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听松风寒》桑枝木

11、粉色郁金香

　　徐秋如开完会后再次走进阮听寒的房间，因为发烧引起的热度没降下去多少，房间里的温度调得很低，阮听寒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侧躺着，进来的人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
　　担心打扰到阮听寒睡觉，徐秋如进门后的动作很轻，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后便准备离开。
　　床上侧躺着的阮听寒突然蜷起身体，喉咙里发出嘶哑的闷哼声。
　　徐秋如绕到床的另一侧，才看见阮听寒额上渗着细密的汗，双目紧闭，抿着的苍白嘴唇颤抖。
　　“阮听寒！能听见我说话吗？你是腺体太痛了吗？”
　　徐秋如试图拍阮听寒的肩膀唤醒他，但阮听寒在费力睁开眼睛后，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床头有紧急按钮，徐秋如几乎没有犹豫，在接通后就嘱咐对方：“把谭知珩的信息素拿过来，现在就给阮听寒用。”
　　阮听寒再次醒过来时，头还是昏沉沉的。
　　空气中充斥着的信息素浓度不高，徐秋如一个有过永久标记的omega基本不会受影响，但她还是谨慎地戴着口罩。
　　“刚给你抽了血，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阮听寒躺在床上感受了会儿，腺体的刺痛感稍微减轻了些，他又试着握拳，感觉手上的力气也恢复了些。
　　“比之前好一些了。”阮听寒的声音嘶哑，“教授，你用了谭知珩的信息素吗？”
　　“之前做契合度测定剩了点信息素，上午开会时让他们做成了雾化剂，本来打算等你同意后再使用的，但你那会儿状态不太好。”
　　为确保安全性和可控性，徐秋如没有直接在阮听寒身上使用，而是将谭知珩经稀释后的信息素散在空气里，但即使这样也存在风险，她便一直守在房间里。
　　“看来谭知珩的信息素对你确实有效。”
　　自腺体受伤以来，阮听寒还没有这样与其他人的信息素接触过，即使是经稀释后散在空气里，但橙花和苦艾混合的味道仍比他的白檀花香信息素具有更强烈的存在感。
　　阮听寒拨开额角处被汗湿的碎发：“教授，这次我是不是不用住那么久了？”
　　“如果你能继续接受谭知珩的信息素治疗，应该很快就能出院，但是中心这边已经没有他的信息素了。
　　徐秋如把手机放在离阮听寒更近的枕头边，“我们需要联系谭知珩来抽血。”
　　阮听寒在愣了几秒后，苍白的嘴唇幅度很小地动了动：“他还不知道我的事。”
　　S级omega的身份信息对外是绝对保密的，除非阮听寒和谭知珩结婚，否则谭知珩就没有知道的权限。
　　徐秋如坐在床边，视线定格在阮听寒的脸上：“他可以知道你腺体受伤治疗的事，如果你不想让他知道，我们可以用军部的名义给他抽血。但我个人更建议他直接对你释放安抚信息素。”
　　信息素不止是alpha和omega的第二性征，还可以根据信息素判断出一个人的身体状况、大致年龄的基本信息，亲近的人还可以通过信息素感知对方的情绪，甚至能用自己的信息素影响对方。
　　阮听寒在腺体受伤后的信息素应激反应，徐秋如一直认为这是一种信息素排斥反应，类似于信息素选择，阮听寒这种情况相当于他的信息素选择了谭知珩的信息素，这是一种纯粹的天然性生理选择。
　　从血液里提取的信息素是冰冷的科技产物，与alpha主动释放的安抚信息素给omega带来的体感是不能相提并论的，毕竟是针对腺体修复的治疗，徐秋如更倾向于直接释放安抚信息素的治疗方式。
　　阮听寒在决定要和谭知珩结婚时就想过，不能隐瞒自己腺体受伤的事，他本来的想法是想去山外小楼泡温泉时找合适时间告诉谭知珩，但没想到自己会因为阮鹤霄住院隔离。
　　“我来联系他吧。”阮听寒单手撑在床面坐起来，半长的黑发随着他的动作散在颈侧，“腺体受伤的事我没打算瞒他。”
　　为防止信息素外泄，徐秋如离开时关门的动作很快，临走前特意交代阮听寒：“我今晚会留下值班，如果有事，你直接按铃。”
　　来自谭知珩的未接来电显示在锁屏界面，阮听寒在短暂的愣神后给手机解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最后点开了聊天软件。
　　【你在忙吗？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仅在一个呼吸之后，谭知珩的来电就显示在手机界面。
　　阮听寒端起床头柜的水喝了一大口，慢慢地咽下去润嗓子，在接听电话前很轻地咳了几声。
　　“阮老师，你怎么样了？”
　　谭知珩急切的声音通过手机传进耳朵里，阮听寒感受到自己陡然增快的心跳，他抚着胸口，试图让加速的心跳冷静下来。
　　“我已经好多了。”
　　阮听寒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即使还隔着手机，谭知珩依旧察觉到他的声音稍显嘶哑。
　　“阮老师，我想去找你。”
　　在阮听寒看不见的地方，谭知珩隐在光线黑暗的影音室里，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屏幕里阮听寒演奏小提琴的身姿。
　　“但阮思弦说你去的地方，连他也不能去。”
　　“嗯，他不能来。”阮听寒听出谭知珩语气里的委屈和难过，哑着嗓子安抚他，“你可以来。”
　　不知道谭知珩是没听清楚，还是没反应过来，阮听寒好几秒都没听到他的声音，他半垂着眉眼，继续轻声道：“我以前腺体受过伤，医生说你的信息素可以帮我恢复，你愿意来吗？”
　　“我愿意！”
　　谭知珩这次回答得很快，阮听寒听见他那边传来一阵杂乱声，像是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
　　没等阮听寒开口询问，谭知珩自顾自地重复了一遍：“我当然愿意！我可以现在就去吗？”
　　阮听寒想起谭知珩昨天发消息说过他这两天休假：“明天吧，明天上午应该会有人去接你。”
　　特殊监管中心外观上看只是个信息素研究院，身处其中就会发现，虽然工作人员不多，但戒备森严，最外层的安检处由军部的特遣队轮班值守，内部参与研究和治疗的只有omega和beta。
　　谭知珩在严密的安检后被带到隔离区，这里和他认知里的医院、研究院不同，让他想起小时候谭明炤带他去过的特战军区。
　　阮听寒为什么会在这样的环境里接受治疗？
　　但谭知珩心里的疑问在看见阮听寒后就忘得彻底。
　　阮听寒站在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前，听到开门声后半侧着身体，雨后放晴的阳光在他身后成了背景板，逆光中的神情让人看得不太真切。
　　明明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达到亲密的程度，但谭知珩还是控制不住地向他快步走过去。
　　“谭先生，你来……”
　　阮听寒打招呼的话戛然而止，他被谭知珩抱进怀里，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后腰处被手掌贴着的地方升出温温的热度。
　　谭知珩拥抱的动作很重，但两人的身体却还隔着一截距离。
　　陌生的亲密姿势让阮听寒感到些许不适，但他在短暂的怔愣过后，到底还是没有推开谭知珩。
　　阮听寒微微仰起的下巴抵着谭知珩的肩膀，视线落在他戴着的颈环上：“谭先生，谢谢你愿意过来。”
　　因为离得很近，阮听寒的呼吸像是拂在颈侧，谭知珩像是恍然回神，箍在阮听寒后腰处的手无措地松开，整个人向后退了几步。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
　　谭知珩说话的时候垂着头，阮听寒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姿态像极了做错事后等着被家长训话的孩童。
　　紧张、害怕、失措，却又强忍着小心翼翼地道歉。
　　阮听寒不喜欢看到这样的谭知珩。
　　“没关系。”阮听寒伸手碰了碰谭知珩手里被遗忘的粉色郁金香，“是送给我的吗？”
　　谭知珩这才想起自己还带了花。
　　大小均匀的花朵没有完全盛开，圆润的花朵像是充满了生命力，淡淡的粉色衬得阮听寒的神色更加柔和。
　　阮听寒走到床边按铃，把郁金香放在床头柜上，有些遗憾地感叹：“可惜这里没有花瓶。”
　　“我让人送过来吧。”
　　“不可以哦。”阮听寒回头看着谭知珩，很轻地笑了声，“不能带进来的。”
　　花瓶有成为利器的可能，特殊管理中心会规避他们在情绪或者状态不稳定时误伤自己的风险，就像隔离病房里只有足以保证日常生活必需的简单、安全的设施。
　　阮听寒没有扎头发，几根黑色的发丝垂在脸上痒痒的，他反复试着拨了数次都没能成功，谭知珩先前抱他后腰的手就在这时在他眼前一晃而过。
　　谭知珩的指尖触到阮听寒的脸颊，替他拨开最后那根细软的黑色短发。
　　离得太近，彼此的呼吸好像都交织在一起。
　　淡淡的白檀花香闯入鼻腔，谭知珩没忍住低头凑近香气的来源，内心疯狂叫嚣：这是阮听寒的信息素！
　　带有抑制和隔离信息素作用的颈环感应到腺体的跳动，谭知珩瞬间体验到颈环发出微量电击时的刺痛感，这时他才惊觉自己离阮听寒后颈的腺体太近了。
　　阮听寒因为谭知珩的突然靠近惊得跌坐在床边，在看见谭知珩皱起眉时，他下意识喊了声：“谭先生？”
　　“阮老师……”谭知珩单手撑着床头柜，弯下腰，食指曲起的指节顶端很轻地碰了下阮听寒的唇珠，“不是说好会喊我的名字吗？”
　　只是一个称呼，阮听寒并不觉得直呼名字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他还是顺从地改口：“谭知珩。”
　　谭知珩心不在焉地“嗯”了声，他第一次和阮听寒离得如此近，近到能看清他的每一根眼睫毛，也能看到他那双黑亮瞳孔里的自己。
　　阮听寒一贯是从容镇定的，但这一刻，谭知珩看见他的目光不自然地左右移动，从上眼睑到脖颈连成一片粉色的红晕，脸上流露出茫然又无措的神态。
　　这样的阮听寒曾在梦里出现过。
　　谭知珩不自觉地滚了滚喉结，颈环带来的刺痛感骤然变重，因为突如其来的刺痛，他没忍住“嘶”了一声。
　　“怎么了？”阮听寒游离的视线重新回到谭知珩脸上，“是颈环吗？”
　　“没事。”谭知珩握住阮听寒想要触碰颈环的手腕，“别碰，不安全。”
　　虽然从来没有使用过，阮听寒也知道颈环的电击是单向输出，他想起昨晚与阮思弦通话时，对方曾说过：谭知珩对你太小心谨慎了。
　　阮听寒任由谭知珩握着他的手腕，仰起头，用很平静的声音问他：“谭知珩，我们以前认识吗？”
　　秋日的阳光带不来强烈的热意，明亮的光线里，谭知珩眨了眨眼睛，嗓音低落：“你不认识我。”
　　只是他单方面地在阮听寒身后追逐了很久，他从来没想过把多年的心思说给阮听寒听，不想自己的喜欢变成阮听寒的压力和负担。
　　“那你认识我吗？”
　　阮听寒抬起另一只手搭在谭知珩肩膀上，指尖与颈环隔着将碰未碰的微妙距离：“谭知珩，你是不是喜欢我？”
　　谭知珩在一瞬间不受控地睁大眼睛，心口暮然生出一阵心慌，视线错开了两秒，又直直地看向阮听寒。
　　相对无言的沉默了半分钟，谭知珩叹了口气，脱了力似的，额头抵在阮听寒的肩上，说话的时候不敢看他。
　　谭知珩低着头瓮声瓮气地回答：“阮听寒，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