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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机会? 林晚晴(林 ...

  •   林晓梅蹲在鸡棚边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小把小米。月光很淡,像一层薄纱铺在地上,勉强能看清鸡棚里那些挤成一团的小鸡崽。花大姐窝在角落的草堆上,已经睡着了,脑袋缩在翅膀底下。
      但她没睡。大将军也没睡。这只灰羽毛的公鸡站在鸡棚顶上,像站岗的哨兵,昂着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小丫头,”大将军压低声音——如果鸡的叫声能算“压低”的话,“那家两脚兽又来了。”
      林晓梅心里一紧。她顺着大将军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墙头露出半个脑袋,在月光下模糊糊的,但能看出是罗家大壮。他趴在墙头上,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鸡棚。
      这已经是第三天晚上了。
      第一天晚上,大将军说看见大壮在墙头晃悠。林晓梅没太在意,以为他只是好奇。第二天晚上,花大姐说听见大壮跟他娘罗婶子嘀咕:“林家那鸡养得真不赖,要是弄死几只,看他们还得意。”
      林晓梅当时就警惕起来了。她知道罗家眼红,但没想到会动这种心思。
      现在,第三天晚上,大壮又来了。
      林晓梅屏住呼吸,慢慢往后缩了缩,把自己完全藏在阴影里。她不能出声,不能惊动大壮,更不能惊动屋里的人——要是让王秀莲知道有人想祸害鸡,肯定要闹起来,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月光下,大壮的手动了动。他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光。
      是石头?还是别的?
      林晓梅的心跳得快起来。五十只鸡崽,养了快二十天了,好不容易从拳头大长到巴掌大,眼看就要开始长硬羽了。要是这时候出事……
      “别慌。”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不是真听见,是她自己的声音,“想想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她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墙砖。
      墙砖缝里住着一窝蚂蚁。白天她喂鸡时观察过,这窝蚂蚁很活跃,来来往往搬运食物。她用指尖在地上划了划,划出几道浅浅的痕迹。
      蚂蚁们立刻有了反应。它们从墙缝里涌出来,沿着她划的痕迹移动,很快在墙根下聚成一团。
      墙头上,大壮的手抬起来了。他瞄准了鸡棚,手里的东西就要扔出去——
      “吱——”
      一声尖锐的老鼠叫声突然响起。
      大壮吓了一跳,手一抖,手里的东西掉在墙那边,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慌忙缩回头,墙头上空荡荡的,只剩下月光。
      林晓梅松了口气。她看向鸡棚角落,那里有个小洞,是老鼠洞。刚才那声叫,是她让大将军啄了洞口一下,惊动了里面的老鼠。
      “干得漂亮。”她小声说。
      大将军抖了抖羽毛,很得意:“那当然。我可是鸡群最聪明的。”
      墙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大壮走了。林晓梅等了一会儿,确定他没再回来,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凉凉的。她走到鸡棚边,看着里面挤在一起睡觉的小鸡崽,心里那点后怕慢慢变成了愤怒。
      罗家大壮想祸害她的鸡。不,是祸害大哥的鸡——至少在王秀莲和林建党眼里是这样。但对她来说,这些鸡是她改变命运的第一步。是她用现代养殖知识一点点调理,是她每天挖野菜、拌饲料,是她半夜起来检查温度、湿度养起来的。
      谁动这些鸡,就是动她的希望。
      “得想个长久办法。”她自言自语。
      花大姐醒了,从草堆里探出头:“小丫头,你还不睡?”
      “睡不着。”林晓梅在鸡棚边坐下,“花大姐,你们晚上……怕不怕?”
      “怕啥?”花大姐歪着头,“有大将军守着,黄鼠狼都不敢来。”
      “那要是人呢?”
      花大姐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它说:“人比黄鼠狼可怕。黄鼠狼饿了才来,人……人有时候就是坏。”
      这话说得林晓梅心里一沉。是啊,人有时候就是坏。罗家大壮不见得有多饿,他就是看不得别人好。
      “不过,”花大姐又说,“人也有好的。像你,像那个给你夹袄的两脚兽。”
      它说的是陈秀英。林晓梅想起那件旧夹袄,心里暖了一下。二嫂是好的,二哥……二哥虽然软弱,但也是好的。
      “小丫头,”花大姐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见那老婆子——哦,就是你妈——跟你大哥说,等鸡养大了,卖了钱,先给你大哥说亲。”
      林晓梅并不意外。这个家的资源流向,她早就看明白了。鸡养好了,钱是大哥的;鸡养死了,锅是她的。
      “我还听见,”花大姐继续说,“你大哥说,要是真能挣着钱,给你也买件新衣裳。”
      这话让林晓梅愣了一下。大哥……会说这种话?
      “他是真说的。”花大姐像是看出了她的怀疑,“不过那老婆子说:‘给她买啥新衣裳?丫头片子,有穿的就行了。钱得攒着给你娶媳妇。’”
      果然。林晓梅苦笑。在这个家,女儿永远排在最后。
      “小丫头,”花大姐看着她,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你想不想……自己留点钱?”
      林晓梅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就是……”花大姐跳上鸡棚边的矮墙,“鸡蛋。鸡下蛋,你可以偷偷留几个,攒起来,卖了钱自己藏着。”
      林晓梅心跳加快了。这个念头她不是没有过,但一直没敢细想。偷家里的鸡蛋?这要是被发现了……
      “不是偷。”花大姐像是又看穿了她的心思,“是你应得的。你天天喂鸡、清理鸡棚、防病治病,这不算工钱?”
      这话说得林晓梅心里一动。是啊,她付出劳动了,为什么不能有报酬?大哥什么活不干,却能拿走所有的利润,这公平吗?
      “可是……”她还是犹豫,“怎么留?妈每天都要数鸡蛋的。”
      “笨。”花大姐说,“鸡不是天天下蛋。有的鸡下得早,有的下得晚。你早上收鸡蛋的时候,偷偷留一两个,就说今天下得少。等鸡多了,一天几十个蛋,少一两个看不出来。”
      林晓梅听着,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是啊,鸡是她养的,她最清楚每只鸡的下蛋规律。花大姐下蛋最多,一天能下两个;黄毛差一些,两三天才下一个。她可以……
      “晓梅?”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了林晓梅一跳。她猛地回头,看见陈秀英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煤油灯,昏黄的光在她脸上跳动。
      “二嫂……”林晓梅站起来,心虚地拍了拍身上的土。
      “这么晚了,还不睡?”陈秀英走过来,煤油灯的光照亮了鸡棚一角,“在看鸡?”
      “嗯。”林晓梅低下头,“有几只好像不太精神,我看看。”
      陈秀英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月光和灯光交织,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纠缠在一起。
      “晓梅,”陈秀英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想不想……读书?”
      林晓梅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陈秀英。煤油灯的光照在二嫂脸上,那张平时总是温顺的脸上,此刻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坚定。
      “想。”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抖,“很想。”
      “那好。”陈秀英说,“从明天开始,晚上等大家都睡了,你来我屋里,我教你。”
      林晓梅瞪大了眼睛:“真的?”
      “真的。”陈秀英点点头,“你二哥也同意。不过……”她顿了顿,“不能让你妈知道。明白吗?”
      明白。太明白了。在这个家,想读书得偷偷的,像做贼一样。
      可就算是做贼,她也愿意。
      “谢谢二嫂!”林晓梅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先别谢。”陈秀英说,“得坚持。白天干活,晚上学习,会很累。”
      “我不怕累。”
      陈秀英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些林晓梅看不懂的东西。最后她只是说:“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林晓梅应了一声,却没动,“二嫂,你先回吧,我再看看鸡。”
      陈秀英没再劝,端着煤油灯回了屋。光渐渐远了,院子里又只剩下月光。
      林晓梅站在原地,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二嫂要教她读书。二哥同意了。虽然得偷偷的,虽然得像做贼一样,但……她有机会了。
      花大姐跳到她脚边:“那个两脚兽是好人。”
      “嗯。”林晓梅蹲下来,摸了摸花大姐的羽毛,“她是好人。”
      “那你可得好好学。”花大姐说,“学了本事,以后就不怕了。”
      是啊,学了本事就不怕了。知识就是本事,就是力量,就是改变命运的可能。
      林晓梅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鸡棚。小鸡崽们挤在一起,睡得正香。月光下,它们黄绒绒的背一起一伏,像一片小小的、温暖的海洋。
      她会保护好它们。也会保护好自己。
      转身回屋时,她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
      第二天是个晴天。太阳早早升起来,把院子里晒得暖洋洋的。林晓梅照常喂鸡、清理鸡棚、拌饲料。王秀莲在灶房做饭,林建党还没起,林大山去了村委,林建军和陈秀英去了学校。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林晓梅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中午,罗婶子又来了。这次她没空手来,端着一碗腌萝卜,说是自家新腌的,送来尝尝。
      王秀莲接过碗,脸上有了笑模样:“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邻里邻居的,客气啥。”罗婶子眼睛往鸡棚瞟,“你家这鸡……长得真快。”
      “还行。”王秀莲说,“晓梅会伺候。”
      罗婶子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假:“晓梅是能干。不过……我听说,鸡养得太密了容易得病。”
      林晓梅正在旁边剁野菜,听到这话,抬起头:“罗婶子听谁说的?”
      “就……听人说的。”罗婶子含糊道,“说是鸡瘟啥的,一死一大片。”
      王秀莲脸色变了变:“真的?”
      “谁知道呢,我也是瞎听。”罗婶子摆摆手,“不过啊,小心点总没错。你说是不是,秀莲?”
      林晓梅听出来了,这是吓唬人呢。想让王秀莲担心,想让她对养鸡的事动摇。
      “罗婶子放心。”她放下刀,站起来,“我看了书,书上说科学养鸡不容易得病。鸡棚每天都消毒,饲料也配得讲究,没事的。”
      罗婶子被噎了一下,干笑两声:“那就好,那就好。”
      她没待多久就走了。人一走,王秀莲就问林晓梅:“鸡真不会得病?”
      “只要按科学方法养,不容易得。”林晓梅说,“妈,你别听罗婶子瞎说。她就是眼红。”
      王秀莲没说话,只是看着鸡棚,眼神里有担忧。林晓梅知道,罗婶子的话起作用了。这个家经不起损失,五十只鸡要是真得病死了,损失的钱够家里好几个月开销。
      “妈,”她说,“你放心,我会看好。”
      王秀莲叹了口气:“你一个丫头……”
      “丫头也能干好。”林晓梅打断她,声音很坚定,“妈,你等着看,这些鸡一定能养好。”
      王秀莲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只是说:“去干活吧。”
      下午,林晓梅去后山挖野菜。背上的竹筐很大,压得她肩膀疼。但她走得很快,脚步很稳。
      路上遇到了石头——林晓兰的儿子。他背着一捆柴,从山上下来,看见林晓梅,愣了一下,然后叫了声:“小姨。”
      林晓梅也愣了一下。她对这个外甥没什么印象,只记得那天他跟着大姐来,很安静,吃饭很快。
      “挖野菜?”石头问。
      “嗯。”林晓梅看着他背上的柴,“你砍柴?”
      “家里没柴了。”石头说,声音闷闷的,“我妈腰疼,砍不动。”
      林晓梅想起大姐那双满是裂口的手,心里一酸:“你……多大了?”
      “十三。”石头说,“比你大二十九天。”
      林晓梅笑了:“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妈说的。”石头顿了顿,“她说……让我好好读书,别像她一样。”
      这话大姐也对林晓梅说过。那天临走前,大姐拉着她的手,很轻地说:“晓梅,有机会……多读点书。”
      那时她没太懂大姐眼里的东西。现在看着石头,她忽然懂了。那是遗憾,是后悔,是希望下一代能不一样的期盼。
      “你成绩好吗?”她问。
      “还行。”石头低下头,“就是……家里活多,有时候写不完作业。”
      又是这句话。林晓梅想起二嫂班上的学生,也是因为家里活多,写不完作业。好像农村孩子的学习,永远得给干活让路。
      “你妈……好吗?”她轻声问。
      石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晓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我妈累。天天干活,手都裂了。”
      说完,他背起柴,说:“我得回去了。”
      林晓梅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瘦瘦的,但背挺得很直。十三岁的孩子,已经像个大人了。
      她想起自己。如果不是穿越过来,如果不是有现代知识和动物沟通的能力,她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真的会辍学,会干活,会像大姐一样,早早嫁人,生儿育女,一辈子困在这个山村里。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有知识,有能力,有二嫂的帮助,有改变命运的可能。
      她不要像大姐一样。也不要让石头——让所有像他们一样的孩子——重复这样的命运。
      至少,她要试一试。
      林晓梅握紧了手里的镰刀,转身继续往山上走。阳光很烈,晒得她额头冒汗,但她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林晓梅悄悄去了二哥二嫂屋里。
      煤油灯调得很暗,只够照亮桌子一小片。陈秀英已经准备好了——一本旧的语文课本,一本算草本,一支铅笔。
      林建军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正在缝补一个破旧的篮球——那是学校体育课上用的,球皮磨破了,露出里面的内胆。他手指粗大,捏着针线显得有些笨拙,但很认真,一针一线缝得很仔细。
      “先从语文开始。”陈秀英说,“你以前学到哪了?”
      “五年级上册刚学完。”林晓梅说。
      陈秀英翻开课本,找到一篇课文:“那从这篇开始。你先读一遍。”
      林晓梅接过课本。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但字迹很清楚。她开始读,声音很轻,怕吵醒隔壁的人。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陈秀英坐在对面,静静听着,时不时纠正一下发音。林建军偶尔抬头看一眼,手里还在缝着那个篮球,针线穿过皮革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读完课文,陈秀英开始讲解生字、词义、段落大意。她讲得很细,很耐心,像在课堂上一样。林晓梅听得认真,遇到不懂的就问。
      时间一点点过去。煤油灯的灯芯爆了个灯花,啪的一声轻响。
      林建军缝好了篮球,用手按了按,确定不漏气,这才放下针线。他站起身,从墙角的竹筐里拿出几个沙袋——那是他给学生训练用的,袋口有些松了,需要重新系紧。
      他蹲在地上,把沙袋一个个检查,重新系好袋口。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做这些事。
      “今天就到这里。”陈秀英合上课本,“明天晚上继续。”
      林晓梅意犹未尽,但还是点点头:“谢谢二嫂。”
      她看了眼蹲在地上的林建军,又补充道:“谢谢二哥。”
      林建军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去吧,轻点声。”
      林晓梅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屋。躺到床上时,她心里满满的都是兴奋。她又读书了。虽然只有短短一个多小时,虽然得像做贼一样,但她又摸到课本了,又学到知识了。
      窗外月光很好,照得屋里明晃晃的。她睁着眼,看着房梁,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学的课文,回想陈秀英讲的内容。
      这就是希望。哪怕很小,很微弱,但它是光,是火,能照亮前路,能温暖人心。
      她会抓住这束光,这团火。
      她会读书,会学习,会把鸡养好,会攒钱,会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路。
      哪怕这条路很难,很长。
      但她不怕。
      她有知识,有能力,有愿意帮她的人。
      还有一整个未来,在等着她。
      林晓梅闭上眼,嘴角带着笑,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自己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写字,考试。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黑板上,照在课桌上,照在她摊开的课本上。
      那光很亮,亮得晃眼。
      但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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