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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起走 “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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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走。”
这三个字像带着钩子,猛地钩住了女孩的心脏。一起走?离开这个岛?和南溪一起?去那个只在南溪描述里存在过的“外面”?
巨大的渴望伴随着更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这可能吗?这不会是另一个陷阱吗?
“‘灰鸥号’的船老大嗜酒,卸货后通常会去喝一轮,”南溪仿佛看穿了她的恐惧,迅速而低声地补充,语速快而清晰:“底舱靠右舷有个堆废弃缆绳的角落,气味重,平日没人查。三天后,傍晚,潮水最高的时候,我会在西南角的旧信号塔弄出点动静。你只有不到三分钟的时间溜上去。记住,进去之后,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计划听起来胆大得惊人。女孩盯着南溪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欺骗或动摇。可她只看到一片平静,以及微弱却固执的火。
“你……怎么上去?”女孩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已经和一个船员串通好了,你不必担心。我们分头行动,目标小。到了船上……再汇合。”她顿了顿,加重语气,“相信我,阿煜。这是唯一的机会。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呆在这里,等待我们的只有死亡。活下去,我们都要活下去。”
“相信我”和“一起走”,像两个最甜美的毒饵。女孩明知道其中可能有她无法承受的重量,明知道这希望飘渺得如同海上的泡沫,但她太渴望抓住点什么了——渴望南溪,渴望逃离,渴望一个永远在一起的未来。而这份渴望甚至压过了多年训练出的警惕。
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堵着什么,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动作承诺。
南溪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那口一直提着的气仿佛瞬间泄了,露出更深重的疲惫。她飞快地将一个小而硬的油纸包塞进女孩正在整理的箱子的夹缝里。“拿着。必要的时候用。”
接下来的两天半,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炭火上煎熬。女孩整理着南溪给的小包,里面是几块高热量干粮、磨尖的金属片、一小卷鱼线。她把它藏得如同自己的另一颗心脏。
她成了仓库的“常客”,表现得沉默寡言,仿佛那场死斗榨干了她最后一丝反抗的念头。搬运期间,她照着南溪的安排,仔细记下巡逻的规律、换岗时短暂的盲区、哪艘补给船卸货最快、哪些船员看起来更麻木或更贪婪。
第三天傍晚,天色阴沉,海风潮湿又闷热。女孩照旧被派到码头附近清理杂物。
许久,她看见了“灰鸥号”灰色的船影,也看见了西南角旧信号塔的方向,准时冒起了一股浓烟,紧接着是杂乱的呼喊和跑动声。有人大喊:“仓库!仓库也着火了!”
混乱像滴入油锅的水,瞬间炸开。大部分守卫和打手都被吸引了过去。码头上只剩下两个哈欠连天的哨兵,注意力也被远处的火光和浓烟吸引。
女孩像一道影子,贴着货物的阴影,趁此冲向“灰鸥号”船尾。她找到了那个锈蚀的检修口,用磨尖的金属片拼命撬开缝隙,瘦小的身体挤了进去,一瞬间腐烂绳索的味道和机油恶臭将她完全包裹起来。她蜷缩在角落的黑暗里,心跳如雷。
成功了……第一步成功了。
然而,就在她以为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时,一阵不同寻常的、爆裂般的声响从岛屿方向传来,甚至压过了船舱的噪音。那火势,听起来不对劲……太大了,太猛了。
紧接着,是更加尖锐的的哨音,还有隐约混乱的呼喊。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锥,刺入她的脑海:南溪说的“一点动静”,不该是这样……这火失控了!
船在她蜷缩的黑暗中移动。甲板上的脚步声杂沓沉重,骂声隐约传来,谈论着晦气的天气和岛上那场“该死的意外”。
她透过木板缝隙看出去。岛在后退,成了一片嵌在漆黑海面上的伤疤。火还在烧,雨也没能立刻浇灭它。那光太亮了,把飘摇的雨丝都映成一片迷蒙的的金红色。
南溪说在船上汇合,一起走。
可那火是从信号塔烧起来的。南溪说,她会在那里“弄出点动静”。
一个极冷的念头,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那爆炸声,就是南溪说的“动静”。
不是意外失手。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离开。
女孩的呼吸停了一瞬。心脏开始在胸腔里乱撞,撞得生疼。她张着嘴,喉咙里又干又紧,像被粗糙的沙石磨着。她试着发出一点声音,但只有气流艰难挤过狭窄气管的嘶嘶声,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一颗接一颗,又急又烫。底下是积着污水的舱板,泪滴下去,连个响声都没有。
她抬起手,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湿。指甲缝里是黑的,蹭在脸上,应该更脏了。但她停不下来。视线模糊了,远处的火光晕开,变成一团晃动的、温暖的光晕。
南溪在那团光里吗?
承诺与火光一起在眼前燃烧。
希望和南溪一起被留在了那座地狱岛上。
船身随着海浪轻轻颠簸。每一次晃动,都让那岛上的火光在缝隙里跳跃一下,像最后一次无力的招手。雨水飘进来,打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她慢慢地把额头抵在冰凉粗糙的木板上,喉咙深处那块坚硬的、堵着的东西,始终没有化开。它沉沉地坠在那里,从此以后,成了她身体里一块不会说话的骨头。
船向着更深的黑暗里开去。背后的火光,终究一点点矮下去,暗下去,只剩下海面上一点微弱的、颤抖的红,最后,连那点红也被夜幕和雨吞没了。
一片彻底的黑暗。只剩船行时单调的、隆隆的响声,和身下污水的腐败气味。
她就在这片黑暗里,蜷着,听着,流着没有声音的泪。直到最后一点力气也流干,昏沉地睡去,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没打开的、小小的油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