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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雨欲来 那古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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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古井般的眼底,波澜骤起,瞬间又沉入更深的寒渊。萧厉看着林薇,目光锐利得像要将她整个人钉穿在身后的门板上。
林薇不退不避,唇边那抹带着血腥气的淡笑未散,指尖的银针却在袖中轻轻转了半圈。
巷口的御林军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死寂压得空气凝固。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萧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冷意。
“王爷听得很清楚。”林薇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直的调子,仿佛刚才那句惊心动魄的话并非出自她口,“莎琳娜郡主是北狄王最宠爱的女儿,也是北狄与大周和亲的象征。杀她,等同撕毁盟约,重启战端。”
“既知后果,还敢妄言?”
“因为王爷这‘病’,根子就在她身上。”林薇转身,走回堂内桌案后坐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空椅,“王爷若真想治,不妨进来细说。隔墙有耳,即便您带来的人……也未必全听得。”
萧厉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那双沉黑的眼里,审视、杀意、疑窦、以及一丝被触到逆鳞的暴怒,翻腾交织。最终,他抬手,对巷口做了个极细微的手势。
御林军悄然后撤了十步,依旧封锁着巷子,却将马车周围留出一片真空地带。
萧厉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身量极高,玄色王服衬得气势沉凝如山,踏入这简陋医馆时,连光线似乎都暗了暗。
他没有坐林薇指的椅子,只站在堂中,居高临下:“说。”
“一年前,落鹰谷之败,”林薇不疾不徐,指尖点了点桌面,“王爷收到的情报,是北狄左贤王部主力粮草囤积于此,守备空虚。情报来源,是您安插在北狄三年、屡次传回真讯的‘鹞鹰’,对么?”
萧厉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鹞鹰传回的最后一份密报,加盖了王爷才识得的特殊暗记,由您最信任的副帅秦放亲手呈上。您深信不疑,率玄甲卫孤军深入,结果落入十倍之敌的重围。”林薇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事后查证,情报是假。鹞鹰叛变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是双面细作?”
萧厉下颌线绷紧:“鹞鹰已死,死无对证。秦放……为掩护我突围,战死。”
“好一个死无对证,好一个忠烈殉国。”林薇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王爷有没有想过,鹞鹰传回的密报,或许中途就被调换了?或者,那暗记……有人能模仿?”
“暗记之法,唯我与鹞鹰知晓。”
“若鹞鹰被俘,受不住酷刑呢?”林薇追问,“或者,有人根本不需要知道全部暗记之法,只需拿到一次盖有真暗记的密报原件,再找高手模仿?”
萧厉眼神骤厉:“你到底知道什么?”
林薇不答,从桌案下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推到桌边:“王爷不妨先看看这个。”
萧厉上前一步,打开木匣。里面是一份陈旧泛黄的舆图碎片,几封字迹不同的密信残件,还有一枚小巧的、染着暗红污渍的铜制鹰形符节——正是“鹞鹰”联络信物的一种。
他拿起那枚鹰符,指腹摩挲过边缘一处极其细微的、非铸造形成而是后期磨损的凹痕,脸色终于变了。这是他当年亲手交给鹞鹰的那一枚,凹痕是他不慎跌落所致,除了他和鹞鹰,无人知晓。
“这些东西,你从何得来?”他声音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王爷忘了,我替宁国公世子顶的是什么罪?”林薇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三年前,兵部武库司弩箭图纸失窃案。世子牵涉其中,我为保他,认了‘监管不力,夹带私藏’之罪。在刑部大牢,尤其是在关押重犯、细作的北监,三年时间,足够听到很多‘故事’,也足够……通过一些特别的方式,换到一些别人觉得无用、我却觉得有意思的‘破烂’。”
她顿了顿:“比如,一个因酗酒误事被同伙灭口、丢在乱葬岗等死的北狄低阶谍子,临死前,为了换口不那么馊的牢饭,跟我说了些他经手的‘杂事’。其中一件,便是大约四年前,奉命接应一位来自大周、携带重要信物的‘贵人’,并将信物秘密转交。他形容了那信物的样子,还有转交的地点——京城西郊,废弃的砖窑。我出狱后,去那里转了转,在窑洞缝隙里,找到了这个木匣。”
萧厉捏着鹰符的手指,骨节泛白。四年前,正是鹞鹰最后一次传递关键情报、助他大破北狄一部之后不久。不久后,鹞鹰便声称北狄内部清查严苛,暂时静默,再之后传回的,便是那份导致落鹰谷惨败的假情报。
“那位‘贵人’,是谁?”萧厉一字一顿。
“他没见到‘贵人’真容,只知是个女子,蒙着面纱,声音也刻意压低了。但他记得,‘贵人’身上有很淡的、京城‘凝香斋’特供的‘雪中春信’的香气。”林薇慢慢道,“凝香斋的‘雪中春信’,每年只出十盒,非皇室贵胄、顶级权臣家眷不可得。四年前……北狄和大周还在交战,哪位高门女眷,会冒险去京郊废弃砖窑,送一个北狄谍子信物?”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萧厉眼底翻涌起骇人的风暴。莎琳娜郡主,是在落鹰谷之战后半年,才以北狄求和、联姻示好之名来到大周,被陛下指婚给他。但若她早在四年前,甚至更早,就已潜入大周京城活动……
“这只是你一面之词。”萧厉声音沉冷,“一个低阶谍子的醉话,几件来路不明的旧物,证明不了什么。”
“是证明不了。”林薇点头,“所以,我说的是‘治病的方子’。药引是真是假,有没有效,得王爷自己试了才知道。”她看着萧厉,“郡主如今是您的未婚妻,住在您的王府。她是北狄的郡主,也是‘病人’的‘病灶’。王爷若连近在咫尺的‘病灶’都除不掉,看不清,这‘眼疾’,怕是华佗再世也难医。”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钩子,狠狠扎进萧厉最痛、最疑、最不愿深究的地方。
“你要本王,杀她?”萧厉逼近一步,庞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压迫感十足。
“我要的,是王爷‘看清’。”林薇稳坐如山,甚至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是看清身边睡着的,究竟是柔情蜜意的未婚妻,还是包藏祸心的毒蛇。至于看清之后,是杀是留,是揭发还是将计就计,那是王爷的事。我的‘方子’,只负责‘下猛药’,逼出病灶。”
她放下茶杯,抬眼,目光澄澈却冰冷:“王爷今日来,不也是因为听到了赵珩和薛将军的事,心底那点不甘和疑虑,被勾起来了么?您若真认了这‘眼瞎’的名头,甘心就此沉沦,又何必来我这小小的‘明目堂’?”
萧厉死死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堂内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响得人心头发紧。
良久,他猛地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边,他顿住,没有回头,声音硬得像铁:“若你所言有半句虚妄……”
“王爷尽管来拆了我的招牌,治我的罪。”林薇接口,声音平淡无波,“不过在那之前,王爷不妨先看看,郡主近日是否会收到北狄密信,或者……是否会对王爷书房里那份‘无关紧要’的、关于今年边军秋防调整的旧稿,格外感兴趣。”
萧厉背影僵了一瞬,不再停留,大步出了医馆,上了马车。
帘子垂下,隔绝了内外。
马车缓缓启动,辘辘驶离巷口,御林军随之撤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薇独自坐在逐渐昏暗的堂内,指尖那根银针,不知何时已深深扎进了坚硬的枣木桌面,直没至尾。
她慢慢松开手,望着针尾细微的颤芒,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窗棂外,暮色四合,乌云悄悄漫了上来,遮住了最后一缕天光。
山雨欲来。
明目堂接连“治好”薛将军和靖王的消息,并未像赵珩那次般悄然流传,反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了下去,只在最高层的几个人心里,投下了重重的石子。
宁国公世子大婚的喜庆余温还未散尽,京城的气氛却隐隐有些不同了。茶楼酒肆里,关于“瞎眼状元”赵珩那篇言辞犀利、直指科场黑幕和吏部某新任主事的诉状,抄本流传得越来越广。吏部那位主事大人焦头烂额,几次想动用关系压下去,却发现总有一股阻力若有若无地挡着。
而镇国将军薛峥,闭门数日后,忽然上书陛下,自请前往北疆巡查边防“旧弊”,言辞恳切,痛陈得失。陛下准了。薛老将军离京那日,轻车简从,却在城门口,对着皇城方向,沉默地抱拳行了一礼,目光如电般扫过送行的人群,在某些人脸上略微停顿,旋即催马绝尘而去。
至于靖王府,更是安静得异乎寻常。原本因为王爷失势而有些怠慢的门庭,近日规矩重新森严起来。下人们噤若寒蝉,只因王爷从某日回府后,脸色就阴沉得可怕,书房常常灯火通明至深夜,偶尔能听到瓷器碎裂的声响。而那位客居的莎琳娜郡主,依旧温柔体贴,时常亲自炖了补汤送去书房,只是近来,十次里有七八次,都被侍卫客气地挡在了门外,说是王爷军务烦心,暂不见人。
郡主也不恼,总是浅浅一笑,将汤盅交给侍卫,叮嘱他们务必让王爷趁热喝,便袅袅婷婷地离去。只是转身时,那双碧蓝如湖水的眸子里,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这些波澜,似乎都波及不到城南那家偏僻的“明目堂”。林薇的日子过得规律,开门,看诊——如今倒是偶尔有零星几个真正患了眼疾的百姓,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上门,她也认真诊治,诊金依旧低廉。午后无事,她便清理药材,研磨药粉,或是对着那套金针银针,一遍遍擦拭。
直到那日黄昏,天色阴沉得厉害,闷雷在云层里滚动。一个戴着斗笠、穿着普通褐衣的车夫,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巷子深处,敲开了明目堂的门。
林薇开门,看到车夫低垂的帽檐下,那双沉稳锐利的眼睛——是萧厉身边的亲卫统领,陈烈。
“林大夫,王爷有请。”陈烈声音压得极低,递过一块玄铁令牌。
林薇接过令牌,触手冰凉,上面只有一个凌厉的“靖”字。她看了一眼乌云压顶的天色,没多问,返身拿了药箱和一把油纸伞,锁了门,上了马车。
马车并未驶向靖王府,而是在城内七拐八绕,最后从一处僻静的侧门,进了一所外表看起来只是富商别院的宅子。内里守卫森严,五步一岗,皆是气息精悍之辈。
林薇被引至一处密室。萧厉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树枝。他换了一身墨蓝色常服,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与戾气。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几日不见,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却比上次更加锐利迫人,像是终于撕开了一层混沌的幕布,露出了内里冰冷的锋芒。
“王爷。”林薇微微颔首。
萧厉没说话,只是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按在桌上,推了过来。
林薇上前,拿起纸片。上面是几行奇特的符号,并非汉字,也非北狄文,更像某种加密的暗码。但纸片边缘,沾着一点极细微的、近乎无色的粉末,在密室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点诡异的莹蓝。
“从她妆奁底层夹缝里找到的。”萧厉声音嘶哑,“纸上的东西,还没完全破译,但几个关键的词根,与北狄王庭最高级别的密令格式吻合。”他顿了顿,指向那点粉末,“这个,认得吗?”
林薇凑近,轻轻嗅了一下,一股极淡的、略带腥甜的异香。她眼神微凝:“‘锁心兰’的花粉,提纯后的。产于南疆沼泽,极其稀有。少量可致幻,令人放松警惕,吐露真言;用量稍大,长期接触,会慢慢侵蚀神智,让人变得焦躁、多疑、易怒,最终……疯癫。”
萧厉下颌线绷得死紧,眼中风暴集聚:“本王的书房,她近来确实不易进了。但本王的饮食、熏香、甚至卧榻……她若想动手脚,并非难事。”
林薇放下纸片:“王爷近日是否常觉心悸,夜寐多梦,易怒难控?”
萧厉默认。
“那便是了。”林薇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清心丹,暂时压住药性。但根子不除,终是隐患。”
萧厉接过药丸,没有立刻服下,盯着她:“你要的药引,本王给你备下了。”
林薇抬眼。
“三日后,京郊皇觉寺,太后懿旨,命本王携郡主前往祈福。”萧厉声音冷硬如铁,“寺后有一片枫林,此时落叶满地,人迹罕至。”
林薇沉默片刻:“王爷是想在佛门清净地……”
“是让她自己走进去。”萧厉截断她的话,眼中寒光凛冽,“‘病重失足’,‘香消玉殒’,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北狄那边,本王自有交代。”
他走回桌边,摊开一张简陋的皇觉寺后山地图,手指点在一处:“这里,枫林最深,有一处断崖,不高,但下面乱石嶙峋。届时,本王会引开她的侍卫和侍女。你的人,需要确保她‘走’到那里,并且,‘失足’的痕迹,做得干净。”
“我的人?”林薇挑眉。
“薛峥离京前,给本王留了句话。”萧厉看向她,“他说,他欠你一个人情,若你有需,可持他信物,调动他留在京郊别院的一队‘老家将’,个个都是沙场退下来的老手,嘴严,手稳。”
林薇恍然。薛峥这回报恩,倒是直接。
“郡主本身会武,身边也有北狄高手暗中护卫。”萧厉补充,“务必一击即中,不能给她任何传讯或逃脱的机会。”
林薇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标记出来的点,断崖。枫叶红时,坠崖而亡,倒是个凄美又合理的意外。
“王爷确定要这么做?”她问,“杀了她,北狄必定震怒,和亲破裂,边境……”
“边境从来就没真正安宁过!”萧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暴怒和痛楚,“用本王的玄甲卫、用边关将士的鲜血换来的所谓‘和亲’、‘盟约’,底下爬满了蛆虫!她若真是细作,死有余辜!若不是……”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眼神恢复冰冷,“本王也会给她一个体面的葬礼,保她身后哀荣。但无论如何,真相必须浮出水面。本王的眼睛,”他指了指自己的双目,“不能再瞎第二次。”
密室内陷入沉寂,只有窗外风声呜咽,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敲打窗棂。
林薇收起地图,将那个装有清心丹的瓷瓶整个推过去:“每日一粒,连服三日。祈福当日,我会安排。”她顿了顿,“事成之后,我要王爷兑现另一个承诺。”
“你要什么?”
“宁国公世子,李承泽。”林薇抬起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漆黑,“以及,三年前兵部武库司图纸失窃案,所有的真相和涉案之人。”
萧厉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恨意或者哀伤,却只看到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与北狄有关?”
“或许有,或许没有。”林薇声音平静,“但我替他坐的三年牢,我林家因他而彻底败落,我需要一个交代。王爷查郡主,顺着他那条线,或许能摸到更多东西。更何况,”她极淡地扯了一下嘴角,“他那新婚夫人,柳丞相的千金,其兄长正是吏部考功司郎中,与赵珩那位‘至交好友’,关系匪浅呢。”
盘根错节,蛛网纵横。这京城,从来就不是表面那潭静水。
萧厉定定看了她片刻,终于点头:“可以。”
林薇不再多言,提起药箱:“王爷保重,三日后见。”
她转身离开密室,陈烈依旧沉默地引她上了那辆青篷马车。马车驶入渐密的雨帘中,很快消失在小巷尽头。
密室内,萧厉拿起那两粒朱红药丸,看了片刻,仰头服下。药力化开,一股清凉直冲头顶,连日来那种焦躁窒闷的感觉稍稍缓解。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冷雨挟着风灌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眼底深处,那场压抑了一年的风暴,终于开始缓缓旋转,露出了狰狞的轮廓。
皇觉寺的钟声,将在三日后敲响。
只是不知,那钟声是为祈福而鸣,还是为……送葬而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