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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隔空下药 布局宁国公 ...

  •   靖王别院的静谧并未持续太久。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终会扩散开来。

      就在林薇搬入别院的第三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周迁,那位以铁面著称、因出身寒微而尤为痛恨科场不公的老臣,在放衙回府的路上,“恰好”撞见了一位拦轿喊冤的书生。

      那书生形容枯槁,双目赤红却神光凝聚,手持一份字字泣血、证据详实的万言诉状,正是赵珩。他并未高声喧哗,只在轿前长跪,双手将状纸高举过头顶,一言不发,唯有眼中那几乎要烧穿一切不公的火焰,让所有围观者心头发颤。

      周迁的轿子停了。这位素来严厉的御史掀帘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诉状上“科场舞弊”、“吏部主事柳文轩”等字眼上,眉头骤然锁紧。他没有多言,只沉声道:“呈上来。”

      状纸入手,墨迹力透纸背。周迁坐在轿中,就着傍晚昏暗的天光,草草翻阅了前面几页。越看,脸色越是沉凝如铁。舞弊手法之精巧,涉及关节之要害,包庇者权势之熏天,以及受害学子之惨状……触目惊心。

      “起轿。”周迁放下轿帘,声音听不出喜怒,只将那份厚厚的诉状,紧紧攥在了手中。

      次日,朝会之上,风平浪静。散朝后,周迁却并未回都察院衙门,而是径直求见皇帝,于御书房内密谈近一个时辰。无人知晓具体谈了什么,只知周迁离开时,脸色依旧沉肃,但眉宇间那股欲要喷薄而出的锐气,却掩藏不住。

      又过一日,一道出人意料的圣旨降下: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重查去岁秋闱舞弊旧案,涉事官员一律停职待参,主审官之一,便是周迁。

      这道圣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按在了看似平静的油面上。

      吏部考功司郎中柳文轩,当日下午便被请入了刑部“协助调查”,虽未下狱,但官职已停,府邸外也多了些“关照”的眼睛。他那位刚刚攀上高枝、志得意满的妹夫,宁国公世子李承泽,闻讯后急匆匆赶往柳府,却连岳父柳丞相的面都没能见到,只被管家客气地挡在了门外,理由是“相爷身体不适,概不见客”。

      柳丞相这只老狐狸,显然嗅到了危险,开始切割了。

      李承泽回到宁国公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书房内,名贵的砚台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周迁!老匹夫!”他咬牙切齿,眼中满是血丝,“还有赵珩那个废物!他们是怎么勾连上的?!还有那个贱人林薇……一定跟她脱不了干系!”

      幕僚在一旁小心翼翼道:“世子息怒。周迁此人虽迂腐刚直,但无凭无据,仅凭赵珩一面之词,未必能拿柳郎中如何。关键是那份诉状里提到的证据……”

      “证据?”李承泽冷笑,笑容却有些扭曲,“赵珩当年被打了个半死,所有物证早被清理干净,哪还有什么证据?除非……”他猛地顿住,眼神闪烁不定,“除非当年还有漏网之鱼,或者……有人暗中留下了什么。”

      他来回踱步,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赵珩的事,他原本并未太放在心上,一个瞎了眼的落魄书生,能掀起什么风浪?可如今,这浪头却直扑他最重要的臂助柳文轩而来,更隐隐有将他牵连进去的迹象。这绝不是巧合。

      “去查!”他猛地停下,对心腹厉声道,“给我查清楚,赵珩出狱后,除了那个‘明目堂’,还接触过什么人!尤其是……和靖王府有没有关联!”

      他怀疑萧厉。莎琳娜刚死,赵珩的案子就被翻出来,时机太巧了。虽然萧厉如今失势,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他在暗中推动……

      还有林薇。那个他几乎快要遗忘、以为早已捏在手心的女人,如今却成了一根扎在肉里的毒刺。她知道的太多了,而且,似乎并不打算继续沉默。

      “林薇那边……”李承泽眼中杀机毕露,“靖王别院守卫森严,硬闯不明智。但她不可能永远缩在里面。派人日夜盯着,一有机会……”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风雨欲来,各方角力已从暗处渐渐浮上水面。而处于风暴边缘的靖王别院内,却仿佛自成天地。

      小院中,药香袅袅。林薇正为萧厉行最后一次驱毒针。细长的银针在她指尖轻颤,精准刺入萧厉头颈几处要穴,手法快稳,带着一种独特韵律。

      萧厉赤着上身端坐,肌肉线条分明,旧伤疤纵横交错,最醒目的是右臂那道新愈的刀伤。他闭着眼,感受着针尖传来的微麻热流,游走在经脉之中,将最后一丝盘踞的阴寒滞涩之感,缓缓驱散。

      锁心兰的毒,缠绵歹毒,若非林薇医术奇诡,又兼她特制的熏药配合,想要根除,绝非易事。

      最后一针起出,萧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连日来的昏沉烦恶之感一扫而空,神思前所未有地清明,连带着视野都仿佛清晰锐利了几分。

      “毒已拔尽。”林薇收针,用沾了药酒的细布擦拭,“王爷近日还需静养,勿动肝火,饮食清淡。”

      萧厉活动了一下手臂,感觉通体舒泰,看向林薇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你这医术,不似寻常杏林传承。”

      林薇将银针一一归入布囊:“牢里有个老疯子,自称是什么‘鬼谷悬针’的弃徒,疯疯癫癫的,话却多。我替他挡了几次揍,他便硬要教我些‘保命的小玩意儿’。至于学了多少,看天分,也看……需要。”

      她说得轻描淡写,萧厉却知其中凶险。刑部北监那种地方,一个“保命的小玩意儿”,可能就是生死之别。她能活着出来,还能学到这一身本事,心性之坚韧,际遇之奇诡,远超常人想象。

      “赵珩的状子,周迁已经递上去了。”萧厉穿上外袍,谈起正事,“柳文轩被停职审查,柳相闭门谢客,李承泽急了。”

      林薇并不意外,一边整理药箱一边道:“柳文轩是李承泽在吏部的关键棋子,也是柳相安插的重要耳目。动了柳文轩,等于打了柳相的脸,也断了李承泽一臂。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李承泽在查你和赵珩,还有本王。”萧厉语气平静,“他怀疑是本王在背后推动。”

      “让他怀疑好了。”林薇直起身,目光清冷,“他越慌,破绽就越多。王爷,我们之前的猜测,或许可以验证一下了。”

      “你想动兵部的旧案?”

      “图纸失窃,我顶了罪。但那些图纸,去了哪里?”林薇走到窗边,望着院中落叶,“李承泽当时虽涉其中,但他未必是最终接手之人。能消化、利用那些军械图纸的,势力必定不小。北狄……是一个可能。但除了北狄,大周内部,有没有人想借着图纸,做点什么呢?比如,削弱某些将领的实力,或者……在关键时刻,让某些军队‘恰好’装备不良?”

      萧厉眼神陡然锋利如刀:“你是说……落鹰谷?”

      “只是猜测。”林薇转身,与他对视,“鹞鹰的情报被调换,导致王爷孤军深入。如果,那批本该配给玄甲卫的、根据被盗图纸改良的新式弩箭,也‘恰好’因为各种原因,未能及时送达呢?或者,送到的,是些粗制滥造、甚至动了手脚的次品?”

      萧厉的呼吸微微粗重起来。落鹰谷血战,玄甲卫依仗的除了悍勇,便是精良的装备。但那一战,弓弩的损耗异常之大,故障频发,当时只以为是战事激烈所致,战后清点,也未深究……

      若真是有人内外勾结,既在情报上设陷阱,又在装备上做手脚……那就不只是简单的谍战,而是一场针对他、针对玄甲卫的彻头彻尾的谋杀!

      “李承泽……他有这个胆子?有这个能力?”萧厉声音寒彻骨髓。

      “他或许没有,但他身后的人呢?”林薇缓缓道,“柳丞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尤其在工部、兵部经营多年。宁国公府虽是勋贵,但在实权部门的影响力,远不及柳相。若他们联手……王爷,您当年风头太盛了。”

      功高震主。虽当今陛下对萧厉还算信重,但朝中嫉恨、欲除之而后快者,不知凡几。与北狄的和亲,或许本就是某些人想捆住他这柄利剑的绳索,而落鹰谷的陷阱,则是一次更狠辣的剪除。

      萧厉沉默良久,书房内只闻更漏滴答。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如墨,染透窗纸。

      “需要证据。”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柳文轩是一条线,但未必能牵出图纸和落鹰谷。李承泽是关键,他必须开口。”

      “他会开口的。”林薇走到桌边,拿起这几日她要求备齐的几样特殊药材和那大量陈年艾绒,“只要找到合适的‘药引’,撬开他的嘴,并不难。”

      萧厉看向那些药材:“你要做什么?”

      “李承泽此人,外表光风霁月,内里实则色厉内荏,贪恋权位,更惜性命。”林薇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他如今犹如惊弓之鸟,最怕失去现有的一切。我们可以……帮他‘病’一场。一场只有我能治,且与他的‘心病’息息相关的‘怪病’。”

      “病?”

      “忧思惊惧,痰迷心窍,外邪入体,幻象丛生。”林薇列举着,“症状可以是胡言乱语,举止癫狂,时哭时笑,见人便说‘有鬼索命’、‘图纸烧了’、‘不是我干的’……当然,这需要一点‘外力’引导,比如他日常接触的熏香、饮食中,慢慢加入一些东西。再辅以特定的时辰、环境刺激……”

      她说的轻巧,萧厉却听出了其中冷酷的算计。这是要兵不血刃,从精神上摧毁李承泽的防线,逼他在癫狂中吐露真相。

      “你有把握控制?不会让他真的疯了或死了?”萧厉问。李承泽现在还不能死,他是重要的活口。

      “王爷放心,剂量和手法,民女心中有数。只需让他‘病’到恰到好处,足够惊动御医,却又让御医束手无策。届时……”林薇抬起眼,“王爷或可向陛下举荐,让民女这个‘专治奇症’的江湖大夫,去试试看。”

      引君入瓮,再釜底抽薪。

      萧厉看着烛光下女子沉静的侧脸,第一次对她生出了一丝凛然。她不止是医术奇诡,心思之缜密,手段之果决,对人性弱点把握之精准,都远超她的年龄和经历应有的范畴。那三年牢狱,究竟将她磨砺成了怎样一个人?

      “需要本王做什么?”他问。

      “第一,让李承泽‘病’起来的‘药引’,需要悄无声息地送到他身边。王府内应有能人,可以做到。”林薇道,“第二,民女需要更详细的三年前图纸失窃案卷宗,尤其是涉及库房管理、运输环节的人员名单和后续处置情况。第三,”她顿了顿,“请王爷安排一个绝对可靠、且精通北狄文字和密讯格式的人,民女这里有些东西,需要破译。”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更加残破、字迹模糊的纸条,纸质与上次从莎琳娜妆奁中找到的类似,但似乎年代更久远,上面除了奇特的符号,还有一些类似账簿的数字记录。

      “这是在那个北狄低阶谍子所说的砖窑附近,另一个更隐蔽的坑洞里找到的。与鹰符不在一处,埋得更深。”林薇解释道,“或许,是更早的联络记录。”

      萧厉接过,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凝重起来。上面的符号他虽然不全识,但某些标记和数字排列的方式,他曾在军情密报中见过类似的,属于北狄更高层级的秘密通信体系。

      “本王即刻安排。”他将油纸包仔细收好,“最迟明晚,你要的东西和人,都会送到。”

      林薇点头:“有劳王爷。”

      萧厉不再多言,起身离去。走到院门口,他忽又停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薇正低头整理那些药材,侧影单薄,神情专注,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如何将一个世袭罔替的国公世子逼疯,而只是在斟酌一味药的剂量。

      暮色彻底吞没了小院,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幽深的寒光。

      山雨已至,狂风满楼。而这场风雨中,最致命的那一道雷霆,或许就将由这双看似柔弱的手,引落下来。

      棋盘之上,棋子已动,杀机暗藏。

      只待,那最关键的一子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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