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外面? 通道的 ...
-
通道的灯光在眼前晕开,失血带来的寒冷从骨头里渗出来。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恍惚间想起那日与南溪的谈话。
“你是无价的……是独一无二的。”南溪温柔的替她梳拢头发,抚平身上衣物的褶皱。
“可我没觉得我有多特殊。想要讨好那些人,随意将两个孩子扔上角斗场就可以……”
“我是说,你不属于这里。”
映射在粗糙水泥地上的微弱灯光逐渐幻化成了她的模样。她那枯黄干燥的长发被利落地挽起,干瘦的脸上绽放出干净纯白的笑。
女孩宛若失神般望去,却怎么瞧着那双笑眼像是兜了一汪晶莹的泪,只差一瞬便会落下来。
南溪有一双总是笑却很是悲伤的眼睛。她只知道南溪的笑是因自己而起,而悲伤却不见缘由。或许与她口中外面的世界有关,每次提起都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仿佛有一肚子说不完的话。
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她向前栽倒,最后的知觉是地面硌着脸颊的冰凉。
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穿深色西服的男人微微屈身,打量着蜷缩在地上的女孩。
粘稠的血液将她的头发黏成一片,湿哒哒地垂落下来,遮住紧闭的双眼。原本的模样被脏污遮了个干净,微弱的呼吸声几不可闻。
“去叫人来,别让她死了。”
女孩在医疗室昏迷了两天。醒来时,胸口的剧痛已被粗糙缝合的麻木感取代。南溪守在她床边,眼里的悲伤浓得化不开。
“你赢了。”南溪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先生’很满意。他说……你是个‘惊喜’。”
女孩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上凝结的水珠。赢了,然后呢?等待下一场,直到某一天力气耗尽,像垃圾一样被抬出去,扔进海里?南溪口中那个“不属于这里”的外面,对她而言,比星星还要遥远。
自那天从医疗室出来,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没松,反而勒得更紧。
训练不再是打沙袋和对练,她被带进没有窗的小房间,看一些卑鄙无耻的酷刑。有人在一旁,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让她复述细节,让她评价,逼问她“感觉如何”。
她答不出,或答得慢了,房间那头的惩罚更甚。
更让她发冷的是,南溪不见了。食堂、水房、偶尔放风的院子,哪里都没有。她像被蒸发了一样。只有一次,在去“上课”的路上,拐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擦肩而过。一只手极快地从袖子里伸出,往她手心塞进一个冰冷坚硬的小东西。
是半片磨薄的贝壳,边缘锋利。
那只手的主人头也没回,消失在了走廊另一端。是南溪。只有南溪知道,女孩小时候在小岛的海滩上,捡过一兜这样的贝壳。
女孩把贝壳攥进掌心,锋利的边缘硌得生疼。此刻,她突然全明白了。
她以为的破绽,在他们眼里,不是没用,而是“坏了”。一件工具,刀口卷了,可以扔;但要是握柄松了,他们会想着拧紧。
把那些多余的、碍事的感觉拧掉,把会抖的手按稳,把看见血会翻搅的胃压平。把她变成一把不会犹豫、不会恶心、也不会再偷偷藏起半块饼干的、称手的刀。
而南溪,是她身上最后那点安稳。他们,要把她们掰开。
女孩回到那间充满陌生气味的临时囚笼,摊开手。掌心里,贝壳的割痕和旧日训练留下的茧子叠在一起。
她慢慢、慢慢地把贝壳藏进衣服最隐秘的夹层。
错了。路走错了。
她强压下心里那份急躁和酸涩,安慰自己,只要南溪暂时安全,没有因为她的蠢办法受被连累就好。
日子在加倍严酷的训练中挨过。就在她以为与南溪的联结已被彻底斩断时,转机以一种意外的方式降临。
管理仓库的老头子醉酒跌进了海里。这空缺需要填补,而南溪因表现稳定且识字,被临时指派去整理繁杂的损耗清单与物资账目。或许是为了进一步测试女孩,或许只是人手短缺,她因“近期训练态度转变显著”,被允许在南溪身边帮忙——当然,有守卫在仓库门口盯梢。
仓库位于岛屿东侧背阴的岩洞深处,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浸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烂、铁锈与海腥的混合气味,比角斗场的血腥味更沉,更令人窒息。
这里堆放着从外界运来的罐头、布料、药品,也堆积着从那些斗败者身上剥下来的、混杂着干涸血渍的衣物,以及少数未被搜刮干净的零碎私物——一枚生锈的纽扣,半截断裂的皮绳,一张模糊的照片。
南溪背对着门口的光,埋首于一堆泛黄的纸张中,侧影消瘦却笔直。女孩则沉默地搬运着沉重的箱子,指尖划过木箱边缘的毛刺,听着洞外海浪有节奏的拍岸声与守卫偶尔不耐烦的踱步声。
当女孩搬着一个箱子再次经过南溪身边时,南溪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将一张皱巴巴的粗糙海图,用指尖推向桌沿。她的声音很低,平稳如常:“‘灰鸥号’下次补给是三天后,船老大卸完货,会喝到半夜。”
女孩的心脏猛地一缩,手上动作却未停,将箱子重重放下。
她背对着南溪,喉咙发紧。
南溪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指尖在海图某个用炭笔轻轻圈出的点上掠过:“这一片水流复杂,常有船只要绕行避让,速度会慢下来……是个机会。”
女孩听懂了。这不是商量,这是一个已经成型的计划,南溪似乎已经推演了无数遍。
“为什么?”女孩用气音问,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她不是问计划,是问南溪为什么觉得可以她信任自己,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南溪终于抬起眼,看向女孩。那双总是盛着悲伤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笑,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意味。
“阿煜,”她叫出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记得我说过,你不应该属于这里吗?”
女孩攥紧了拳。
“我当然也不属于。”南溪垂下眼,指尖抚过海图上那片代表陆地的模糊轮廓,“我太老了,也见过太多肮脏的东西。他们不会让我一直待在仓库。”她的嘴角扯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所以,我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