直接受益者和包庇者,也是李承泽如今在朝中的重要臂助之一。若能从此处打开缺口,或许能牵出更多东西。比如,三年前兵部图纸的流向……”

      萧厉深深看她一眼:“你连周迁的性子都摸清了?看来那三年,你确实没闲着。”

      “知己知彼罢了。”林薇语气平淡。

      “此事本王来办。”萧厉应下,“最迟明日,诉状会到周迁手上。”

      “多谢王爷。”林薇顿了顿,“另外,民女需要一些东西。”她报了几样药材的名字,有些寻常,有些却颇为偏门甚至带毒,“还有,上好的陈年艾绒,越多越好。”

      萧厉没有问她要做什么,只对陈烈吩咐:“记下,尽快备齐。”

      陈烈肃然应诺。

      交代完毕,萧厉不再多留,转身离去。陈烈则留下来,安排护卫和仆役事宜。

      小院里只剩下林薇一人。她推开正房的门,室内干燥洁净,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将包袱放在桌上,药箱置于一旁,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叶片几乎落尽的老槐树。

      从偏僻的明目堂,到这幽静的别院。从独自面对暗箭,到暂时置身于靖王的羽翼之下。

      环境变了,对手没变,棋局,也未变。

      她需要的药材和艾绒,是用来调配一种特殊的“熏药”。不仅能助萧厉彻底清除锁心兰余毒,更有其他妙用。

      至于周迁那边……希望这位以“刚直敢言”著称的御史,不会让人失望。

      山雨已至,狂风满楼。而她,已从飘摇的小舟,踏上了一艘更大的、同样驶向惊涛骇浪的船。

      接下来,就看这艘船,能否撞碎前方的暗礁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