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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狱迎红妆 三年牢狱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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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刑部大牢那日,天光白得刺眼。林薇抬手挡了挡,粗布袖口磨着腕上未消的红痕,有些痒。三年,不长不短,足够把京城春闺梦里那个明朗张扬的尚书嫡女,磨成眼前这副苍白瘦削、眼神沉寂的模样。
街市喧哗扑面而来,比日光更喧嚣的,是那锣鼓和唢呐。声音从长街那头滚滚而来,喜庆得扎人耳朵。路人脸上都挂着笑,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快走快走!宁国公世子迎亲,十里红妆,百年难遇的大排场!”
“娶的是柳丞相的千金吧?真是天作之合……”
“说起来,三年前那案子……”有人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猎奇的兴奋,“那位替世子顶了罪名的林大小姐,是不是今日出狱?”
“可不就是今天!晦气哟,世子大婚,她出来。听说当年爱惨了世子,死活要替人顶罪,啧啧,蠢得没边儿了。”
“痴心妄想呗,也不看看自己如今什么模样,什么身份,哪还配得上世子爷?”
话像淬了冰的针,细细密密扎过来。林薇放下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望向那红绸漫卷的来处。高头大马,那人一身大红喜服,眉眼是她曾用三年牢狱描摹过的俊朗,如今却隔着喧嚣人海,陌生得恍若隔世。花轿奢华,新娘虽盖着盖头,那通身的气派,确是丞相千金无疑。
队伍渐近,马蹄声踏碎一地流言。马上的人似乎偏头朝这边望了一眼,目光掠过她身上粗陋的布衣,无波无澜,像看路边一块石子,旋即转开,唇角噙着笑,朝着花轿方向,尽显温柔体贴。
心口某处,早已枯死的地方,最后一点灰烬,被那一眼风吹得干干净净。
也好。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过去了,看热闹的人也簇拥着跟随,留下街角一片短暂的冷清,和几个对她指指点点的闲人。
林薇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步子起初有些虚浮,渐渐却稳了,快得。她没回那个早已在父亲获罪流放后就被抄没、如今不知姓甚名谁的“家”,而是直奔城南一处早先让仅剩的老仆暗中盘下的偏僻铺面。
铺子很小,旧匾额摘下,新匾额还蒙着红布。她站定,从怀中取出一封边角磨损的信,抽出里面那张更显陈旧的婚书。纸质细腻,墨迹曾是她欢喜的见证,如今再看,每一笔都写满了“愚蠢”。
没有犹豫,双手捏住两端。
“嗤啦——”
清脆的裂帛声,在空旷的街角格外清晰。婚书化作两半,四半,像无数片惨白的蝶,被她扬手一撒,随风散了。最后一点牵扯,断得干干净净。
次日,这不起眼的角落挂上了新匾——“明目堂”。名字寻常,旁边一行小字却惹人议论:专治眼疾,尤擅识人不清、忠奸不辨、心盲目盲之症。
字是林薇自己写的,银钩铁划,带着一股沉郁的锋锐。
开张当日,门可罗雀。偶尔有路人瞥见那行小字,嗤笑一声:“哗众取宠。” 她只坐在堂内,慢条斯理擦拭一套粗细不一、寒光闪闪的金针。
直到傍晚,一个穿着半旧儒袍、满面尘灰的书生,拄着根破竹竿,踉踉跄跄摸到门前。他眼睛睁得很大,却空洞无神,直直“望”着匾额方向,尽管那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
“听闻……这里能治眼疾?”书生开口,嗓子沙哑,“在下赵珩,去岁秋闱……本应是个状元。”
林薇抬眼:“哦?”
“试卷被至交好友调换,他金榜题名,我名落孙山。我去理论,反被污蔑舞弊,乱棍打出,伤了头,这眼睛……”赵珩苦笑,空洞的眼眶对着林薇,却流不出泪,“便渐渐看不清了。访遍名医,皆说心郁血滞,药石罔效。听到大夫门外所书‘识人不清’……特来一试。”
林薇打量他片刻:“进来。”
赵珩摸索着坐下。林薇净手,燃起一支味道清冽的线香,并不急着下针,只问:“你那好友,如今何在?”
“吏部……新任主事。”赵珩咬牙。
“看清了?”
“血肉模糊前,最后一眼,看得清清楚楚。”赵珩声音发颤,不是怕,是骨子里的那种恨。
林薇点头,取出一根最长的金针,在火上掠过,声音平静无波:“今日第一针,清你‘识人不明’之障。”话音未落,针已精准刺入他头顶某处。
赵珩浑身一颤,闷哼一声。
接着是第二针,第三针……针法诡谲,或捻或弹,赵珩头上、颈间很快扎了十余针,形容可怖,他却一声不吭,只牙关紧咬,额上渗出细密汗珠。
半个时辰后,林薇逐一起针。最后一针拔出时,赵珩浑身脱力般一软,伏在案上喘息。良久,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先是迷茫,随即猛地聚焦,看向自己的手,看向眼前的林薇,看向门外渐渐沉下的天色……虽仍布满血丝,浑浊未退,但那层蒙蔽已久的灰翳,确实散了。
他怔怔地,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先是无声,继而变成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林薇递过一块干净布巾:“淤塞已通,但视物恢复如初,还需时日调理。我开个方子,照方抓药,三月内,忌大悲大喜,尤其……”她顿了顿,“忌再见故人。”
赵珩接过布巾,胡乱抹着脸,起身,整了整破烂衣袍,对着林薇,深深一揖到底:“再造之恩,赵珩永世不忘。待眼睛大好,必报此恩!”
“诊金十文。”林薇坐回案后,语气平淡,仿佛刚才施展的不是近乎传奇的针法。
赵珩一愣,面露窘迫,摸索半天,才掏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板:“在、在下只有这些……”
“够。”林薇收下,不再多言。
赵珩又行一礼,这次,他试着不用竹竿,慢慢摸索着门框,走了出去。脚步虚浮,背脊却挺得更直了些。
明目堂治好“瞎眼状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伴着赵珩那份字字血泪、悄然流传的诉状,在京城某些隐秘的圈子里荡开涟漪。
第二日,医馆刚开门,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颤。八名肌肉虬结的军士,抬着四口沉甸甸的朱漆箱子,“哐当”一声摆在门前。后面跟着一位鬓发灰白、虎目含威的老者,虽是便服,但那久居上位的杀伐气度,藏也藏不住。只是他眉宇间锁着一股沉郁的怒气和……被欺瞒的痛楚。
镇国将军,薛峥。数月前,他最为倚重、视若亲子的副将,卷了他布防北疆的机密舆图,投了敌国,害他损兵折将,差点丢了老命,一世英名扫地。朝廷虽未深究,但猜忌冷落已如寒冰覆身。
薛峥目光如电,射向堂内安然坐着的林薇:“丫头,你门外写的,可作数?”
林薇起身,微微颔首:“将军指的是?”
“忠奸不辨!”薛峥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拳头捏得咯咯响,“老夫这双眼睛,在沙场上还没看错过敌人的动向,却在身边养了条毒蛇!如今看谁都可疑,看谁都像包藏祸心!这‘眼疾’,你可能治?”
“能。”林薇答得干脆,“但治法特殊。需将军亲身试‘药’。”
“如何试?”
“请将军入内,闭目安坐。无论听到什么,闻到什么,感受到什么,除非我让您睁眼,否则切勿妄动,更不可运气抵抗。”林薇示意那八口箱子,“诊金先付,黄金八百两。若治不好,分文不取,另赔千金。”
薛峥盯着她看了半晌,大手一挥:“抬进去!”军士将箱子抬入后院。他本人则大步踏入内堂,依言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林薇掩上门窗,堂内光线暗下。她点燃另一种香,味道略带腥涩。然后,她拿出一个陶罐,打开,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
她用小银匙挑起什么,轻轻涂抹在薛峥太阳穴、耳后。薛峥肌肉骤然绷紧,似有无数细微之物爬过皮肤,直欲钻入脑髓。他额角青筋跳动,却牢记林薇的话,死死忍住。
接着,林薇用极低、极缓的声音,开始说话。说的不是安慰之语,而是层层剥开那副将如何利用他的信任,如何伪装,如何与敌国勾结的细节,甚至模拟出副将平日里对他“忠心耿耿”的语调,与背叛后的冷酷嘲讽交织在一起……
薛峥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浸透重衣。那不仅是心理的凌迟,林薇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让他生理上也产生被亲近之人背刺的剧痛幻感。
就在薛峥几乎要忍不住嘶吼出声、暴起伤人的瞬间,所有声音、所有诡异的触感,戛然而止。
林薇的声音恢复清冷:“将军,可以睁眼了。”
薛峥猛地睁开眼,虎目赤红,布满血丝,但眼底那份被自我怀疑和愤怒搅成的浑浊,却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痛后的清明。幻痛消失,心口的剧痛却真实无比,但也清晰无比——痛的是背叛本身,而非对自身眼光的全盘否定。
“那叛贼……”薛峥声音沙哑干裂。
“已伏法。”林薇递过一杯清水,“将军的眼疾,在于因一人之奸,疑天下之人。方才种种,是以毒攻毒,让您痛到极致,也看清极致。忠奸本有迹,迷雾已拨开一线。后续需您自行调养心性,重拾识人之明。这‘药’,猛了些。”
薛峥接过水,一饮而尽,沉默良久。再抬头时,眼中锐利重现,颓唐尽扫:“丫头,好手段!这‘诊金’,给得不冤!”他起身,抱拳,“老夫欠你一个人情。”
“银货两讫,将军慢走。”林薇依旧平静。
薛峥深深看她一眼,大步离去,背影重新挺直如松。
第三日,明目堂外,连最探头探脑的闲人都没了。一种无形的沉寂笼罩着这偏僻小巷。直到午时,车轮轧过青石板的声音,辘辘而来,沉稳,规整,带着一种压倒性的威严。
一辆通体玄黑、没有任何标识、却处处透着皇家精工与冷肃的马车,停在了巷口,恰好堵住了来往去路。车辕上坐着的人,面无表情,气息内敛,是高手。
帘子并未立即掀开。
林薇坐在堂内,慢慢卷起一套新淬炼的银针,细密的针尖在昏暗中闪着幽光。她看向门外那辆马车,嘴角极细微地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终于,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几道旧疤却依旧修长有力的手,伸了出来,缓缓拨开了厚重的车帘。
先映入眼帘的是玄色金纹的衣袖,然后是那张脸。五官深刻如斧凿,肤色是久经沙场的冷峻,眉峰染着霜色,一道旧疤横过额角,平添戾气。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沉黑如古井,无波无澜,却像能吸进所有光,看过来时,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和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自弃。
大周战神,靖王萧厉。一年前,因误信副帅情报,贸然深入,导致孤军被围,虽拼死血战突围,却折损了麾下最精锐的“玄甲卫”大半,更让北狄趁机掠去三座边城。陛下未夺其爵,但兵权已卸,留守京中,成了一个顶着尊贵名头、人人私下议论其“眼瞎”、“昏聩”的闲散王爷。
萧厉的目光落在林薇身上,打量片刻,开口,声音低沉微哑,像沙砾摩擦:“大夫,听说你能治眼瞎?”
林薇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起身,指尖无意识捻过一根最细的银针。
“能。”她答,声音在寂静的堂内清晰无比,“但王爷这病,积重太久。”
“如何说?”
“信错一人,折损千军,失地百里。此非目盲,是心盲入髓,牵连甚广。”林薇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寻常药石,不过隔靴搔痒。”
萧厉眸色似乎深了些:“你有何法?”
林薇终于站起身,走到门边,目光掠过他,投向巷口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如铁桶般无声肃立的御林军身影,然后,重新落回萧厉脸上。
她笑了。不是赵珩面前的淡然,也不是薛峥面前的清冷,而是一种近乎锋利的、带着血腥气的弧度。
“治王爷的眼疾,得用特殊的方子。”
她微微倾身,靠近车窗,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轻柔而缓慢地问:
“比如,用您那位未婚妻——北狄送来和亲、如今正在您王府做客的莎琳娜郡主——的头颅,来做药引,王爷觉得,如何?”
话音落下,针落可闻。巷口似有寒风骤然卷入,卷起地上尘沙,扑打在车辕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萧厉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倏然间,波澜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