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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警局 天刚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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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老人换了身稍微齐整些的灰布衣裳,对女孩说:“走吧,赶早去,人少些。”
女孩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那个被渔网和石块围起来的小院。
路是踩实的土路,坑洼不平,两旁长着些发黄的杂草。
偶尔有早起的渔民扛着工具经过,和老人用短促的方言打招呼,目光好奇地掠过他身后瘦小沉默的女孩,但没人多问。
人们看她,目光像柔软的钩子,轻轻一碰就滑开。她把自己缩得更紧,影子贴在老人身后,薄薄的一片。
越往前走,低矮的石头屋子渐渐密集起来。路两旁开始出现砖房,墙面刷着半脱落的白灰或写着褪色的标语。路上有了自行车铃清脆的响声,偶尔有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或拖拉机突突地驶过,扬起一阵尘土。
女孩紧紧捏着老人的衣袖口,眼睛却忙碌地扫视着一切:晾在屋檐下颜色不一的衣服、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的男人、还有追逐打闹光着脚丫的孩子。
镇子不大,走了不一会儿就到了地方。
派出所是一栋带院子的二层旧楼,红砖墙,绿色木门窗,门边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墙角放着些不知做何用的旧轮胎。
走进去,是间光线不太好的大屋子。几张深黄色的木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高高的文件夹、卷宗和搪瓷缸子。墙上贴着地图,还有几面用玻璃框镶着的锦旗。空气里充斥着旧纸张、茶水、以及淡淡的烟草味。
人声嗡嗡地响着,并不激烈。
一个穿着蓝色罩衣的妇女正对着桌后的警察说话,语速很快,手势幅度很大。警察是个年轻人,低头在厚厚的本子上记录着,不时“嗯”一声。墙角的长条木凳上,坐着几个神色模糊的人,沉默地等待着。
老人带着女孩在靠墙的一排长条木凳上坐下,静静等着。女孩挨着老人,手指抠着木凳边缘的毛刺,看着水泥地面上来回移动的鞋脚。穿制服的,很多穿制服的。她身体微微绷紧。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喊:“下一个。”
老人碰了碰她的胳膊。
他们走向最近的一张桌子,后面的警察抬起眼,他约莫二三十岁,脸上有很深的倦色,但眼神是清醒的。
“大爷,什么事?”
老人带着她在旁边坐下,把情况说了:在海边荒滩捡到一个娃,发着高烧,说不清话,找不到家人,怕是有啥难处,只好带来找政府。
警察听着,手指间转着一支红色铅笔,目光几次落到女孩身上。当老人提到“说不出话”和“身上有些伤”时,警察转笔的手指停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试图与女孩平视,语气放得很温和:“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记得爸爸妈妈吗?”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摇了摇。
“那你会写字吗?写下来也行。”民警很有耐心,从桌上拿过一张纸和一支铅笔,递到她面前。
女孩盯着纸笔,手指动了动,终于接了过来。
喉咙里哽着太多东西,沉甸甸地坠着。她想写。哪怕只写一个“煜”字也好。
笔尖正悬在纸上,可手不听使唤。它抖得厉害,抖得连纸面都碰不到。手腕僵硬得像生了锈,手指痉挛似的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
她低下头,呼吸变得又急又浅,眼前阵阵发黑。
对面的民警看着这一切,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更缓:“写不出来没关系,先不写了。”他伸手,轻轻从她僵直的手指间抽走了那支笔,笔“嗒”一声轻落在桌上。“我们慢慢来,不急。”
女孩松开手,掌心一片湿冷的汗。
她惊恐地发现,越是拼命想抓住,那些关于岛屿的记忆就越是空白。看守的面孔、赌徒的嘶吼,甚至训练室惨白的灯光,都像曝晒过度的底片,正在褪成没有特征的灰白噪点。
这种空洞的模糊比清晰的痛苦更让她恐惧——它在无声地告诉她,那段黑暗的过去正在被她的脑子自行处理掉,连带着南溪最后的模样,也开始在记忆的边缘失真。
她死死攥住掌心的湿汗,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如果连这些都不在了,她还凭什么去找到南溪?哪怕只是……一片骸骨,一个确切的、可以跪下来证明她曾存在过的地方。
民警看着她那失魂落魄的模样,静静地等了几秒,直到她急促的呼吸稍微平缓,才就近拿过一张新的表格,开始填写。
“发现地点,大礁石滩西侧。时间,大概三天前。体貌特征……”他抬头仔细看了看,“身高约……年龄估计八到十岁。显著特征:失语?有外伤史。”他写下最后一个字,笔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疑似长期脱离家庭监护,或有被侵害经历。”
写罢,他站起身,对老人说:“大爷,您先坐会儿,这情况我们得处理一下。”
他拿着表走到里面一间用玻璃隔开的小办公室,跟一位年纪稍大、肩章不同的警察说了几句。年长的警察立刻走了过来。
这位老警察面容温和,眼角的皱纹很深。他先是仔细看了看女孩裸露在外的皮肤——手腕、脚踝,以及颈脖无意中露出的旧疤边缘,眉头渐渐锁紧。他并没有像年轻民警那样直接询问女孩,而是先请老人到一边,想要更详细地了解发现的时间、地点、女孩当时的状态。
“身上有比较严重的伤吗?”老警察问得很直接,但声音压低了。
“有,在胸口,缝得……不太好。手上茧子也厚,不像娃该有的。”老人如实说。
老警察点点头,表情凝重。他走回女孩面前,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保持着一段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
“孩子,”他开口,声音沉稳,“别怕,到这里就安全了。我们这里都是警察,是帮人的。你身上有伤,得让医生看看,好不好?我们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
女孩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老人。老人对她点了点头。
“老同志,您贵姓?住哪里?留个联系法子。”他转向老人,语气客气了许多,“感谢您救了这孩子,还把她送来。孩子我们先安置,有情况可能需要再找您了解。”
“应该的。”老人报了自己的名字和村名。
他记下后对那位女警员招了招手:“小张,你去准备一下,联系卫生院,就说我们这儿有个需要检查的孩子,请他们安排一位女医生。再跟县局值班室通个气,报备一下。”
随后又招呼刚才的年轻民警:“小刘,给这位大爷做份详细的笔录,发现经过要写清楚。孩子暂时说不了话,大爷是唯一目击者和救助人。”
一切安排妥当,他才又转向女孩,语气更加柔和:“等会儿让这位警员阿姨陪你去医院,检查身体,吃点东西。等你感觉好一点了,我们再慢慢想办法,看怎么帮你找到家,或者安顿下来,好吗?”
女孩刚点头应下,手就被一个面容和善的女警员轻轻握住。女警员的手很暖,声音也软:“跟我来,我们先去检查一下身体,好不好?别怕。”
被女警员牵起手时,她的身体虽然依旧僵硬,但最初那种恐惧,在老人平静的陪伴和警察们的和善态度中,稍稍缓和了一丝。
前途未卜,但至少,眼前这些穿着制服的人,眼神里没有她熟悉的冰冷与贪婪。
她被女警员领着,从侧门走出了派出所的屋子,走向停在院里的一辆边三轮摩托的挎斗。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站在门口,望着她。老警察站在他旁边,正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