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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路上的“风景” 卖鸡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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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前三天,母鸡们下蛋下得格外勤。
花大姐几乎一天两个,黄毛也破天荒地连着下了三天蛋。鸡窝里每天都能捡出十来个鸡蛋,攒了四天,蓝布盖着的竹篮里已经装了四十三个。王秀莲一早起来数了三遍,脸上难得有了笑模样。
“今天去公社卖了。”她把篮子递给林晓梅,“仔细点,路上别颠碎了。”
林晓梅接过篮子,沉甸甸的。四十三个鸡蛋,按供销社收购价五分一个,能卖两块一毛五。这在1979年的农村,是一笔不小的钱——够买七斤猪肉,或者十四斤白面。
“妈,”她又问,“石头今天过来,我去村口接他?”
王秀莲正弯腰挑拣粽叶,闻言直起身:“晓兰昨儿捎信了,说石头吃过早饭就来。你去公社路上顺便接上,让他跟着你去见见世面。”
这安排正合林晓梅心意。她挎上篮子,篮子上盖着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出了院子。
清晨的村子刚醒。炊烟从各家屋顶袅袅升起,空气里有柴火和粥饭的香气。路上遇见几个早起下地的村民,都跟她打招呼:
“晓梅,挎篮子干啥去?”
“卖鸡蛋。”
“哟,你家鸡下蛋了?真不赖!”
说话的人眼里有羡慕,但语气是善意的。林晓梅笑着应了,继续往村口走。路上,她听见树上的麻雀叽喳:
“东头老张家昨晚上炖肉了,香得我差点飞进去!”
“西头李奶奶又把剩饭撒院里了,快去快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篮子挎得更稳些。阳光斜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村口时,石头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男孩穿着件打了补丁但洗得很干净的蓝布衫,背了个小包袱,看见林晓梅,眼睛一亮。
“小姨。”
“等久了?”林晓梅走过去。
“没,刚到。”石头说着,眼睛却往篮子上瞟,“这……这是鸡蛋?”
“嗯,去公社卖。”
石头咽了口唾沫。林晓梅知道,鸡蛋在他们家是稀罕物,只有生病或过节才舍得吃。她掀开蓝布一角:“看看。”
篮子里,鸡蛋整整齐齐码着,白生生的,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石头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声说:“真多……”
“走吧。”林晓梅盖上布,“路上小心点,别颠碎了。”
从村里到公社有五里路,要走过田埂,穿过一片林子,再过条小河。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但林晓梅走得很稳。她一手挎篮子,一手虚虚护着。石头跟在她身边,脚步轻快,眼睛不住地往两边看。
正是初夏时节,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像绿色的海浪。有早起的农人在田里拔草,看见他们,直起身擦汗:
“晓梅,这是上哪去?”
“去公社。”
“哟,还带着石头。路上慢点。”
林晓梅应着,脚步没停。走过田埂,进了林子。林子里凉快些,路两旁长着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石头蹲下来摘了几朵,攥在手心里。
“小姨,”他问,“公社……大吗?”
“比村里大。”林晓梅说,“有供销社,有卫生院,还有学校。”
“学校……”石头重复着,眼睛里有向往,“我以后……能去公社上学吗?”
林晓梅看他一眼:“你想去?”
“想。”石头点头,又摇头,“可我妈说,公社学校贵,咱家供不起。”
这话说得平静,但林晓梅听出了里面的失望。她想起自己,如果不是穿越过来,如果不是有二嫂帮忙,她现在也该辍学了。
“好好读书,”她说,“只要成绩好,总有办法。”
石头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野花。
走出林子,眼前是那条小河。河不宽,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小鱼。河上架着座石板桥,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林晓梅先上桥,走得很慢。篮子重,桥窄,她得集中精神。石头跟在她后面,也走得很小心。
走到桥中间时,林晓梅忽然听见一阵喧哗。她抬头看去,见桥那头来了几个人——是罗家大壮,还有两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青年,都穿着半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抹了头油,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大壮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哟,这不是林晓梅吗?上哪去?”
“去公社。”林晓梅说着,脚步没停。
两边在桥中间碰上了。桥太窄,得有一边让路。林晓梅站着没动,大壮也没动,他身后的两个人嘻嘻笑着。
“让让。”林晓梅说。
“急啥?”大壮往篮子上瞟,“卖鸡蛋?挣了不少钱吧?”
“跟你有关系吗?”
“这话说的。”大壮笑了,“都是一个村的,关心关心不行?”
林晓梅不想纠缠,侧了侧身:“你们先过。”
大壮却不动,眼睛盯着篮子:“我看看,你家鸡蛋咋样。”
他说着就要伸手掀蓝布。林晓梅往后一退,护住篮子:“别动。”
“看看咋了?又看不坏。”
“大壮哥,”石头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桥窄,咱们让让吧,小姨还得赶路。”
大壮这才注意到石头,上下打量他:“哟,这不是晓兰姐家的石头吗?怎么,你也跟着去卖鸡蛋?”
“我去学养鸡。”石头说。
“养鸡?”大壮笑了,笑声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行啊,林家现在能耐了,养鸡卖鸡蛋,这是要发啊。”
他身后的一个青年接话:“可不是嘛,听说还要扩大规模,养两百只呢。”
“两百只?”另一个夸张地叫,“那不得成万元户了?”
这话是捧杀。林晓梅听出来了。她没接话,只是看着大壮:“让让。”
大壮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侧过身:“行,你们先过。”
林晓梅没客气,挎着篮子快步走过。石头紧跟在她身后。走过桥,走出老远,还能听见后面传来的笑声,刺耳得很。
“小姨,”石头小声说,“他们……”
“别理他们。”林晓梅说,“走吧。”
但心里那口气,却憋着,憋得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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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约莫二里地,公社到了。
说是公社,其实也就是比村子大些的集镇。一条主街,两旁是供销社、卫生院、信用社,还有几家国营饭馆。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比村里多,穿着也体面些。林晓梅看见几个年轻姑娘穿着碎花衬衫,辫子上扎着红头绳,说笑着走过。
供销社门口已经排起了队。都是来卖东西的——有挎篮子的,有背布袋的,有拎着活鸡活鸭的。林晓梅排到队尾,石头站在她身边,好奇地四处张望。
“小姨,”他指着供销社的橱窗,“那是啥?”
橱窗里摆着些商品:暖水瓶、搪瓷盆、毛巾、肥皂,还有几件成衣。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台收音机,黑色的外壳,锃亮的天线。
“收音机。”林晓梅说,“能听新闻,听戏。”
“贵吗?”
“贵。”前面排队的一个大娘回过头,“得几十块钱呢。谁家买得起?”
大娘约莫五十多岁,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衫,手里也挎着个篮子,里面是鸡蛋。她看看林晓梅的篮子,又看看石头,问:“你们是娘俩?”
“不是,他是我外甥。”林晓梅说。
“哦。”大娘点点头,“来卖鸡蛋?你家养了多少鸡?”
“五十只。”
“五十只!”大娘眼睛瞪大了,“那不得了啊,一天能下多少蛋?”
“现在刚开始,一天十来个。”
“那也不少了。”大娘咂咂嘴,“我家就养了五只,一天捡两三个蛋,攒一个礼拜才够来卖一趟。”
她说着掀开自己篮子的盖布,里面是十来个鸡蛋,比林晓梅的小一圈,颜色也暗些。
队伍慢慢往前挪。林晓梅听见前面传来争执声:
“我这鸡蛋个大,得多算一分!”
“收购价是五分一个,不分大小。”
“那不行,你看张家鸡蛋小,也五分,我这大的也五分,不公平!”
“都五分,爱卖不卖。”
最后那人还是卖了,但嘴里嘟嘟囔囔,一脸不情愿。轮到林晓梅前面的大娘时,收购员是个年轻姑娘,戴着套袖,动作利落。她拿起鸡蛋对着光看,一个一个检查,把两个有裂纹的挑出来:
“这两个不行,磕了。”
“哎哟,我路上小心着呢,咋就磕了……”大娘心疼得直抽气。
“磕了就磕了,要不你拿回去自己吃。”收购员面无表情。
大娘最后还是卖了,十一个鸡蛋,裂了两个,实收九个,四毛五分钱。她接过钱,数了三遍,小心地揣进怀里,嘴里还念叨:“可惜了,可惜了……”
轮到林晓梅了。她把篮子递上去。收购员看见满满一篮子鸡蛋,愣了一下:“这么多?”
“嗯。”
收购员开始检查。她拿起鸡蛋,对着光看,动作很快。林晓梅的鸡蛋个个完好,大小均匀,颜色白净。收购员检查完,说:“四十三个,都是好的。”
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数钱:“一个五分,四十三个,两块一毛五。”
厚厚一沓毛票和分币,递过来。林晓梅接过,也数了一遍,确认没错,才揣进口袋。那钱还带着收购员的体温,暖暖的。
“下一位。”收购员已经喊了。
林晓梅挎着空篮子,和石头走出供销社。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她摸摸口袋里的钱,两块一毛五,沉甸甸的。
“小姨,”石头小声问,“咱现在回去吗?”
“先去买点东西。”林晓梅说。
王秀莲交代了,卖完鸡蛋,买一斤盐,两盒火柴,再扯三尺蓝布——给林建党做件新褂子,说亲时穿。
买完这些,还剩下一块多钱。林晓梅想了想,又买了半斤红糖——王秀莲有老寒腿,冬天疼得厉害,喝红糖水能缓一缓。
最后,她站在卖文具的柜台前,犹豫了很久。
柜台里摆着铅笔、橡皮、本子。最便宜的本子五分钱一个,铅笔三分一支。她口袋里还有三毛钱,是王秀莲给的“辛苦费”——卖鸡蛋得的钱大部分要上交,但卖蛋的人可以留点零头,这是规矩。
“小姨,”石头拉拉她的衣角,“你想买本子?”
“嗯。”林晓梅看着那些本子,白纸的,格子纸的,还有印着红字的“工作笔记”。
她最后花一毛钱,买了两支铅笔,两个本子。一个给自己,一个……
“给。”她把其中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递给石头。
石头愣住了,没接。
“拿着。”林晓梅塞进他手里,“你不是要学养鸡吗?得记笔记。”
石头看着手里的本子和铅笔,眼睛慢慢红了。他用力点头:“谢谢小姨!”
回去的路上,石头一直攥着那个本子,攥得紧紧的。林晓梅挎着篮子,里面是买的东西,轻了很多,但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想起供销社里那个为了一分钱争执的人,想起大娘心疼那两个裂了的鸡蛋,想起收购员面无表情的脸。
也想起自己口袋里那三毛钱,和用一毛钱买来的,两个孩子眼里的光。
路过那片林子时,他们又遇见了那个卖菜的大娘——不是排队那个,是另一个,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把青菜。
“买菜吗?新鲜着呢,今早刚摘的。”大娘招呼。
林晓梅走过去看。青菜确实新鲜,叶子上还带着露水。
“多少钱?”
“一把三分。”
林晓梅挑了两把,给了六分钱。大娘接过钱,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闺女真爽快。再来啊。”
走远了,石头问:“小姨,咱家不是有菜吗?”
“嗯。”林晓梅说,“但大娘卖菜不容易。”
她想起21世纪,她在超市买菜,从来不看卖菜人的脸。扫码,付款,走人。菜是从哪儿来的,是谁种的,她不知道,也不关心。
可现在,她知道这青菜是大娘一早摘的,知道她蹲在这儿卖一天,可能就挣几毛钱。知道这六分钱对她来说,意味着中午能多吃个窝头,或者给孙子买块糖。
这是这个年代的温度。也是这个年代的沉重。
走出林子,又到了小河边。桥还是那座桥,但桥上没人。林晓梅和石头走过桥,过了河,就看见村子的轮廓了。
炊烟又升起来了,是中午做饭的时候。
“小姨,”石头突然问,“你说……人是不是有钱了就会变?”
林晓梅转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见……”石头低头,“我看见大壮哥他们,穿新衣服,抹头油,说话……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晓梅沉默了一会儿,说:“有钱不一定变,但人有时候……有了点钱,就忘了自己从哪儿来的。”
就像她前世,从小镇考到大城市,读了大学,读了研究生,慢慢也开始嫌弃老家破,嫌弃父母土。直到穿越回来,才明白那些她嫌弃的东西,是多少人拼尽全力才有的生活。
“那……”石头犹豫着,“咱家以后要是有钱了,会变吗?”
“不会。”林晓梅说,声音很坚定,“至少我不会。”
她看着远处的村子,看着那些低矮的土坯房,看着房顶袅袅的炊烟。
她会带这个家富起来,但不会忘记这些路,这些桥,这些为了几分钱在路边卖菜的人,这些攥着一个本子就眼睛发红的孩子。
这是她的根。也是她的债。
走到村口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热辣辣的,晒得人出汗。林晓梅抹了把额头的汗,对石头说:
“走,回家。教你养鸡。”
石头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篮子里,盐、火柴、布、红糖,都是生活。口袋里,剩下的两毛钱,是希望。
还有那个本子,那支铅笔,是光。
微弱,但坚定。
足够照亮一个十三岁孩子眼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