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听松风寒》桑枝木

10、愿你永远浪漫热烈

　　阮思弦给阮听寒注射的特制针剂是由特殊监管中心研制的，起效很快，短时间使用对身体副作用不算大，但持续使用后容易产生耐药性导致效果下降。
　　阮听寒在昏睡了一夜后才清醒，后颈处腺体的剧烈刺痛一阵接着一阵，身体又热又乏力，他感觉自己像是浮在水面。
　　徐秋如推门进来时，躺在床上的阮听寒正侧着头向她看过来。
　　阮听寒那双漂亮、勾人的桃花眼因为发热像是噙着泪水，下眼睑和眼尾透着一层薄薄的粉红，让看见他的人不自觉就会心软。
　　“感觉好一些了吗？给你打了营养针，应该不饿吧？”
　　阮听寒试图撑手坐起来，但实在使不上力气，徐秋如快步走上前帮他把床头摇高，调整到他觉得舒服的角度。
　　“谢谢徐教授。”
　　徐秋如摇头，看着比自家女儿大不到十岁的阮听寒这副柔弱的模样，她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轻了很多。
　　“你这次挺严重的，不过还好你家里人抢救及时。你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如果有需要的东西，及时告诉我们。”
　　“好。”阮听寒脑袋昏沉沉的，视线有点模糊，“我的手机带过来了吗？我想调整一下工作。”
　　“待会儿我安排人去你家取。”徐秋如把插着吸管的水杯递到阮听寒嘴边，“润润嗓子。”
　　高热导致阮听寒的声音有些嘶哑，唇面也破裂渗出血丝。
　　“谢谢。”
　　“听说你和军部那几位高契合度的alpha还没开始接触，是有什么困难吗？”
　　监管中心的工作人员不多，阮听寒的婚配对象名单在中心内部是公开的，徐秋如作为他的主监管人，对他的信息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我见过谭知珩了。”
　　“虽然你们的信息素契合度最高，但他不是军部的人，你优先接触他，军部大概会不满意。”
　　“徐教授，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怎么了？遇到麻烦了？”
　　淡淡的白檀花信息素随着身体的热度散在空气里，阮听寒想起谭知珩的信息素：“我有三次接触过谭知珩的信息素，虽然浓度都很低，但我没有任何应激症状，是因为契合度吗？”
　　“你已经接触过他的信息素了？”徐秋如把杯子放回床头柜，在惊讶过后缓缓道：“理论上契合度越高，你的应激反应就会越小，这也是你只能和高契合度alpha结合的原因。但是你确三两次接触信息素后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我确定，腺体没有发热和刺痛，我也没有头晕。”
　　徐秋如皱眉陷入沉思，半晌才又开口：“自从你受伤之后，我们一直在研究给你修复腺体的方法，你还年轻，但特制药的效果会随着使用次数慢慢降低，我们没办法保证它什么时候会失效。”
　　“我知道，我很感谢你们。”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徐秋如继续说下去，“年初A组的陈教授提出高契合度信息素疗法，我们用你的信息素和那几位高契合度alpha的信息素尝试过。”
　　“有效果吗？”
　　“有，但毕竟是提取出来的信息素，我们不能保证在你的实际治疗中也能有效。”
　　因为腺体受伤后的应激反应，阮听寒在工作和生活中都要格外注意，中心会在他婚后更大幅度地降低对他的监管，这个时候如果能治好应激症，对他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即使确定实际治疗有效，我们也不能轻易对你用信息素疗法。这种治疗要把对方的信息素注射进你体内，相当于对方对你反复进行临时标记，虽然比不上永久标记，但对你来说风险太大。”
　　alpha和omega之间的永久标记对双方都有绝对影响，在永久标记后，alpha和omega都不会再被彼此以外的信息素影响，而且会对彼此有强依赖，契合度特别高的alpha和omega在一方去世之后，另一方通常会因为信息素缺乏活得很痛苦。
　　临时标记的影响虽然远不如永久标记，但alpha对omega短期内多次临时标记后的叠加影响，极易对双方造成假性强依赖，契合度越高，影响就越大。
　　阮听寒使用特制药剂已经有四年了，徐秋如的研究组针对他制定的信息素疗法是将高契合度的alpha信息素制成针剂，再稀释到合适浓度，经静脉注射进入阮听寒体内。
　　这就无异于是alpha单向的临时标记，只会对阮听寒产生影响。
　　但在得知阮听寒对谭知珩的信息素没有任何应激反应后，徐秋如想到另一种治疗方式。
　　“我们之前没有考虑过你和谭知珩这种情况，如果你对他的信息素没有应激反应，或许可以尝试让他对你释放安抚信息素。”
　　后颈腺体处又是一阵剧痛，阮听寒没忍住闷哼一声，双手攥紧浅蓝色的床单，声音又轻又哑：“会有效吗？”
　　徐秋如无奈地耸耸肩膀：“我只能说试试看，即使无效，安抚信息素也比反复临时标记更安全，对你的影响会在可控范围内。”
　　阮听寒很轻地“嗯”了一声，徐秋如想到他这四年里始终隔绝外界的信息素，突然间让他接受别人的安抚信息素大概是需要时间的，并且无人敢保证他绝对不会出现应激反应。
　　“你先休息吧。我去开会上报你的情况，晚点再来看你。”
　　“谢谢徐教授。”
　　“不用谢，我先让人把手机给你取来吧。”
　　阮听寒被监管中心的人接走后，阮思弦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许久才慢慢平静下来，周崇明给他递了杯温水。
　　“大少爷，喝点水吧。”
　　“谢谢。”阮思弦小抿一口，他其实更想喝酒，“鹤霄怎么样了？”
　　“四少打了抑制剂，我刚刚去看过了，他已经睡着了。”
　　阮思弦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辛苦周叔了，待会儿让人给太太送杯安神茶。”
　　周崇明从年轻时就跟在阮见君身边，这种时候的安抚工作，只会比阮思弦考虑得要周到，安神茶早就备好送到陈瑛和阮见君手边了。
　　但作为管家，周崇明没有说出来的必要，顺着阮思弦的指示应下：“大少爷，需要给您准备一杯吗？”
　　“不用。”阮思弦重新戴好眼镜，起身要往楼上走，“我今晚不走，如果鹤霄有什么情况，你及时来找我。”
　　“好的。”
　　一想到阮听寒呼吸困难、浑身发烫的样子，阮思弦一整夜都睡得不踏实，断断续续地做了很多梦，天光微亮时他在一身冷汗中惊醒。
　　阮思弦坐在床边给手机解锁，这才想起来昨夜睡前喝了半瓶红酒，把给谭知珩回电话的事忘得彻底。
　　此时还不到六点，阮思弦还不至于大早上就拨去电话扰人清梦，但他没想到，等他一身清爽准备吃早饭时，他不想打扰的人正跟在周崇明身后往会客厅走。
　　这是谭知珩第二次来阮家老宅，上一次他来时，曾被前庭的大栅栏门挡在门外等了五分钟，保安在得到入内许可后才骑上巡逻车，恭恭敬敬地为他乘坐的车辆带路。
　　这一次保安从见到谭知珩就不敢怠慢，不仅主动给他放行，奚增武把车停进车位时，周崇明已经带人候在停车场了，连车门都是保安替他打开的。
　　谭知珩心里着急，却还是恪守作为客人的礼仪：“思弦总，早上好，打扰了。”
　　“你怎么来了？”
　　谭知珩站在餐厅与会客厅之间的隔道里，会客厅龙血树翠绿的叶子从胡桃木屏风隔断的小格里探出来，暖色调的柔光照在他身上，平日里凌厉的眉峰耷拉着，眼下泛着淡淡青黑，透着无精打采的疲惫。
　　“我联系不上阮听寒，他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阮思弦蹙起眉头，谭知珩对阮听寒未免也太谨慎了，仅仅是失联一个晚上而已，还有他这一大早就找来阮家，阮听寒在前一晚才出事被接去治疗，他是在阮听寒身上装了什么感应设备吗？
　　怕引起阮思弦的反感，谭知珩放低姿态，向他解释：“我早上去过他家，阿姨说他昨晚没回去，我过来只是想确认他是否安全。”
　　如果没有阮听寒昨天的明确表态，阮思弦绝对不会向外人透露丝毫阮听寒治疗的事。
　　照眼下阮听寒的态度来看，两人的婚姻大概率是要敲定了，阮思弦没必要瞒着谭知珩：“昨晚出了点状况，小寒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站在隔道里的谭知珩在听到出状况时，脸色就变得越来越沉，等阮思弦的话说完，他更是心头猛地一跳。
　　他昨夜几乎没怎么睡，只要闭上眼，阮听寒四年前在舞台上受伤流血的场景就会不自觉出现在脑海里。
　　如同本可以忍受黑暗，却在见过阳光之后不堪忍受荒凉那般，谭知珩也不想再回到只能躲在它处偷偷看阮听寒一眼的过去。
　　在机场出口看到阮听寒的那一刻，谭知珩就知道这辈子他都戒不掉阮听寒。
　　谭知珩在阮听寒不知道的地方关注了他很多年，以他对阮听寒的了解，阮听寒是极其讲究边界感的那类人，会把社交里的分寸感拿捏得很精准。
　　虽然阮听寒没有明说，但他对谭知珩的态度和行为，其实已经算是一种回应。
　　因为得到了回应，谭知珩关于阮听寒的所有情绪都变得格外强烈。
　　谭知珩垂在身侧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目光凝重地看着阮思弦，语气近乎虔诚地问：“我能去看看他吗？”
　　S级alpha在社会里基本都身居高位，在大众的印象里，他们普遍强势、霸道，甚至不近人情，充满攻击性和压迫感。
　　阮思弦对谭知珩的观感与此相差无几，他对谭知珩的印象一直是沉稳、不苟言笑，尤其是没什么表情的时候更显得他冷漠，甚至他昨晚才这么告诉过阮听寒。
　　但阮思弦看着此刻站在面前的谭知珩时，才发现在他的认知里与阮听寒并不合适的S级alpha，居然也会有这样沉重又克制的情绪。
　　“不能。”阮思弦抬手看了眼腕表，“他住院的地方比较特殊，连我们也不能去。我上午不去公司，知珩总如果愿意，留下来喝杯茶吧。”
　　生意场上的人，很多话不必说得太直白。
　　谭知珩心领神会地没有拒绝，跟在阮思弦身后走进餐厅。
　　阮见君和陈瑛年龄大了，在经历过昨夜的事后心神不宁，眼下还没起床，阮鹤霄易感期窝在房间里自我隔离，餐厅里静得有些冷清。
　　阮思弦坐在往常的位置上：“你吃过早饭了吗？”
　　谭知珩规规矩矩地坐上周崇明为他拉开的椅子，语气淡淡地“嗯”了一声。
　　“给知珩总泡杯茉莉银针吧。”阮思弦交代过周崇明后，侧头看向谭知珩，“是小寒亲自参与采摘和窨制的，你应该会喜欢。”
　　“谢谢。”
　　昨晚事发突然，阮思弦没顾得上吃晚饭，阮听寒被接去治疗后，他也没了进食的胃口，睡前空腹喝了半瓶酒，这会儿胃里空得难受。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边吃边聊吗？”
　　在得到谭知珩的同意后，阮思弦让阿姨端来早餐，即使是饿的饥肠辘辘，他用餐的仪态还是端正文雅，尽显世家大族贵公子的教养。
　　透明的玻璃杯里，白毫银针蜷缩的芽叶缓缓舒展，清澈明亮的茶汤带着茉莉的淡雅香气。
　　谭知珩在阮思弦的提醒下浅尝一口，他心里惦记着阮听寒的事，即使知道这茶是阮听寒亲自参与采制，他也还是食不甘味。
　　阮思弦咽下最后一口煎蛋，端起手边的咖啡杯润了润嗓子：“小寒回国前曾在舞台上受伤的报道，你应该看过吧？”
　　谭知珩蹙眉，昨夜梦里短暂出现的阮听寒满身是血的场景从脑海里一闪而过，说话时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是当时留下了后遗症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阮思弦眼神复杂的看着谭知珩，“小寒当时很快就在画展上露面，按理说你应该和其他人一样，认为当时关于他受伤住院的报道都是谣传。但是你怎么会想到是后遗症？”
　　谭知珩眸光黯然了几分，嗓音低沉：“我在现场，我看见他手上有血。”
　　“难怪你会想到后遗症。”
　　“真的是后遗症？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那边没有联系我，应该是没什么事。”
　　阮思弦后背抵着椅背，探究的目光始终盯着谭知珩，他心里有很多疑问，但只问了最重要的问题。
　　“谭知珩，你主动找来提出两家联姻，你的目的是什么？”阮思弦单指扶了下眼镜，“或者我应该换个问法，你想得到什么？”
　　从最开始决定站在阮听寒面前时，谭知珩就没打算隐瞒，他拿两家联姻当借口只有一个目的。
　　“我想和阮听寒结婚，我想和他在一起。”
　　“如果他是个有缺陷的omega呢？你还想和他结婚？”
　　谭知珩不受控制地想起阮听寒在舞台上受伤的样子，阮思弦的声音冷漠、刺耳，像一把尖端刺向他的利刃。
　　“他的腺体受过伤，医生说有可能无法生育。谭知珩，这样一个腺体有缺陷的omega，你也想和他结婚，想和他在一起吗？”
　　“和这些有什么关系？”谭知珩唇线抿直，眉心拧出一丝细纹，“我只是很喜欢他，想和他结婚，想一辈子都陪着他，想他能永远平安快乐。”
　　阮思弦很轻地长呼一口气，绷着的肩膀随着呼吸落下，嘴角向上扬起极小的弧度。
　　“今天会有人来家里取小寒的手机，不出意外的话，他很快就会联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