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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卫生院   摩托发 ...

  •   摩托发动了,“突突”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院子里沉闷的空气。
      挎斗很窄,女孩坐进去,双手紧紧抓住边缘冰凉的金属。女警员骑上摩托,回头对她笑了笑:“坐稳,咱们去卫生院,不远。”
      摩托驶出派出所院子,拐上街道。
      风猛地扑在脸上,带着镇上特有的气味:煤烟、熟食、阳光晒热的尘土。街景在颠簸中快速后退,比走路时更快,更让人眩晕。
      女孩死死抓着挎斗,指节发白,眼睛却睁得很大——她看到了飞速掠过的店铺招牌、自行车流、路边停下来好奇张望的行人。
      女警员车骑得平稳,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不到十分钟,摩托在一个挂着白色木牌、刷着半截绿墙的院子前停下。牌子上写着“镇卫生院”。院子里有棵老树,树下放着几张长椅,坐着几个等待看病的人,脸色灰扑扑的。
      女警员停好车,走过来,很自然地伸出手。女孩迟疑了一下,没有去牵,自己从挎斗里爬了出来。
      女警员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转而轻轻拍了下她的背:“走吧,跟我来。”
      卫生院里的味道更浓烈:消毒水、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光线昏暗,墙壁很高,刷着不均匀的石灰。
      她们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间诊室门口。门开着,里面一位戴着白帽子、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正在写东西。
      “陈医生,”女警员敲了敲门板,“王所电话跟您说过的孩子,我带过来了。”
      陈医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女孩身上。那目光和警察的不同,更专注,更细致,是一种纯粹的查看。“进来吧,把门带上。”
      诊室很小,一张桌子,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检查床,一个放着药瓶器械的柜子。
      “孩子,到这儿来。”她指了指检查床。陈医生的声音比女警员更平淡,但并不严厉。
      女孩站着没动。女警员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别怕,陈医生是咱们这儿最好的大夫,就是给你检查一下身体,看看伤口好没好。你不说话也行,医生问你,点头摇头就行,好吗?”
      女孩看了女警员一眼,又看向陈医生。陈医生已经戴上了听诊器,正静静等着。这种平静的等待,比追问更让人无法抗拒。她慢慢挪到检查床边。
      “叫什么名字?”陈医生一边准备血压计,一边例行公事地问。
      女孩低下头。
      陈医生动作顿了顿,没再问。
      她开始检查,动作麻利。听心肺,量血压,看喉咙。她的手指干燥微凉,触碰到皮肤时,女孩会轻微地战栗。当陈医生示意她解开外套,查看胸前的伤口时,女孩的身体明显僵住了,手指揪着衣扣,僵着不动。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陈医生和女警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姑娘,”陈医生放下手里的东西,语气没什么变化,却放缓了语速,“我是医生。你身上有伤,我得看看它长得怎么样,有没有发炎,会不会让你发烧、难受。看了,才能帮你。你自己解,或者让这位警察阿姨帮你,都行。这里没有别人。”
      女警员也走近一步,拉紧了床边的帘子,挡住了窗外可能投向屋里的视线,形成一个更私密的空间。“我们把帘子拉好了,谁也看不见。”她说。
      女孩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看着眼前两个陌生的女人,一个穿着代表“公家”的蓝制服,一个穿着代表“治疗”的白大褂。她们的目光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把隐藏在黑暗里的东西摊开到光下的坚决。
      她紧紧闭上眼睛,像放弃抵抗一样,手指颤抖着,一颗颗解开了那件旧外套,然后是里面单薄的内衫。
      陈医生凑近了些。当看到胸前那道粗糙、歪斜、带着明显手工缝合痕迹的狰狞伤口时,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触碰,而是仔细地观察着伤口的颜色、愈合状况。然后,她的目光移开,像扫描仪一样,掠过女孩手臂、肩背、腰腹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痕——利器划割的、钝器击打的、可能捆绑留下的……她的脸色渐渐沉下去,嘴角抿得很紧。
      她什么也没评论,只是用最专业的口吻低声指导女孩:“转身,我看看后面。”“手臂抬一下。”“这里,疼吗?”
      检查进行了很长时间。
      陈医生检查得极其仔细,连手指、脚踝、甚至头皮都不放过。她在一个硬皮本子上快速记录着,偶尔用听诊器或压舌板。
      女警员一开始还试图对女孩露出安慰的笑容,后来也笑不出了,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眉头越锁越紧。
      最后,陈医生让女孩穿好衣服。她走到水池边洗手,肥皂打了一遍又一遍。洗完了,她擦干手,没有看女孩,而是对女警员说:
      “你跟我来一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女警员看了一眼已经重新穿好衣服、低着头蜷坐在检查床边的女孩,说:“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们马上回来。”然后跟着陈医生走出了诊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诊室里只剩下女孩一个人。她能听见门外压低了的、却异常清晰的对话声。
      “……旧伤非常多,非常严重。胸前那道是最近的,缝合技术极差,感染过,还在恢复期。身上有长期营养不良的体征。还有……”陈医生的声音顿了顿,“一些伤痕的形态,不像普通意外或家庭暴力,更像是有规律的……折磨或训练造成的。这孩子,绝对经历过我们难以想象的事情。”
      “那失语……”
      “生理性结构我看不出大问题,很可能是严重心理创伤导致的功能性失语。需要时间,需要安全的环境,也可能……永远恢复不了。”
      外面沉默了片刻。女警员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王所判断得没错……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走失!这简直是……畜生!”
      “报告我会详细写。”陈医生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更冷硬,“所有的伤痕,我都会拍照存档——这是重要的证据。孩子的身体状况,需要营养支持和后续观察。我建议,立刻送县医院做更全面的检查,尤其是……”
      后面的话,女孩听不清了。她把脸埋进膝盖,抱住自己。
      畜生。证据。难以想象的事情。
      这些词像冰冷的石子,砸进她混乱的脑海里。她们在谈论她,用一些她不太懂但能感受到分量的词,把她那些拼命想隐藏、想遗忘的过去,变成了纸上的记录,变成了“案子”。
      门外的对话停止了。脚步声响起。
      门被推开之前,女孩迅速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只有那双过于漆黑的眼睛,望向走进来的陈医生和女警员时,深不见底,映不出丝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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