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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枫林杀机 皇觉寺布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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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接连下了两日,将京城浸润得湿漉漉、灰蒙蒙的。明目堂的屋檐水滴声单调而绵长。林薇闭门不出,只托人送了一封信出去,用的是薛峥留下的那枚兽头铁符。
第三日,雨歇,天色却依旧阴霾,厚重的云层压在头顶,透不过气。正是皇觉寺祈福的日子。
林薇起了个大早,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布裙,发髻紧绾,只插一根素银簪子。药箱里,金针银针俱全,还多了几个颜色各异的小瓷瓶,以及一卷浸过药汁、柔韧异常的细丝。她对着铜镜,仔细在脸上敷了一层黄姜汁调制的膏泥,掩去了过于苍白的肤色,又在眉骨、颧骨处略作修饰,片刻后,镜中人便成了一个面色微黄、相貌平平的年轻妇人模样。
她锁好门,撑起那把旧油纸伞,朝着与皇觉寺相反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穿街过巷,在城西一处香火冷清的小道观前,早有另一辆半旧的灰篷马车等候。车夫是个满脸皱纹、沉默寡言的老者,见她来了,只微微颔首。
马车绕出城门,沿着官道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拐入一条岔路,路面渐窄,两旁草木深蕤。又行了盏茶功夫,在一处隐蔽的山坳停下。这里已能看到远处皇觉寺依山而建的殿宇飞檐。
山坳里,静静立着七八个人。皆作樵夫、猎户打扮,衣衫粗旧,但个个腰背挺直,眼神锐利沉静,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刻意观察,几乎与这山野融为一体。为首的是个独臂汉子,脸上有一道陈年刀疤,目光如鹰隼,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见到林薇,独臂汉子上前一步,抱拳,声音低沉:“林姑娘?属下莫七,奉老将军命,带兄弟们在此听候差遣。”他出示了半枚铁符,与林薇手中的严丝合缝。
林薇还礼:“有劳各位。今日之事,想必薛将军已有交代。”
莫七点头:“是。目标,北狄郡主莎琳娜,务必于皇觉寺后山枫林断崖处,令其‘意外’身亡,不留痕迹。王爷的人会制造机会,调开明暗护卫。我们的人分为三组,一组伏于断崖上方,控制落点,确保必杀;二组封锁枫林外围,拦截可能出现的漏网之鱼或援兵;三组随我,配合林姑娘,近距离策应,处理现场。”
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显然是经验丰富的行家。“兄弟们都是跟老将军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林姑娘尽管吩咐。”
林薇看着眼前这队沉默却透着一股铁血煞气的“老家将”,心中微定。薛峥这份人情,给得厚实。
“计划不变。”林薇道,“莫头领,崖上和外围就交给你了。我随三组行动。郡主身边有北狄高手,其本人亦通武艺,需防她临死反扑或传递讯息。另外,这是‘锁心兰’花粉的解药和加强版,”她取出几个小瓷瓶,分给莫七和几位核心成员,“若遇抵抗,可酌情使用,令其短时间内气力涣散,神智迷离,方便下手。”
莫七接过,没有任何疑问,只简洁道:“明白。”
“还有,”林薇补充,“若事有不谐,或有第三方势力搅局……以保全自身、迅速撤离为第一要务。今日之事,宁可不做,不可暴露。”
莫七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姑娘放心,老将军交代过,一切听姑娘决断。”
众人再无多话,迅速散入山林,如同水滴融入大海,瞬息不见。林薇也随着莫七和另外两名精干汉子,沿着一条几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向皇觉寺后山摸去。
皇觉寺内,钟磬悠扬,檀香袅袅。因着太后懿旨,今日虽未清场,但寻常香客已少了许多。大殿内,靖王萧厉与莎琳娜郡主,正随着主持方丈,进行祈福仪式。
萧厉一身亲王常服,面色沉静,只是眼下倦色难掩。莎琳娜则穿着北狄与大周样式融合的华美衣裙,碧眼盛着虔诚的光,跪拜时姿态优雅柔顺,偶尔望向萧厉的侧脸,目光脉脉含情,任谁看了都是一对璧人。
仪式冗长。萧厉始终心不在焉,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偶尔扫过殿外阴沉的天空,和远处那片染着深秋最后艳红的枫林。
莎琳娜似乎察觉到他情绪不高,趁着方丈诵经的间隙,轻声细语道:“王爷可是昨夜未曾安寝?妾身看您气色不佳。祈福毕,不如去后山枫林走走?听闻那里景致极好,也可散散心。”
萧厉转头看她,碧蓝的眼眸清澈见底,满是关切。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笑意:“郡主有心了。也好,这殿内香火气重,闷得慌。”
莎琳娜嫣然一笑,光彩夺目。
祈福终于结束。萧厉以想独自静思片刻为由,让大部分侍卫留在前殿等候,只带了陈烈等四名贴身亲卫。莎琳娜亦只留了两名北狄侍女和一名始终垂首跟在身后、体格魁梧的哑巴仆从。
一行人缓步朝后山走去。越往深处,香客越少,只闻鸟鸣山幽。枫林如火,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行至一处岔路口,萧厉停下脚步,对莎琳娜道:“郡主,前方有一处小泉,水质清冽甘甜,本王曾尝过。不如让陈烈引路,带侍女去取些来煮茶?本王与郡主在此稍候,看看枫景。”
莎琳娜不疑有他,温柔应道:“全凭王爷安排。” 示意两名侍女跟随陈烈去了另一条小径。
待陈烈三人身影消失,萧厉又对那名沉默的魁梧仆从道:“你,去那边看看,可有干净的石凳可歇脚。”
仆从抬头,露出一张憨厚木讷的脸,点点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此刻,枫林深处,只剩萧厉与莎琳娜二人。落叶无声,周围静谧得有些异样。
莎琳娜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拢了拢披风,靠近萧厉一步,声音依旧柔美:“王爷,此处甚静。”
“是啊,很静。”萧厉负手,望着满目红叶,“静得适合说些……平时不便说的话。”
莎琳娜睫毛微微一颤,笑容不变:“王爷想说什么?”
萧厉缓缓转过身,面对她。方才那点疲惫慵懒瞬间从他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极具压迫感的锐利。他盯着莎琳娜的眼睛,那双碧蓝的眸子依旧清澈,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凝固了。
“郡主来我大周,已近一年了吧?”萧厉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还习惯?”
“蒙陛下与王爷照拂,妾身一切安好。”莎琳娜轻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披风一角。
“那就好。”萧厉点点头,忽然往前逼近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那郡主可还记得,四年前,京城西郊,那座废弃的砖窑?”
莎琳娜脸上完美的笑容,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缝。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王爷……此话何意?妾身四年前,尚在北狄王庭,怎会来大周京城?更别提什么砖窑了。”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被冒犯的委屈。
“是吗?”萧厉从袖中取出那枚带着凹痕的鹰符,举到她眼前,“那郡主可认得此物?”
莎琳娜的目光落在鹰符上,碧蓝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但她控制得极好,那惊悸一闪而逝,随即化为更深的茫然:“此物……妾身从未见过。王爷,您今日是怎么了?为何尽说些妾身听不懂的话?”
她说着,眼中竟迅速泛起一层水光,楚楚可怜:“可是妾身哪里做得不好,惹王爷厌烦了?王爷若不信妾身,妾身……妾身愿对长生天起誓!”她举起手,神色激动而哀切。
若在往日,见她这般情态,萧厉或许会心软,或许会怀疑自己。但此刻,那“锁心兰”的阴影,林薇冰冷的话语,还有手中这枚铁证,早已在他心中筑起铜墙铁壁。
他非但没有退让,反而又逼近半步,几乎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刺骨的寒意:“起誓?用你们北狄细作传递情报的暗码起誓吗?郡主妆奁底层那张纸,需不需要本王替你‘翻译’出来?”
莎琳娜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最后一丝伪装,在这突如其来的、精准无比的揭穿下,裂开了缝隙。她眼中的水光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冰冷与锐利。
“你……竟然查到了那里。”她的声音不再柔美,变得干涩而紧绷,带着北狄语特有的硬质腔调,“萧厉,我小看你了。看来,那‘锁心兰’的剂量,还是轻了。”
承认了!
萧厉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被击得粉碎,怒火与痛恨如同岩浆喷涌,但他强行压制着,冷笑:“终于不装了?莎琳娜,或者,我该叫你……‘鹞鹰’的上线,‘雪狐’?”
莎琳娜,或者说雪狐,脸上的惊慌恐惧迅速敛去,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与她平日温婉形象判若两人:“靖王殿下果然名不虚传,竟然连这个代号都挖出来了。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她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周围的动静,同时身体不着痕迹地调整了姿态,像一只蓄势待发的母豹,“你的侍卫,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吧?我那哑巴仆从,这会儿大概也‘找到’石凳,正赶回来?不过,就算他们回来,恐怕也来不及了。”
她话音未落,手腕一翻,一抹寒光自袖中滑出,竟是一柄细长如柳叶的淬毒短刃,直刺萧厉心口!速度快如鬼魅,哪里还有半点娇弱模样!
萧厉早有防备,侧身疾闪,同时伸手去扣她手腕。两人瞬间在铺满落叶的空地上交上了手。萧厉武功高强,但莎琳娜的招式诡异狠辣,专攻要害,竟一时缠斗不下。她显然只想速战速决,摆脱萧厉,窜入密林。
“你以为你走得了?”萧厉低吼,攻势更猛。
“走不了,也能拉你垫背!”莎琳娜眼中闪过疯狂之色,短刃挥舞得更急,甚至不惜以伤换伤。
就在她觑准一个空档,短刃划向萧厉咽喉,萧厉险险格开,手臂被划开一道血口的同时——
“咻!”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
莎琳娜的动作猛然一顿,如同被无形的线扯住了关节。她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腿——一枚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银针,颤巍巍地钉在那里,针尾泛着幽蓝。
紧接着,又是几道破空声,分别命中她的另一条腿和持刃的手臂。
麻痹感如同冰水,瞬间从针孔蔓延开来,迅速侵蚀她的力量和控制。莎琳娜踉跄一步,短刃“当啷”落地。她试图运功逼毒,却发现内力如同泥牛入海,涣散难聚。不仅如此,一股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袭来,眼前的萧厉和林木都开始摇晃、重影。
“谁……?!”她惊怒交加,碧蓝的眼眸死死瞪向银针射来的方向。
枫树后,林薇缓步走出,手中握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圆筒。她脸上黄姜膏泥未去,唯有一双眼睛,冷澈如寒潭。
“郡主,又见面了。”林薇声音平静,“哦,或许该叫您,雪狐阁下。”
莎琳娜看到她,先是茫然,随即瞳孔骤缩:“是你……那个女大夫……明目堂……”她终于将一切串联起来,眼中爆发出怨毒至极的光芒,“原来是你!坏我大事!”
“你的大事,就是用阴谋诡计,害我大周将士,乱我朝纲?”林薇走到近前,俯视着她,“锁心兰的滋味如何?我这‘涣神针’的滋味,又如何?”
莎琳娜想挣扎,想怒骂,但麻痹和眩晕越来越重,她只能无力地瘫倒在落叶中,碧眼死死瞪着林薇和萧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萧厉按住手臂伤口,走到林薇身边,看着地上的莎琳娜,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处理干净。”他对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周围的莫七等人吩咐道。
莫七点头,两名手下上前,动作麻利地将已无法动弹的莎琳娜架起。其中一人取出一个小瓷瓶,在她鼻端晃了晃,莎琳娜最后一丝挣扎的意识也消散,头颅软软垂下。
“断崖那边已准备妥当。”莫七低声道。
“痕迹?”
“枫叶,脚印,挣扎的迹象,都会按‘失足’布置好。她身上不会有额外伤口,只有坠落造成的骨折和撞击。”莫七办事,显然让人放心。
萧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无波澜:“去吧。”
莫七等人架着莎琳娜,迅速消失在枫林深处,朝着断崖方向而去。
原地只剩下萧厉、林薇,以及满目刺红的枫叶,和死一般的寂静。方才的生死搏杀,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萧厉撕下衣摆,草草包扎手臂伤口,鲜血很快渗出来,染红了一片。他看向林薇,声音沙哑:“多谢。”
林薇摇头,收起发射银针的圆筒:“王爷以身作饵,才是凶险。锁心兰的影响,清心丹只能暂时压制,王爷还需尽快彻底解毒。”
“本王知道。”萧厉望着断崖方向,默然片刻,“陈烈他们……”
“莫头领的人会制造一点‘意外’,比如遇到毒蛇或马蜂,耽搁片刻,足够这边处理完。”林薇道,“王爷回去后,只需表现惊痛、震怒,下令彻查‘失足’原因,斥责侍卫保护不力即可。北狄那边若有疑心,也拿不到证据。更何况,”她顿了顿,“一个已经暴露的细作,对北狄而言,已是弃子。他们最多抗议施压,不会真正为了她和王爷,乃至大周彻底翻脸。”
萧厉点头,这些后续应对,他心中已有计较。只是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普通、眼神却沉静得可怕的女人,他心中那股异样感越发强烈。她太冷静,太周密,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这种掌控力,出现在一个刚出狱不久、本该满心怨愤的孤女身上,实在有些违和。
“你似乎,很熟悉这些?”他忍不住问。
林薇抬眼看他,目光坦荡:“王爷忘了,我是在哪里待了三年。刑部北监,关的不只是细作,还有江洋大盗、谋逆重犯。想活下去,听得要够多,看得要够细,脑子,要转得够快。”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从深渊里带出来的寒气,“见得多了,自然知道,有些事该怎么办才‘干净’。”
萧厉默然。他想问,你替李承泽顶罪时,可知他背后可能牵扯这些?你林家败落,是否另有隐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不是时候。
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是陈烈带着侍女取了水回来,正焦急地呼喊着“王爷”、“郡主”。
林薇退后一步,隐入一棵粗大的枫树后:“王爷,该您‘登场’了。”
萧厉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调整出惊怒、悲痛、不可置信的表情,朝着人声来处踉跄奔去,手臂上的血迹在深色衣袖上洇开,触目惊心。
“来人!快来人!郡主……郡主失足坠崖了!”
他的呼喊撕破了枫林的寂静,也正式拉开了这场“意外”的序幕。
林薇靠在冰冷的树干上,听着那边迅速沸腾起来的慌乱人声、奔跑声、惊呼声、陈烈厉声下令搜救的声音……她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闭上眼。
第一步,成了。
药引已下。接下来,就看这副“猛药”,能逼出多少沉疴痼疾,又能搅动多少暗流汹涌。
她睁开眼,眸中映着漫天凄艳的红叶,也映着更深处,那晦暗未明的京城天穹。
山雨已至,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