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旧人上门 图穷匕见 李战泽上门 ...

  •   莎琳娜郡主“意外坠崖”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浪涛远超寻常官眷亡故。

      靖王府的惊痛震怒、北狄使团的激烈质询、朝堂上下的窃窃私语与互相攻讦,以及皇帝陛下那张看不出喜怒、只下令彻查的圣谕……这一切,都发生在皇城根下,与城南那家依旧冷清的“明目堂”隔着遥远的距离。

      林薇每日照旧开门,研磨药粉,擦拭银针。偶尔有病人来,多是些真正被眼疾所苦的贫苦百姓,她细心诊治,诊金低廉。窗外的流言蜚语,关于郡主之死的各种离奇揣测,关于靖王是否“克妻”的荒谬议论,似乎都穿不透那扇薄薄的木门。

      只是门缝里塞进来的东西,渐渐变了花样。起初是些警告的字条,字迹歪斜,内容不外乎“少管闲事”、“闭紧嘴巴”。后来,开始有死老鼠、被碾碎的虫豸。直到三天前的清晨,她在门板上发现了一个用血画的、歪歪扭扭的骷髅图案,腥气刺鼻。

      她知道,这是药效开始发作了。莎琳娜的死,触动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经。明目堂,或者说她林薇,已经进入了一些人的视线。警告是第一步,下一步是什么,不言而喻。

      她没有去擦拭那骷髅图案,任由它留在那里,像一块丑陋的疮疤。只是当夜,她在医馆内外,撒下了一些特制的药粉。第二天,试图在墙根泼洒火油的两个鬼祟身影,刚靠近不久,便手脚发软,涕泪横流,被一直暗中守着的老仆揪住,扭送去了京兆尹衙门,只说是抓到了两个偷鸡摸狗、意图不轨的毛贼。

      京兆尹那边自然查不出什么,那两人也一口咬定是见这医馆偏僻,想偷点药材换钱。但林薇知道,这不过是对方一次蹩脚的试探。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果然,这日下午,天色阴沉得厉害,乌云压着屋脊,似乎憋着一场更大的雨。一辆装饰华贵、带着宁国公府标识的马车,停在了巷口。车帘掀开,先下来两个身材健硕、眼神精悍的护卫,紧接着,一个锦衣玉冠、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弯腰下了车。

      正是宁国公世子,李承泽。

      三年不见,他似乎更添了几分沉稳气度,只是那眉眼间的风流倜傥依旧,只是此刻,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他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眼望向“明目堂”的匾额,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过来,而是对身边护卫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那护卫点头,快步走到医馆门前,抬手叩门,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薇正在内堂分拣药材,听到敲门声,动作未停,只淡淡扬声道:“今日已闭门谢客,请回吧。”

      门外护卫声音平板:“我家世子爷亲至,请林大夫开门一见。”

      林薇的手指在冰凉的药杵上停顿了一瞬。该来的,总归要来。她放下药杵,起身,理了理身上半旧的青色布裙,走过去,拉开了门闩。

      门开,李承泽就站在几步之外,护卫侧立两旁。他看着她,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衣裙,移到她未施粉黛、略显苍白却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最后,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他曾赞过“盛着星辰”的眸子,如今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潭水,深不见底。

      李承泽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薇儿?真的是你。我听下人说,这里开了家医馆,大夫姓林,针法奇特,便想着会不会是你……没想到,真是。”他上前一步,语气变得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这三年……你受苦了。我……”

      “世子爷。”林薇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像在称呼一个陌生人,“请进吧。寒舍简陋,莫要见怪。”

      她侧身让开,态度疏离而客气。

      李承泽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但面上笑容不变,举步走了进来。两个护卫想跟进,被他抬手止住:“你们在外面候着。”

      医馆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李承泽目光扫过,在那套擦拭得锃亮的金针银针上略作停留,随即看向林薇,叹了口气:“薇儿,你可是还在怨我?”

      林薇走到桌案后坐下,示意他也坐:“世子爷说笑了。当年之事,是我自愿顶罪,与世子无关。何来怨恨?”

      “自愿?”李承泽在她对面坐下,苦笑一声,“当年你那般决绝,我拦都拦不住……这三年,我无时无刻不在自责,也在设法斡旋,希望能早日救你出来。只是……你也知道,那案子牵涉甚广,父亲那边也……”

      “世子爷不必解释。”林薇再次打断,语气依旧平淡,“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

      “很好?”李承泽看着她身上的粗布衣裙,环视这简陋的医馆,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痛惜,“薇儿,你曾是尚书府的千金,何至于此?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有怨,不愿接受我的帮助。但至少,让我为你做点什么。这医馆……你若想开,我可以在更好的地段,为你寻一处更大的铺面,配上得力的伙计。或者……你若不想再行医,我在京郊有处别院,清静雅致,你可以去那里休养……”

      “世子爷的好意,我心领了。”林薇抬眸,直视着他,“我觉得这里很好。自力更生,没什么不好。”

      李承泽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目光太静,太透,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粉饰的言语。他端起林薇推过来的、已经微凉的粗瓷茶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茶水寡淡,带着一股草药特有的清苦味。

      他放下茶杯,脸上的关切渐渐转为一种更深沉的、带着些许压迫感的神色。

      “薇儿,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有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揪着不放,对谁都没有好处。”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你出狱这些时日,想必也听说了不少事。京城的水,深得很。你一个女子,无依无靠,又顶着那样的过去,开这么一家……专治‘眼疾’的医馆,”他特意强调了那两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门外的匾额,“很容易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前两天,是不是就有人来捣乱了?”

      林薇不置可否:“小麻烦而已,已经解决了。”

      “这次是小麻烦,下次呢?”李承泽语气加重,“薇儿,听我一句劝。收手吧。离开京城,或者,至少……关掉这医馆。你想要平静的生活,我可以给你。何必非要趟这浑水?”

      “浑水?”林薇终于微微挑眉,“世子爷指的是什么浑水?是科场舞弊的浑水,还是边关谍影的浑水?亦或是……三年前兵部图纸失窃,却让一个弱女子顶了罪名的浑水?”

      李承泽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向后靠去,盯着林薇,眼神惊疑不定,甚至带上了几分凌厉:“你胡说什么?!什么科场舞弊,边关谍影?那些朝廷大事,岂是你我能妄议的!三年前的案子早已了结,是你自己认的罪!薇儿,你是不是在牢里听了什么疯话,出来便胡思乱想?”

      “是不是疯话,世子爷心里应该比我清楚。”林薇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赵珩的眼睛,是我治好的。薛老将军的心病,是我开的方。至于靖王殿下……”她顿了顿,看到李承泽瞳孔骤然收缩,“他的‘眼疾’,我也正在治。”

      李承泽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握紧了。他脸色变幻不定,震惊、恼怒、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在那张俊美的脸上交织。他没想到,林薇不仅知道了这么多,还敢如此直白地摊开在他面前!她怎么敢?!她凭什么?!

      “林薇!”他霍然起身,声音带上了厉色,“我看你是疯了!在牢里关了三年,关出癔症来了!你以为凭你信口胡诌几句,就能翻起什么风浪?我告诉你,趁早收起这些不该有的念头!看在往日情分上,我最后劝你一次,离开京城,永远别再回来!否则……”

      “否则怎样?”林薇也站了起来,身形单薄,气势却不弱半分,“否则就像对付赵珩一样,让他有冤难申?还是像算计薛将军一样,让他忠奸难辨?或者……”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像利用莎琳娜郡主一样,在关键时刻递上假情报,让玄甲卫葬身落鹰谷?”

      “你住口!”李承泽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再也维持不住那翩翩公子的风度,眼中露出骇人的凶光,“林薇,我念旧情,你别不知好歹!你真以为攀上了靖王,就能为所欲为?他自身难保!你信不信,我让你这破医馆,还有你这个人,明天就从京城消失!”

      “我信。”林薇竟点了点头,重新坐了回去,甚至还给自己续了半杯凉茶,“世子爷如今是柳丞相的乘龙快婿,权势熏天,想让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消失,易如反掌。就像当年,让我心甘情愿走进刑部大牢一样容易。”

      她抬起眼,看着暴怒边缘的李承泽,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嘲讽:“可是世子爷,你有没有想过,我既然敢坐在这里,敢跟你摊牌,会一点准备都没有吗?赵珩的诉状已经递到了都察院,虽然暂时被压着,但你知道,有些事情,压得越狠,反弹起来就越要命。薛老将军虽然去了北疆,可他留给我的人情,还在。至于靖王殿下……”

      她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他的‘眼疾’,最忌讳的就是‘心浮气躁’,‘杀人灭口’这种举动,怕是会加重病情,让他……看得更清楚。”

      李承泽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林薇,像第一次真正认识她。眼前这个女人,哪里还是三年前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爱得不顾一切的傻姑娘?她坐在那里,平静地喝着凉茶,却像一柄出了鞘的、淬着剧毒的匕首,锋芒直指他的咽喉。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今天来,或许是个错误。他低估了她,严重低估了。

      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和惊惧,李承泽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薇儿,你……你真是误会了。我今日来,是好意。既然你不领情,那便罢了。”他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背影甚至带着一丝仓皇。

      两个护卫连忙跟上。

      马车迅速驶离巷口,消失在阴沉的天色里。

      林薇独自坐在逐渐昏暗的堂内,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闷雷声。

      她放下茶杯,指尖冰凉。

      她知道,撕破脸了。李承泽的警告和杀意,都已赤裸裸地摆在了明面上。他不会罢休。

      风雨,真的要来了。

      她起身,走到门边,看着门板上那个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骷髅图案,伸出手,用力将它擦去。斑驳的木门上,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污迹。

      然后,她锁好门,走回内堂,从最隐秘的角落,取出一个小小的铁盒。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几封密信残件,几张模糊的画像,还有一枚……与李承泽今日腰间佩戴的、式样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材质略显陈旧、边缘有磕碰痕迹的玉佩。

      她拿起那枚旧玉佩,指腹抚过上面的纹路,眼神冰冷而决绝。

      既然药已下,病灶已显,那么接下来,就该是刮骨疗毒的时候了。

      窗外,第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天幕,紧接着,炸雷轰然落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顷刻间连成一片狂暴的雨幕。

      山雨已至,狂风满楼。而这小小的医馆,就像惊涛骇浪中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扁舟。

      只是掌舵的人,眼神却比风暴更沉,更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