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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铜钱与糖霜   五日后 ...

  •   五日后,京城西市出了桩怪事。
      几家富户接连失窃,然库中金银分毫未少,独独丢了几匣子前朝的旧铜钱。衙门查了几日,线索没摸着,流言却起来了。有说是大盗炫技,有说是精怪作祟,专收那点铜锈里的古气儿,总之越传越邪乎。
      消息递给裴照时,他正在钦天监的观星台上核对星轨。
      “铜钱?”他放下手中星图,指尖在纸上轻轻一点。落处,正是近来时序絮乱最明显的西市方位。
      “是,专挑永和初年的制钱,别的年份一概不碰。”云岫斜倚在栏杆边,手里照旧拎着酒葫芦,“衙门那帮草包摸不着头脑,求到监正那儿。老头子懒得管,一脚踢给你了。”
      永和初年……十九年前。
      裴照眉心微蹙,抬手摸了摸耳垂。
      想起谢无韫带的那枚血玉坠子,是其母镇北侯夫人,前代“时序之子”,难产濒死留下的遗物。而她病逝的年份,正是永和元年冬。
      这些铜钱,就像是在收集时间的坐标。
      “失窃的第三家,”云岫说着抛了酒葫芦,语气带上了些玩味“是户部侍郎玄机大人的别院。他倒没声张,只私下递了话,说丢的铜钱里混了样要紧的东西。”
      “何物?”
      “一包糖。”云岫扯了扯嘴角,灌了一口酒“栀子糖。”
      裴照捻着星图边缘的手指,停住了。
      他有一瞬的恍惚,某次轮回里谢无韫也给他递过栀子糖。
      西市午后,正是喧嚷的时候。
      街边茶摊撑着旧篷布,底下几张方桌坐满了歇脚的力夫和行商。人声,汗味,劣质茶叶的涩气,混在暖烘烘的空气里,扑面而来。
      裴照换了身青灰布袍,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一盏粗茶早已凉透。他垂眼,眼神顺着茶碗里的茶梗浮沉,又抬眸,目光落在斜对面那条窄巷口。
      巷子深处有家极不起眼的旧书铺,门脸灰败,招牌上的字都模糊了。但据线报,失窃前几日,曾有个生面孔的年轻道士在附近转悠,还在那书铺里盘桓了小半个时辰。
      裴照已经盯了两刻钟。
      腕间的时痕发着烫,他抬手按住,指尖触到皮肤下的跳动。
      不是他的心跳。
      是谢无韫的。
      自从第一次跳跃后,他就能感知到。那少年离他越近,时痕就越烫。
      所以他坐在这里。
      每次轮回,他都来。
      忽然,巷口一阵骚动。
      几个衙役打扮的人推搡着一个少年走了出来。那少年穿着件半旧的绯色圆领袍,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的腕骨清瘦。正是谢无韫。
      他脸上没什么惧色,反倒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冲衙役晃了晃手里的糖。
      衙役不耐烦地回头呵斥了一句,声音粗嘎地传来:
      “……人赃并获!还敢狡辩?带走!”
      “赃物”被另一个衙役捧在手里,是只半旧的木匣子,盖子开着,露出里头几串泛着青绿锈迹的铜钱。而匣子边缘,赫然露出半截油纸包,隐约能看见里头透出的糖霜。
      是栀子糖。
      裴照的嘴角抿住,碎发在脸上投下阴影。
      茶摊上的人都伸着脖子看热闹,议论声嗡嗡响起:
      “那不是质子府的谢小侯爷吗?”
      “嚯,看着漂漂亮亮一个人,竟做贼?”
      “偷铜钱?还带着糖……什么癖好?”
      谢无韫被推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却朝茶摊这边望了过来。
      目光穿过乱哄哄的人群,不偏不倚,正落在裴照脸上。
      他眼睛眨了眨,那点无奈的笑倏地深了些,竟还朝他耸了下肩,一副“你看,多荒唐”的神气。
      裴照放在桌沿的手收紧,在手心掐出月牙。
      他看见,谢无韫耸肩时,袖子滑落时,露出的手腕上,缠着一圈白布。
      新的,昨天还没有。
      时痕,在这一刻,尖锐地刺向了他。
      裴照不可自抑地低下了头,视线里出现了谢无韫袖口的那点墨迹。他只觉得荒谬,偌大的质子府竟连衣裳都不肯给谢无韫身新的。他又想起第五次轮回里,谢无韫快死前,仍在练字,写的是平安。
      惊怒,悲伤,无奈这些情绪杂糅在他喉间,不上不下地,让他迫不及待地想做些什么。
      裴照起了身。
      周遭的嘈杂莫名低了几分,那身布袍掩不住通身沉静的气度,几个衙役立刻看了过来,为首的衙役正要皱眉喝问,却见裴照从怀中取出一面小小的铜牌,指尖一翻,亮了个纹样。
      衙役脸色顿时变了样,抬手止住了手下。
      裴照走过去,喉间的那点情绪随着步子一步步升高,直至吐出:“何事?”
      衙役拱手,语气恭敬了些:“回国师……大人话,接到线报,说赃物可能藏在这附近。属下带人搜查,果然在这位……”他状似无意地瞥了眼谢无韫,“谢公子身上,搜出了失窃的铜钱。”
      谢无韫终于得空理好了袖子,抬手在匣子上虚空点了点:“捕快大哥,我都说了,这匣子是我在巷口捡的。不过是看它做工别致,想带回去装装零碎玩意儿,哪知道里头是赃物?”
      “捡的?”捕快冷哼道,“这么巧就让你捡着了?还正好是丢了的铜钱?”
      “许是我运气好?”谢无韫笑道,随即又叹了口气,语气真诚起来,“不过,糖是我放的。”
      众人一愣。
      “糖?”捕快皱眉。
      “嗯。”谢无韫昂头挑起眉梢,神情颇有几分骄傲,“捡到匣子时,盖子开着,里头铜钱撒了一半出来。我收拾的时候,发现匣子底沾着些糖渣,闻着是栀子味儿。”他顿了顿,阳光落在他脸上,晕出温柔的绯色,“想是原先藏这匣子的人,逃得急,揣在怀里的糖碎了,落了些在里头。”
      “我便去前头铺子新买了一包,剥了糖纸放回去。”他目光清亮,视线扫过周围“我想着,那人冒这么大风险偷这些旧铜钱,定是有难处。糖虽不值钱。”
      话语停在这里,捕快忍不住催促了下:“值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糖不该被糟蹋。”
      茶摊内外静了一瞬。
      捕快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这话听着天真,甚至有些傻气,可从这少年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张坦然的脸,却莫名让人哽住了。
      裴照的目光不错落地注视着他。才看见他说“有难处”时,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黯影,以及他说“世道没那么糟”时,唇角强牵出的淡而短的痕迹。
      还有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那点墨迹——这是他说谎或紧张时,裴照后来才知晓的小习惯。
      “既无直接证据,”裴照开口,截断了沉默,“单凭捡到匣子,不便定罪。铜钱带回衙门登记,人,我领走。”
      捕快迟疑:“可是玄机大人那边……”
      “我自会交代。”
      捕快不敢再多言,挥手让手下放开谢无韫,捧着那匣子铜钱走了。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开,只余下茶摊老板探头探脑地张望。
      谢无韫活动了下手腕,走到裴照跟前,仰脸笑:“又劳烦国师了。”
      裴照没接话,转身朝巷子深处的旧书铺走去。
      谢无韫摸了摸鼻子,跟了上去。
      书铺里光线昏昏的,满是积年的尘土味,纸页的霉烂味沉甸甸地浮在空气里。书架歪歪斜斜,塞满旧书和卷轴。柜台后坐着个打盹的老头,听见门响,眼皮抬了抬,又合上了。
      裴照的目光扫过室内,最后停在角落里一张破旧的方桌上。
      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县志,还有一张绘制到一半的京城舆图。图旁散落着几枚铜钱,正是永和初年的制式。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铜钱旁,用炭条画下的几个古怪符号,瞧着像某种扭曲的星位标记。
      谢无韫凑近了些,轻声“咦”了一句。
      “认得?”裴照扭过头,轻轻地看着他。
      “不认得。”谢无韫摇头,指尖虚虚描摹着符号的走向,“但看着……有点眼熟。像是讲奇门遁甲的杂书里,提到过什么……‘方位锚定’?”
      裴照的目光落在匣子上。
      这不是寻常窃贼会懂的东西,甚至不是普通方士能触及的领域。这符号牵扯的,是更高深禁忌的“时间坐标”。
      “你说捡到匣子时,盖子开着?”裴照手指停在匣沿上,抬眼看向他。
      “嗯。”谢无韫抬手在唇角点了下,思考后点头,“就丢在巷口那堆杂物边上,挺显眼的。”
      “像不像……故意让人捡到?”
      谢无韫眼神飘忽,“国师是说,”他声音掺进点自嘲的沙哑“有人故意栽赃我?”
      谢无韫偏过头去,那点自嘲在嘴角化开,勾出一个半明半暗的弧度。
      “那我可真是…”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先乐了,“行了,越说越像真的。”
      裴照弯腰,从桌脚边捡起一小片东西。
      是半片干涸的栀子花瓣,边缘微卷,失了鲜活,却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
      不是糖霜,是鲜花熏过的痕迹。
      谢无韫也看见了,脸上的笑意慢慢敛起。他盯着那片花瓣良久:“看来……放糖的不止我一个。”
      就在这时,书铺那扇吱呀作响的后门,忽然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傍晚昏黄的光线斜斜切入,照亮门外狭窄的后巷。巷子对面屋檐的阴影里,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裴照抬眼望去时,只捕捉到一片靛蓝色的道袍衣角,以及那人指尖翻转的铜币。
      而铜币的反面,刻着一个“砚”。
      谢无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巷子空空如也。
      “刚才……有人?”
      裴照收回视线,将那片干花瓣拢入掌心。
      “或许。”他答得模糊,转身朝外走去,“该回去了。”
      谢无韫跟上,跨出门槛前,又回头望了一眼那阴暗的书铺。
      柜台后的老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谢无韫心头莫名一凛。
      快步追上裴照时,他袖口那点墨迹在暮色里洇得愈发暗沉,像一滴总也擦不掉的陈年血。
      走出十几步,谢无韫侧头贴近裴照:“国师,那个老头…是活人吗?”
      裴照略微侧身,避开谢无韫说话时的呼吸。
      “不是。”
      谢无韫挪动脚步,身子往裴照那儿贴:“那就是鬼喽?我运气真好,一天遇见一桩案子,还遇到一只鬼。”
      裴照加快脚步,发丝飞扬。
      谢无韫也不追问,只是走着走着,又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远处,晚钟敲响,惊起一群归巢的寒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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