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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陈秀英:陌生的大姑姐 女主“没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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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秀英嫁到林家快两年了,见过林晓兰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第一次是结婚那天,林晓兰带着男人和孩子回来吃喜酒。她远远看见一个瘦削的妇人坐在女客那桌,穿着一件半新的红格子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磨起了毛。王秀莲拉着她过去认人:“这是你大姐晓兰。”
林晓兰站起来,朝她笑了笑,笑容很淡,淡得像隔着一层雾。她身边的男人老实巴交的,只会搓着手笑。还有个半大孩子,看着十岁出头,怯生生地叫了声“二舅妈”。
那时陈秀英刚过门,满心都是新媳妇的紧张和羞怯,只记得林晓兰的眼睛很亮,亮得和她身上那件旧外套不太相称。
第二次是去年中秋,林晓兰又回来过一次,送了两包月饼。王秀莲留她吃饭,她说不吃,家里还有活。匆匆来,匆匆走,像阵风。
陈秀英当时正在备教案,只从窗户瞥见一个背影,瘦瘦的,微微佝偻着。
今天这是第三次。
林晓兰进院子时,陈秀英正在堂屋缝林建军的一件衬衫。扣子掉了,线头松了,这些零碎活计总在她手边。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院门口站着个妇人,手里牵着两个孩子。
大的那个男孩,看着有十三四岁,瘦高个,眉眼间有林家人的影子。小的那个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紧紧攥着妇人的衣角。
陈秀英放下针线,站起身。她认出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和那张过早衰老的脸不太相称。
“大姐?”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林晓兰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秀英在家啊。”
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大声说过话了。
王秀莲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大女儿,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说:“咋这时候回来了?”
“来这边……办点事。”林晓兰说着,把两个孩子往前推了推,“石头,小丫,叫姥姥。”
大的男孩叫了声“姥姥”,声音闷闷的。小的女孩缩了缩,没出声。
陈秀英这才注意到,那男孩看着确实不小了。她嫁过来时听王秀莲提过一嘴,说晓兰的大儿子比晓梅还大些,具体大多少没细说。
“石头今年十三了吧?”王秀莲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随口说道,“比晓梅大二十九天。生他那年,晓梅还没怀上呢。”
就这一句话,让陈秀英心里咯噔一下。她看着那个叫石头的男孩,又想起在鸡棚边喂鸡的晓梅。同样的年纪,一个已经能下地干活,帮家里挣工分了;一个却要因为家里“忙”,辍学养鸡。
而这个“忙”,是为了供另一个男孩——林建国——读书。
“进屋坐吧。”王秀莲说,“秀英,倒水。”
陈秀英去灶房倒水。水是早晨烧的,在瓦罐里温着。她倒了三碗,端出来时,看见林晓兰正从带来的布包里往外拿东西——一小袋小米,大概两斤;一包红糖,用油纸包着,边角有点漏了;还有六个鸡蛋,用稻草仔细裹着。
“拿这些干啥?”王秀莲说,“家里有。”
“也没啥好东西。”林晓兰把东西一样样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像每个东西都有千斤重,“石头他爹让带的。”
陈秀英把水碗递过去。林晓兰接过,手碰到碗边时,陈秀英看见她手上满是裂口和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
这是双干了十几年农活的手。陈秀英想起自己母亲的手——母亲在隔壁大队的食堂帮忙打饭,天天洗菜刷碗,手上也满是裂口,冬天一沾水就疼得直抽气。母亲总说:“秀英啊,好好读书,别像妈一样。”
她听了,真好好读书了,师范毕业当了老师,手指上只有握笔磨出的茧子。可林晓兰呢?林晓兰没这个机会。
“晓梅呢?”林晓兰问。
“在鸡棚那边。”王秀莲说,“建党养了些鸡,晓梅帮着照看。”
林晓兰点点头,没说话。她端起碗喝水,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屋里的气氛有点僵,像绷紧的弦。
石头和小丫拘谨地站在一边。陈秀英看着石头,这孩子长得挺精神,就是太瘦,颧骨都突出来了。衣服是旧的,但洗得干净,袖口和膝盖都打了补丁,针脚细密,应该是林晓兰的手艺。
“石头上学了吧?”陈秀英找了个话头。
林晓兰放下碗:“上了,四年级了。”
“成绩咋样?”
“还行。”林晓兰说着,看了眼儿子,眼神很复杂,“就是……家里活多,有时候顾不上写作业。”
陈秀英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农村孩子,尤其是男孩,放学后要帮着干活是天经地义的事。她班上也有些学生是这样,回家要割猪草、放牛、带弟妹,作业常常完不成。
“能上就让他上。”她说,“读书总归是好的。”
林晓兰笑了笑,那笑容很苦:“是啊,读书好。”
正说着,林晓梅进来了。她刚从鸡棚回来,手上还沾着鸡食,看见屋里的人,愣了一下:“大姐?”
“晓梅。”林晓兰站起来,走到妹妹面前,仔细看她,“长高了。”
她伸手想摸晓梅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在空中悬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陈秀英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涌上来。她嫁过来时,晓兰已经出嫁好几年了。她对这个大姑子的了解,仅限于王秀莲偶尔的念叨——“晓兰命苦”“晓兰身体不好”“晓兰婆家穷”。
现在看着真人,她才真切感受到那个“苦”字的分量。
“听说你不读书了?”林晓兰问。
林晓梅低下头:“嗯,家里忙。”
“养鸡……也挺好。”林晓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学点手艺,以后用得上。”
这话陈秀英听着耳熟。她想起母亲在食堂帮忙时,常听那些来打饭的妇女议论谁家闺女辍学了,也是这么说:“学点手艺,以后用得上。”好像女孩的人生,就只需要“用得上”的技能,不需要别的。
午饭很简单。炒青菜,咸菜,红薯粥。王秀莲把林晓兰带来的鸡蛋炒了,黄澄澄的一盘,摆在桌子中间。
吃饭时,陈秀英注意到,林晓兰几乎没怎么夹菜。她给两个孩子夹,自己只喝粥,就着咸菜。石头倒是吃得很香,一碗粥很快见底,又盛了一碗。
“慢点吃。”林晓兰轻声说。
石头含糊地应了一声,扒饭的速度却没慢下来。
林晓梅坐在陈秀英旁边,也吃得不多。她时不时看一眼林晓兰,看一眼石头,眼神里有种陈秀英看不懂的东西。
吃完饭,林晓兰就要走了。她说下午还要赶路,回去还得干活。
王秀莲没多留,只是说:“路上小心。”
林晓兰牵着两个孩子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看得很深,从王秀莲脸上扫过,落在林晓梅身上,停了停,又移开。
陈秀英站在堂屋门口,正好对上她的目光。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她没抓住。
然后林晓兰就转身走了。瘦削的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但陈秀英看得出,她在用力。
“妈。”林晓梅突然开口,“石头……看着和我不一样。”
王秀莲正在收拾碗筷,头也不抬:“有啥不一样的?都是十三岁的孩子。”
“他好像……更懂事。”
王秀莲手里的碗顿了一下:“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家里条件不好,不早点懂事咋办?”
陈秀英听着这话,心里那点情绪翻腾起来。她看着林晓梅——这个同样十三岁的孩子,也要“早当家”了。因为家里“条件不好”,因为要供三哥读书,要帮大哥养鸡。
可这个“条件不好”,是谁造成的?是这个家无底洞似的偏心,是把所有资源都倾斜给儿子们的选择。
她想起自己娘家。虽然也偏心哥哥,但至少她读书时,家里没说过“条件不好”。父亲说:“秀英脑子好,该读。”母亲虽然嘀咕,可学费从没缺过。母亲在食堂帮忙,一个月挣十几块钱,自己舍不得花,全攒着给她交学费。
可林家呢?林家对女儿,好像从来只有一句话:“丫头嘛……”
丫头嘛,不用读太多书。
丫头嘛,早点学干活。
丫头嘛,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秀英。”王秀莲叫她,“发啥呆呢?洗碗了。”
陈秀英回过神,端起碗往灶房走。经过林晓梅身边时,她看见那孩子还望着院门口,眼睛里有种她形容不出的神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清醒。
一种过于清醒的,不像十三岁孩子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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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有课,陈秀英早早去了学校。她是村小学三年级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班上有四十三个学生。今天下午是作文课,题目是《我的妈妈》。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陈秀英在课桌间走动,看着孩子们写。
“我妈妈很辛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
“我妈妈手很巧,会给我补衣服……”
“我妈妈在食堂上班,每天要给好多人打饭……”
看到这一句时,陈秀英心里一动。这是班里一个女孩写的,女孩的母亲在隔壁大队食堂帮忙,和她母亲一样。
她想起母亲。那个在食堂一站就是一天的女人,腰疼得直不起来,手上满是裂口,可每次她回家,母亲总是说:“好好教书,别惦记家里。”
母亲没读过几年书,但知道读书好。她说:“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得有出息。”
陈秀英看着那个写作文的女孩,心里涌起一股冲动。她想告诉这些孩子,尤其是女孩们:你们可以读书,可以有不样的将来。
可她不能说。至少不能明说。在这个村子里,说这样的话,会被认为“教坏孩子”。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收拾书包,叽叽喳喳地往外走。陈秀英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这些孩子里,有多少能一直读下去?有多少会像林晓兰、像林晓梅一样,中途辍学?
“陈老师。”一个女孩走过来,是刚才写母亲在食堂上班的那个,“我作文写完了。”
陈秀英接过作文本,翻开看。字迹工整,语句通顺,看得出来是用心写的。
“写得很好。”她说,“你妈妈……一定很辛苦。”
女孩点点头:“嗯,我妈手都裂了。可她说,让我好好读书,以后别像她一样。”
陈秀英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这句话,她母亲也说过。
“你妈妈说得对。”她把作文本还给女孩,“好好读书。”
女孩抱着作文本跑了。陈秀英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课桌染成金色。
她想起林晓梅。那个孩子也应该坐在这里,坐在这些课桌前,读书,写字,做梦。
可她坐在鸡棚边,拌鸡食,挖野菜,数着鸡蛋能卖多少钱。
这不公平。
陈秀英收拾好教案,走出教室。校园里很安静,几个住校的老师在宿舍门口聊天。她经过时,听见他们在说谁家的孩子辍学了。
“女娃嘛,读到小学毕业够了。”
“是啊,早晚要嫁人。”
“读书多了心气高,以后不好找婆家。”
这些话,陈秀英听过太多遍了。在村里,在镇上,在学校。好像女孩的人生,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可她不信。她母亲不信,所以她能读书,能当老师。她也不信,所以她一定要帮晓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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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林建军在批改作业,煤油灯的光把屋子照得昏黄。
“回来了?”他头也不抬。
“嗯。”陈秀英脱下外套,挂在门后。
屋里很安静,只有林建军批改作业的沙沙声。陈秀英坐在床边,看着丈夫。这个她嫁了两年的男人,善良,正直,在学校是个好老师。可回了家,他就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成了那个偏心体系的一环。
“建军。”她突然开口。
“嗯?”
“大姐今天来了。”
林建军手里的笔停了:“哦。她……还好吧?”
“不好。”陈秀英说得很直接,“瘦得脱形,手上全是裂口。”
林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婆家……条件不好。”
“那她当年为什么不读书了?”陈秀英问,“如果多读几年书,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遍。如果农村女孩都能读书,都能有文化,是不是就不用过林晓兰那样的日子?是不是就能有选择?
林建军放下笔,看着她:“秀英,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这个家……这个家一直是这样。爸是这样,妈是这样,到我这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也只能这样。”
“只能这样?”陈秀英站起来,声音有点抖,“看着晓梅走大姐的老路?看着好好的孩子,被家里耽误?”
“那你说我能怎么办?”林建军也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些,“跟妈吵?跟爸闹?这个家三十年了,一直是这样。我一个人的力量,能改变什么?”
陈秀英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温文尔雅的丈夫,此刻脸上写满了无奈和无力。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这个家的偏心像一棵老树,根扎得太深,深到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可她不甘心。
她当了这么多年老师,见过太多聪明的女孩因为家里“条件不好”辍学。她们本该有更广阔的未来,可最后都困在了灶台和田地之间。
她不要晓梅也变成那样。
“至少……”她听见自己说,“至少我们可以偷偷教晓梅。晚上,等大家都睡了,我可以给她补课。我可以把我的书借给她看。”
林建军看着她,眼神复杂:“妈知道了会生气。”
“那就别让妈知道。”陈秀英说,“建军,你是晓梅的二哥。你忍心看着她……看着她变成大姐那样吗?”
这句话戳中了林建军的软肋。他想起大姐临走前那个眼神,想起晓梅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他沉默了。
煤油灯的光在两人脸上跳动,把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好。”林建军终于说,“我们……试试。”
就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但陈秀英听出了里面的分量。这是林建军第一次,在这个家的问题上,选择了“不听话”。
哪怕只是偷偷的,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反抗。
但至少,他站出来了。
陈秀英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走到丈夫身边,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温暖,厚实,是她这两年来最大的依靠。
“谢谢你,建军。”
林建军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传来鸡叫声,是晓梅在喂夜食。陈秀英走到窗边,看见那孩子瘦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来回走动,提着食桶,撒食,动作熟练得不像十三岁。
她看了很久,直到晓梅干完活,回了屋。
月光很冷,冷冷地照着这个院子,照着鸡棚,照着这个家里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不公。
但至少今晚,有两个人决定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最后可能还是徒劳。
但至少,他们试过了。
陈秀英回到床边,躺下来。林建军也躺下,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握着手,像在给对方力量。
夜深了,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村庄里传得很远。
陈秀英闭上眼睛,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给晓梅补课,该从哪本书开始,该怎么瞒过王秀莲的眼睛。
前路很难,她知道。
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了。
至少,这个家里,有人和她站在一边了。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有勇气,去面对明天,去面对这个家所有的不公,去为那个十三岁的孩子,争取一点点可能。
哪怕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