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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坏人”来了 坏人到底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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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崽养到第二十五天的时候,出了第一桩事。
那天凌晨,天还黑着,林晓梅就被花大姐急促的叫声吵醒了。不是平常那种“我下蛋了”的炫耀,而是一种尖利的、带着恐慌的“咯咯哒”。
“小丫头!快起来!不对劲!”
林晓梅猛地坐起,披上衣服就往外冲。院子里还黑蒙蒙的,只有东方天际透着一丝鱼肚白。她跑到鸡棚边,煤油灯都没来得及点,借着那点微光往里看。
鸡崽们挤在角落,不像平常那样睡成一团,而是有些散乱。她蹲下来仔细数——一、二、三……数到第四十七只时,心沉了下去。
少了三只。
“大将军!”她压低声音喊。
灰羽毛的公鸡从棚顶跳下来,声音里带着愤怒:“那个坏两脚兽!他翻墙进来,抓了三只就跑!”
“什么时候?”
“就刚才!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大将军抖了抖羽毛,“我想叫,可他动作太快了,抓了就跑。花大姐叫了,可你们两脚兽睡得太死……”
林晓梅的手攥紧了。她站起身,在鸡棚周围仔细查看。地上有凌乱的脚印,墙头有蹭掉的泥土,还有——几根鸡毛,黄绒绒的,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是三只最肥的鸡崽。她记得,那三只特别能吃,长得最快,毛色油亮。
王秀莲起床时,林晓梅已经清理完了现场。她把鸡毛捡干净,用土盖住脚印,然后把剩下的四十七只鸡崽赶到鸡棚另一边,让它们挤得紧些,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晓梅,起这么早?”王秀莲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
“嗯,看看鸡。”林晓梅背对着她,继续撒食,“妈,今天鸡蛋可能少几个,有几只鸡好像要歇窝。”
这是她准备好的说辞。鸡不是天天下蛋,偶尔歇窝很正常。
王秀莲没怀疑,只是“哦”了一声,就去灶房做饭了。
林晓梅蹲在鸡棚边,看着鸡崽们抢食。少了三只,鸡群看起来稀疏了些。她心里那团火在烧,烧得她眼睛发涩。
这不是意外,是偷。明目张胆的偷。
“小丫头,”花大姐凑过来,声音里带着愧疚,“都怪我,没看住……”
“不怪你。”林晓梅轻声说,“你们是鸡,他是人。人要是想作恶,鸡拦不住。”
“那怎么办?告诉那个老婆子?”
林晓梅摇摇头。告诉王秀莲?她会怎么办?去罗家大闹一场?然后呢?罗家抵死不认,反而会说林家诬赖。没有证据,闹到最后只会是邻里结仇,鸡也回不来。
而且……王秀莲要是知道鸡被偷了,只会怪她没看好。在这个家,出了事永远是她的错。
“我们自己解决。”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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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林晓梅都在等。等麻雀回来报信。
早晨发现鸡被偷后,她就让院子里那窝麻雀去跟踪大壮。麻雀头领是个机灵的小家伙,灰褐色的羽毛,眼睛滴溜溜转。
“跟着那个高的两脚兽,看他去哪,干什么。”林晓梅在墙角撒了一把小米,“回来告诉我。”
麻雀们叽叽喳喳地飞走了。
现在,太阳已经偏西,麻雀还没回来。林晓梅一边剁野菜,一边不时抬头看天。手里的刀起起落落,菜叶被剁得细细的,几乎成了泥。
“晓梅,”陈秀英从学校回来,看见她心神不宁的样子,“怎么了?”
“没事。”林晓梅低下头,“就是……有点累。”
这话不假。连续几晚偷偷学习,白天又要干这么多活,她确实累。眼睛下面有了淡淡的黑眼圈,握刀的手腕也有些发颤。
陈秀英看着她,眉头微皱:“今晚……要不歇一晚?”
“不用。”林晓梅立刻说,“我能行。”
她不能歇。读书是她现在唯一的盼头,是黑暗里那点微弱的光。再累也要抓住。
晚饭时,林建党难得地关心了一句:“晓梅,你脸色不太好。”
王秀莲抬头看了一眼:“累的。养鸡也不是轻省活。”
林大山闷头吃饭,没说话。但林晓梅看见他夹菜的手顿了顿,往她碗里看了一眼——碗里只有红薯和稀饭,连咸菜都少。
饭后,林晓梅照例去喂鸡。她蹲在鸡棚边,一边撒食,一边在心里算账:三只鸡崽,一只买来三毛五,养了二十五天,每天饲料算一分钱,就是两毛五。一只鸡的成本是六毛,三只一块八。
一块八。够买三斤盐,或者六盒火柴,或者——一本全新的《科学养鸡手册》。
她的钱。她的希望。被人偷走了。
“小丫头!”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林晓梅抬头,看见麻雀头领落在墙头,正扑棱着翅膀。
“找到了!”麻雀叽叽喳喳,“那个坏两脚兽把鸡藏在后山那个废窑洞里!用树枝盖着!他还跟他娘说,等过两天风头过了,杀了吃肉!”
废窑洞。林晓梅知道那个地方,离村子不远,早就废弃了,平时没人去。
“他还在那儿吗?”
“不在,藏好就回家了。”麻雀说,“不过我看见他放了几个夹子,像是防黄鼠狼的。”
林晓梅心里有了计较。她抓了把小米撒给麻雀:“谢谢。明天再帮我个忙。”
“啥忙?”
“到时候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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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林晓梅又悄悄去了二哥二嫂屋里。
今晚学的是算术。陈秀英出了几道应用题,林晓梅做得很快,几乎不用思考。她的脑子还停留在农业大学的实验室里,这些小学算术题对她来说太简单了。
但她假装认真算,假装偶尔卡壳,假装需要陈秀英讲解。
不能表现得太聪明。十三岁的农村女孩,不该有这样的智商。
“晓梅,”陈秀英看着她做完的题,眼神有些疑惑,“你……算得很快。”
“可能……可能我适合学这个。”林晓梅低下头。
陈秀英没再问,继续讲下一道题。林建军在旁边缝补运动器材——几个跳绳的绳子断了,他正在接。绳子很粗,他的手指被勒出深深的红痕,但他接得很认真,一个结一个结地打。
学到一半时,林晓梅突然打了个哈欠。很困,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连续缺觉加上白天劳累,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今天就到这儿吧。”陈秀英合上课本,“你太累了。”
“我还能……”
“听话。”陈秀英语气坚决,“身体要紧。”
林晓梅只好起身。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煤油灯下,陈秀英正低头收拾书本,侧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林建军缝好了跳绳,正一个个卷起来,动作笨拙但细致。
这个家里,只有这间屋子让她感到温暖。
回到自己房间,林晓梅却没有立刻睡。她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动静。等确认所有人都睡熟后,她轻轻推开门,溜了出去。
月光很好,把院子照得白晃晃的。她走到鸡棚边,花大姐立刻醒了。
“小丫头,你还不睡?”
“有事要做。”林晓梅蹲下来,压低声音,“花大姐,明天早上,你假装不舒服,别出窝。”
“为啥?”
“照做就行。”林晓梅说,“还有,让其他鸡也都蔫一点,别那么精神。”
花大姐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小脑袋:“好。”
林晓梅又看向大将军:“明天上午,要是有人靠近鸡棚,你就大声叫,越凶越好。”
“这个我在行!”大将军挺起胸脯。
安排好一切,林晓梅才回屋睡觉。躺下时,她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明天的计划。
第一步,让王秀莲发现鸡不对劲。
第二步,引导她去后山。
第三步……
她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冷意。
罗家大壮,你想偷我的鸡?那就让你尝尝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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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果然如林晓梅所料。
花大姐“病”了,蔫蔫地窝在草堆里,连最爱的米粒都不啄。其他鸡崽也显得没精神,吃食都不积极。
王秀莲来喂鸡时,立刻发现了不对劲:“这鸡咋了?”
“不知道。”林晓梅装作担忧,“昨天还好好的,今早就这样了。会不会……会不会是让人下了药?”
“下药?”王秀莲脸色一变,“谁这么缺德?”
“我也不知道。”林晓梅低头拌饲料,“就是听说……听说有人眼红咱家养鸡。”
这话点到为止。王秀莲不是傻子,立刻想到了罗家。昨天罗婶子刚来说过“鸡瘟”,今天鸡就不对劲,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去看看。”王秀莲说着就要出门。
“妈,”林晓梅叫住她,“你去哪看?又没证据。”
王秀莲站住了,是啊,没证据。可她心里那口气咽不下。五十只鸡,要是真让人祸害了,损失可就大了。
正说着,墙头突然传来动静。是大将军在叫,叫声又凶又急。
王秀莲和林晓梅同时转头,看见墙头上露出半个人影——是罗家大壮。他正扒着墙头往里看,看见王秀莲,愣了一下,赶紧缩回去。
“大壮!”王秀莲喊了一声。
墙头没人应,只有窸窸窣窣跑远的声音。
王秀莲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了。她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林大山被她叫了出来。
“大山,你去后山看看。”王秀莲说,“我怀疑罗家把咱家鸡弄走了。”
林大山皱眉:“没证据别瞎说。”
“还要啥证据?罗婶子昨天来说鸡瘟,今天鸡就不对劲,她儿子扒咱家墙头!”王秀莲越说越气,“你去后山那个废窑洞看看,我猜他们就把鸡藏那儿!”
林大山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他是村长,这种事不能不管。
林晓梅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走远的背影,心里那点计划正在一步步实现。
半个小时后,林大山回来了,手里提着个破麻袋。麻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发出细微的“叽叽”声。
王秀莲冲过去,打开麻袋——三只黄绒绒的小鸡崽挤在一起,正是昨天丢的那三只!
“真是罗家干的?”王秀莲声音都变了调。
“窑洞里找到的。”林大山脸色难看,“还有几个夹子,像是防人发现的。”
“我去找他们!”王秀莲转身就要走。
“站住。”林大山喝住她,“你想干啥?吵架?”
“那咱家鸡就白丢了?”
林大山沉默了。他看看麻袋里的小鸡,又看看满脸怒气的妻子,最后叹了口气:“我去处理。”
他提着麻袋走了,去了罗家。
林晓梅站在院子里,能听见隔壁传来的说话声——先是林大山低沉的声音,然后是罗婶子尖利的辩解,最后是罗老栓的呵斥和大壮的哭嚎。
过了一会儿,林大山回来了,手里还提着那个麻袋,但鸡已经还给林家了。
“咋说的?”王秀莲问。
“赔礼道歉。”林大山说,“罗老栓把大壮打了一顿,说以后不敢了。”
“就这?”
“那你还想咋样?”林大山看着她,“都是邻里邻居的,真闹翻了,以后咋处?”
王秀莲不说话了,但脸色还是难看。她接过麻袋,把三只小鸡放回鸡棚。小鸡们一回到熟悉的环境,立刻活泼起来,挤进鸡群开始啄食。
花大姐也不“病”了,从草堆里站起来,抖了抖羽毛,发出得意的“咯咯”声。
林晓梅看着这一切,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些。鸡找回来了,罗家理亏,以后应该不敢再动手了。
但她知道,这事没完。罗家丢了面子,肯定会记恨。
不过没关系,她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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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风波过后,家里安静了几天。罗家人见了林家人就绕道走,罗婶子也不来串门了。鸡崽们一天天长大,绒毛褪去,长出硬羽,眼看就要半大了。
林晓梅还是白天干活,晚上学习。但连续的缺觉让她越来越疲惫,白天干活时常常打哈欠,有次差点切到手。
王秀莲终于注意到了。
那天晚饭时,她盯着林晓梅看了很久,突然问:“晓梅,你晚上干啥了?咋天天没精神?”
林晓梅心里一紧,低头扒饭:“没干啥,就是……就是睡得晚。”
“为啥睡得晚?”
“看鸡。怕再丢。”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王秀莲没再问,但眼神里的怀疑没散去。
林晓梅知道,瞒不住了。
果然,两天后的半夜,王秀莲起夜时,看见林晓梅轻手轻脚地从老二屋里出来。屋里还亮着煤油灯,能看见陈秀英坐在桌边的影子。
王秀莲站在黑暗里,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回屋,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风暴来了。
早饭桌上,王秀莲放下碗筷,看着陈秀英:“秀英,你晚上教晓梅读书?”
这话问得很平静,但屋里所有人都听出了里面的火药味。
陈秀英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嗯。晓梅想学,我教教她。”
“谁让你教的?”王秀莲声音提高了,“我同意了吗?”
“妈,”林建军开口,“秀英是老师,教自己妹妹……”
“我没问你!”王秀莲打断他,眼睛还盯着陈秀英,“我问你,谁让你教的?”
陈秀英放下筷子。这个平时温顺的儿媳妇,此刻背挺得笔直,眼神直视着婆婆:“我自己要教的。妈,晓梅聪明,不读书可惜了。”
“可惜?”王秀莲笑了,那笑容很冷,“有啥可惜的?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干啥?早晚要嫁人!”
“读书不是为了嫁人。”陈秀英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是为了让她有选择。妈,您想想大姐,她要是当年多读两年书,会不会不一样?”
这话戳中了王秀莲的痛处。她脸色一变,手指着陈秀英:“你……你敢顶嘴?”
“我不是顶嘴。”陈秀英站起来,“我是讲道理。妈,晓梅是您闺女,您真忍心看着她……看着她像大姐一样?”
屋里死一般寂静。
林大山低头吃饭,好像碗里的粥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林建党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低下头。林建军也站起来,走到妻子身边。
“妈,”他说,“秀英说得对。晓梅该读书。”
王秀莲看着儿子,又看看儿媳妇,最后看向一直沉默的林晓梅。那孩子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但没哭,也没说话。
“好,好。”王秀莲点着头,“你们都翅膀硬了,都不听我的了。”
她站起来,转身进了屋,砰地关上门。
饭桌上,所有人都沉默着。过了很久,林大山才说:“吃饭吧。”
可谁还吃得下?
林晓梅站起来,默默收拾碗筷。陈秀英要帮忙,她摇摇头:“二嫂,我自己来。”
她端着碗去了灶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她用力刷碗,刷得碗沿都发白,好像这样就能刷掉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滋味。
二嫂为她顶撞婆婆。二哥为她站在妻子这边。
可她知道,这事没完。王秀莲不会轻易妥协。
果然,下午王秀莲从屋里出来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林晓梅说:“你要学,可以。”
林晓梅愣住了。
“但有条件。”王秀莲继续说,“第一,不能影响干活。鸡你得照看好,家里的活也不能少干。第二,只学到小学毕业。第三——”
她顿了顿,看向陈秀英:“秀英,你是媳妇,是外人。这个家的事,还轮不到你做主。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这样,别怪我说话难听。”
这话很重。陈秀英脸色白了白,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好了,”王秀莲摆摆手,“该干啥干啥去。”
风暴就这样过去了。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陈秀英第一次顶撞了婆婆。林建军第一次明确站在了妻子这边。王秀莲第一次在女儿读书的事上松了口——虽然是有限的让步。
而林晓梅,这个十三岁的女孩,第一次感受到有人为她抗争的滋味。
晚上,她照常去了二哥二嫂屋里。煤油灯下,陈秀英翻开课本,声音有些哑:“今天我们学……”
“二嫂。”林晓梅打断她,眼睛里有水光,“谢谢你。”
陈秀英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欣慰:“傻孩子,谢啥。你是我们妹妹。”
林建军在一边缝补运动服,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细的声音。他没说话,但抬起头,冲林晓梅笑了笑。
那笑容很暖,暖得林晓梅想哭。
但她忍住了。她翻开课本,开始读课文。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在安静的夜里像一首歌。
窗外,月光很好。鸡棚里,鸡崽们挤在一起睡着了。花大姐窝在草堆上,大将军站在棚顶,警惕地看着四周。
夜还很长,路也很难。
但至少今晚,有光。
微弱,但坚定。
足够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