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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逃   时间过 ...

  •   时间过去了很久。
      再次醒来时,她透过那道缝隙看外面的海。海是灰的,天也是灰的。
      直到天际透出一线暗红。此刻,海的喧嚣忽然变了调。嘈杂的人声、引擎声、汽笛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小心地挪到另一处稍宽的缝隙边。
      大陆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
      先是密密麻麻、桅杆如林的渔船。吆喝声、铁器碰撞声、货物落地的闷响,混成充满活力的声浪,与她记忆中或死寂或狂热的岛屿截然不同。
      阳光在此刻终于穿透晨霭,道道金光刺入缝隙,在她沾满污渍的脸上显出了明暗交错的光斑。
      船更近了。码头繁忙的景象清晰起来:来回奔忙的装卸工,堆积如山的渔获和货箱,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机油和陌生的尘土气味。
      这就是……外面?
      她看得呆了,眼睛被阳光刺得生疼流泪,却舍不得眨一下。
      甲板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零碎的对话。
      她立刻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没救了……这趟送完就歇……等信儿……”声音断断续续,混在风里。
      船正在靠向码头。她耐心等着,等到所有脚步声远去,人声也移到很远的地方,才爬回那处锈穿的铁皮破口处,将那个小小的油纸包紧紧系在腰间。
      她探出头谨慎地观察后,确定没人留意这个角落,便像条鱼一样滑出去,悄无声息地落入浅海。
      入秋的海水渗着针扎似的寒意。她浮上来,深深吸了口气,便埋下头,朝着最近一处无人的、堆满乱石的滩涂游去。
      海水一次比一次沉重。游到后来,她的动作完全依靠本能,视线也逐渐变得模糊。
      终于,脚尖触到了粗糙的砂石。她用尽力气扑腾几下,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块潮湿的岩石,随即瘫软下来,趴在冰冷的石面上剧烈咳嗽,吐出发咸的海水。阳光照在湿透的背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反让她一阵阵发冷,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她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远处码头的喧嚣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咦?”
      一个苍老、带着浓厚本地口音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双沾满泥渍的旧胶鞋,然后是打着补丁的藏蓝色裤腿。她想要动弹,想要抓起手边的石块,但手指只是微微痉挛了一下。
      胶鞋的主人蹲了下来,挡住了刺眼的阳光。看不清他的脸,只闻到一股日晒雨淋后的烟草味和海风侵蚀的气息。
      “这咋有个娃?掉水里了?”老人嘀咕着,一只粗糙、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探过来,轻轻拨开黏在她脸上的湿发,碰了碰她的额头。
      “哎哟!烧得滚烫!”
      她感到自己被小心翼翼地、有些笨拙地扶了起来。老人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带着体温的旧外套,裹住她瑟瑟发抖的身体。
      “造孽哟……咋搞成这样?”老人看着她身上被海水泡得发白的狰狞伤口和污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再多问。他四下看了看,荒滩上空无一人。
      “能走不?家不远。”他问。
      女孩抬起头,看清了他的脸——皮肤黝黑发红,眼睛不大,却透着一种朴实的关切。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有气流摩擦的嘶嘶声。她摇摇头,又试图点头,但身体却软得往下滑。
      “得,俺背你。”
      老人没再犹豫,转过身,半蹲下来,将她小心地挪到自己并不宽阔的背上。他的背脊很硬,硌得她伤口疼。
      伏在老人的背上,视线也跟着颠簸摇晃。掠过灰褐色的滩涂、低矮的杂草丛、一条歪歪扭扭的贝壳小路……最后,是一间用石头和旧木板搭成的小屋,屋顶上压着防风的渔网和黑色油毡。
      老人背她进屋。屋里昏暗,充斥着柴火焖燃的焦气与挥之不去的咸腥。他将她放在板床上,返身打开一口旧木柜,翻出几件男孩的旧衣,又扯出一条半旧的毛巾。
      他拿着毛巾过来,刚碰到她湿透的衣角,女孩就猛地向后一缩,脊背抵上冰冷的土墙,一双眼睛在昏暗中熠熠发亮。
      老人手停了停,把衣物毛巾放在床沿。“那你就自己换。擦干净,别着凉。”说完便拎起墙角的铁皮水壶。走到门边,又折回来,在堆满杂物的矮橱上摸索片刻,找出半板药片,就着碗里冷水抠下两粒,递到她面前。
      “退烧的药,先喝了。要不然烧迷糊了,我还得背着你往医院跑。”他把碗放在衣物旁,转身出了门,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门一合拢,寂静骤然降临。
      女孩几乎是弹起来的。高烧让眼前一阵阵发黑,但身体先于意识动作。扯掉湿透的破烂衣衫,用那条干硬的毛巾飞快地擦拭身体。胸前缝合的伤口被粗糙的布料刮过,传来闷钝的痛。
      男孩的旧衣套在身上空荡荡,袖子和裤脚都长了一截。最后将油纸包重新塞进怀中最贴身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端起那只粗瓷碗,看了看那两粒白色的药片,仰头吞了下去。
      放下碗,赤脚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粗糙的木板上。外面传来清晰的声音——柴火被折断的脆响,火焰舔舐壶底的呼呼声。
      她轻轻地拉开门闩,将门推开一道刚容侧身而过的缝隙。门外是一个用木栅栏围起的小院,堆着渔网浮漂,晾着几件衣裳。院门虚掩。
      女孩贴着墙根的阴影,慢慢挪向院门。高烧让她的步伐虚得发飘。
      就在她的手刚碰到院门冰凉的木头时,灶间的门帘被掀开了。
      老人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木盆走出来,正好看见她站在院门边的背影。他愣了一下,随即“哎”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实实在在的诧异。
      “你这娃,要去哪儿?”他把木盆放在门口的石墩上,在旧裤子上擦了擦手,朝她走过来。他的脚步有点拖沓,胶鞋蹭着地面沙沙响。
      女孩猛地转过身,后背贴上粗糙的木门,紧紧盯着他。
      老人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借着灶间透出的光,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还烧着呢,脸通红。”他皱起眉,回头指了一下屋里,“水给你烧好了,兑凉了,正好能擦把脸。外面就是滩涂和乱石岗,你一个生病的娃,能去哪?”
      海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先进屋,把脚洗洗,”他语气缓和下来,甚至侧了侧身,让出了通往屋里的路,那盆热水就放在门口,热气在昏黄的光里袅袅上升。“有什么事,等身子爽利了再说。这会儿出去,真要冻出大病,或者摔着了,叫天天不应。”
      他说完,并不催她,反而转身从窗台上拿过一碗水,自己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咂咂嘴,像是借此打消她的紧张。
      “家里就老头子我一个。”他回过头,手指向东边,“那边有间空屋,你先歇着。等好些了,再领你去找你爸妈。”
      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应。老人凑近一看,女孩脸颊烧得通红,眼神已经散了。
      他不再多说,小心架起她的胳膊。女孩轻得像片羽毛,几乎没什么分量,只是浑身滚烫。他拖着不便的腿脚,一步步慢慢挪向东屋。
      折腾半天,又是擦脸又是擦脖子,来回几趟换水,擦拭,掖被角。老人额上见了汗,后背的旧衫也洇湿了一小块。直到看见女孩紧蹙的眉头稍稍松开,额际也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才停下,长长舒了口气。
      出汗就好。出汗就能退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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