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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暂时的安稳   女孩被 ...

  •   女孩被饥饿感唤醒。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顶。陈旧的白色纱帐从四角垂下,透过那层薄薄的织物望去,屋里的一切——掉漆的柜子、简陋的木桌、斑驳的土墙——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切的朦胧。
      一股饭香钻进了她的鼻子。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昨天那个老人端着一个粗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一碟油亮亮的炒青菜,还有一个松软的白面馒头。
      “娃,醒了?”老人把托盘小心地放在床边的木桌上,声音比昨天更缓和了些,“你这一觉睡得沉,一天半了。正好,午饭刚得,趁热吃。”
      他又转身,从墙边一个矮柜里拿出一双干净的竹筷,放在粥碗旁边。
      “自己慢慢吃,不着急。外头院子里有旱厕,需要就自己去。”他说完,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话,转身走了出去,还顺手把门虚掩上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饭菜热气缓缓升腾。女孩又静静躺了几秒,听着外面隐约传来锅碗的轻响和海风的呜咽,确认老人暂时不会进来,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身上略显厚重的棉被,挪到床沿。
      床下放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比她之前脚上那双破烂鞋子好得多。
      她端起那碗粥。粥熬得稠糯,米粒几乎化开,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没用筷子,直接低头就着碗沿,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滚过脸颊,滴进粥碗里,她也顾不上擦,只是埋头更用力地吃着,仿佛要把过去几天、甚至过去几年缺失的所有安稳和饱足,都一口吞下去。
      直到碗底干净得能照出模糊的影子,盘子里连一点菜汁都不剩,馒头屑也仔细拈起来吃了,她才放下碗筷,呆呆地坐在那里。
      南溪不在了。
      她感觉自己像一段被抛入陌生海域的浮木,没有根,不知来路,也望不见彼岸。唯一还紧紧攥在手里的,是南溪塞给她的那点渺茫的希望。
      以后……要去哪里?
      南溪总是计划着,等逃出去,她就去找份正经工作,洗盘子也好,做缝纫也好,要供她上学,去念书。
      她总是能够如变戏法般拿出一些“禁书”——破旧的识字课本、故事书、甚至半张泛黄的报纸。她们就着昏暗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句话一句话地读。
      “阿煜,在外面,只有读书才能够决定你的命运。”南溪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坚信。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收拾了碗筷,端着托盘,拉开了虚掩的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老人正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补着一张渔网。粗粝的手指捏着梭子,在网眼间灵活地穿引,听见门响,他抬起眼皮。
      女孩走到灶间门口,把碗筷轻轻放在里面的木盆旁。她没有立刻回屋,而是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陌生又暂且安身的地方。
      石头垒的墙,旧木板拼的门窗,晾衣绳上挂着洗得发灰的衣裤,空气里有海风永不停歇的咸味,和一丝晒干海草的腥。
      老人也没催她,继续补他的网。梭子与网绳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女孩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她抱着膝盖,目光落在老人手上,又似乎没在看。
      “缓过点劲了?”老人没抬头,随口问。
      女孩点头。想起他可能没看见,又低低“嗯”了一声,气流从喉咙挤过,几乎听不见。
      老人动作停了停,瞥了她一眼。“嗓子还疼?”
      女孩摇摇头,又点点头。她自己也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什么堵着。她尝试着想发出点清晰的声音,嘴唇动了动,却只有更急促的呼吸。
      一种熟悉的恐慌攥住了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断了,再也接不上。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颈。
      老人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和发颤的手指,沉默了片刻。“不急,”他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有时候,人受了惊,魂儿还没缓过来,身子就不听使唤。养养,兴许就好了。”
      他的话没什么特别的安慰,女孩紧绷的肩膀却稍稍松下一些。她不再尝试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光影在院子里缓慢移动。
      接下来两天,日子过的平静而单调。
      女孩帮着做些简单的活:扫地,擦桌子,把晾干的衣服收进来叠好。她做得沉默而仔细。老人做饭,她就坐在灶前帮忙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
      她很少想起那座岛了。不是遗忘,更像是把关于那里的一切都锁进了心底一个黑漆漆的匣子,不敢轻易触碰。只是偶尔,夜里灶膛熄了火,黑暗完全笼罩时,她会突然惊醒,仿佛又听见了那骇人爆炸声,鼻尖似乎萦绕着焦糊的气味,冷汗瞬间湿透单衣。她会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紧紧攥住被角,直到听见隔壁老人沉缓的鼾声,那令人窒息的感觉才慢慢退去。
      她知道南溪不在了。
      但南溪是怎么“不在”的,她想不起细节,也抗拒回忆一切。记忆在这里是模糊的、摇晃的,只有一片红色与灼热。她本能地避开那个方向,就像避开伤口。
      第三天早上,老人吃完早饭,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碗筷或去整理渔具。他用旧布擦了擦手,看着正在默默收拾桌子的女孩。
      “丫头,”他开口,“你总这么待着,也不是个长久的法子。”
      女孩停下动作,看向他。
      “我琢磨了几天,”老人继续说,语气是商量式的,“你找不着家,记不得爹妈,这么下去不成。镇上有个派出所,那里头的同志,就是专门管这事的。帮走丢的娃找家,帮有难处的人想办法。”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抹布。警察……南溪说过可以找警察。可她该怎么说?说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岛?说她杀了人,还是差点被人杀?说南溪…...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焦急的“嗬嗬”声。
      “知道你说不了,”老人像是看穿了她的焦虑,“去了那儿,有啥事,可以写。纸笔总有。再不济,还有我,我帮你说道说道。总比在这儿干耗着强,是不是?”
      他看着女孩犹豫不决、甚至带着点惊恐的眼神,叹了口气。“我也不是赶你走。就是觉得,你这么个娃娃,往后路长着呢,总得有个着落。让公家人帮你想想办法,最稳妥。”
      海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凉意。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手指。浮木终究需要靠岸,哪怕岸的样子全然陌生。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对着老人,很轻,但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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