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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三日雨,七日晴 又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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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京城的东南角出了件更蹊跷的事。
这回倒不是丢了东西,是天气出了岔子。
以怀仁坊为中心,七八条巷陌的时间,像是和外头脱了节。外头明明是大晴天,坊内却淅淅沥沥下着雨,一连三日,将青石板路泡得泛出深色的水光。更奇的是,坊中人说,这雨下足三日后便会停,紧接着的是整整七日的好晴光,然后一觉醒来,又回到下雨的头一天,时辰天气,分毫不差。
有人试图出去,从石牌楼下走过,身子一转,却还是绕回了坊内的巷子。试了几次,皆是如此。里头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也进不来,只在边缘能模糊瞧见里头的雨幕,和雨中影影绰绰面带惶惑的人影。
这已不是寻常天象,而是“时间瘤”。
裴照接到消息时,正对着一卷古籍出神。
腕间时痕今日格外得安静,让他心头悬着一丝说不清的不安。云岫带来的消息恰好印证了这点。他听完,便立刻起身。
“困了多少人?”
“约莫十七八户,百来口。”云岫难得神色正经,“里头有个老太太,每日雨最大的时候,就撑着伞在坊中心那口老井边转悠,谁都拉不走,嘴里念念叨叨的,说什么‘我的儿……’。”
“孩子?”裴照蹙眉。
“说是十九年前,也是这么个雨天,她在井边丢了刚出生的孩子。后来坊里人都说孩子是淹死的,尸骨都没找见。老太太为此哭瞎了一只眼,另一只也看得模模糊糊。这桩事,就成了她心头一块去不掉的病。”
裴照指尖在案桌上叩了叩。
十九年前。永和元年。雨。
又是这个年份,将这些看似无关的异常串联起来。
“我进去看看。”
“我同你一道。”谢无韫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裴照回头,见他不知何时来了,斜倚着门框,手里把玩着一枚石子。他今日换了件雨过天青色的旧衫,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亮亮的,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好奇。
“里头情形不明,或有风险。”裴照的目光停在他苍白的脸上。
“风险?”谢无韫将石子抛起又接住,眼尾带点狡黠的意味“国师,我最不怕的就是风险。况且,人多好办事。你不是说,那老太太每日在井边转么?我瞧着,倒像是心里有话,想对‘雨水’说。”
这话说得有些飘忽,裴照却听懂了。时间瘤,往往是强烈未了的执念在时间流中固化所形成的。要破开它,或许关键就在那执念本身。
他没再反对。
两人来到怀仁坊外。
坊口处,雨幕被一道无形的边界截断,里外分明得像两个世界。里头天色晦暗,水汽氤氲,透着股沁骨的湿意。裴照伸出手,指尖触及那层“膜”时,皮肤下传来轻微的麻痹感,时痕也随之微微发热。
他率先跨了进去。
雨丝立刻打在脸上,激起一阵冷意。空气里是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乳香和血腥气混杂的味道,萦绕在鼻端。
谢无韫跟着进来,缩了缩脖子,将衣领拢紧了些:“这雨……真凉。”
坊内巷道狭窄,屋檐低矮,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石板上凿出深浅不一的小坑。偶有门窗半开,露出里头居民茫然不安的脸,一见到他们这两个“陌生面孔”,眼神里顿时涌起希冀,但又很快被更深的惊慌淹没。
他们循着云岫所指,来到坊中心的老井边。
井台用青石砌成,边缘已被岁月和雨水磨得光滑。井口幽深,望下去只有一片浓浓的黑,隐约能听见井深处传来水声。
井边果然站着个老妇人,身形佝偻,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破了几个洞,雨水漏下来,打湿了她花白的鬓发和单薄的肩头。
她面向井口,嘴唇翕动,声音低哑含混,被雨声盖去大半,只断续听见“……儿啊……冷……娘在这儿……”
裴照没有立刻上前。他闭目凝神,尝试感知此处时间流的异常。片刻后,他睁开眼,眸色深了些。
“循环的‘锚点’不在井,”他视线垂下去,声音压低,“在她身上。每一次雨的重新开始,都是她走到井边的这一刻。她的‘时间’,被困在了十九年前丢孩子的那一天。”
谢无韫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老妇人被雨水打湿的侧脸上,那上面沟壑纵横,分不清是雨是泪。他忽然抬步,朝井边走去。
“婆婆。”他唤了一声,声音放得轻软。
老妇人恍若未闻,依旧对着井口喃喃。
谢无韫走到她身旁,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遮住漏下的雨水。他弯腰,凑近些,用那种哄孩子似的温和语调又说了一遍:“婆婆,雨大,仔细着凉。”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终于动了动,缓缓转向他。突然,抓住了他的袖子,扯得谢无韫身子弯向她。
“儿,儿你回来了?”
谢无韫听着,只是将脸凑得更近了。
她的目光没有焦距,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我的儿……找不见了……”她声音发着抖,干枯的手紧紧攥着伞柄,“这么大雨……他该多冷啊……”
谢无韫没作声。
雨打在他的肩头和发梢,很快晕开深色的水痕。他脸上惯常的笑意维持不住,只余下空白。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
“婆婆,您的儿子…”
谢无韫停住了。
他在想词,他根本不知道怎么骗人。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老妇人一直在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是十九年没等到的答案。
谢无韫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母亲摸着他的头发说:“韫儿会长命百岁。”
他知道这是假的,但他信了,因为这只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真诚的期盼。
谢无韫眼婕垂着,看了老妇人很久,然后缓声开口:
“婆婆,您的儿子……没有丢。”
老妇人肩膀猛地一颤,攥着伞柄的手背青筋凸起。
“他活着。”谢无韫的声音平稳,在雨声中清晰地传开,“十九年前那场雨,有人救了他。”
他眼珠转动,眼婕眨动的更频繁。
南边什么地方呢?暖和干燥…
江南?
“将他带去了南边,一个暖和干燥的地方。”
然后呢?然后应该怎么编呢?
谢无韫想起裴照提起过,天机城在海外孤岛。
但他不能说那儿。
“他在那儿长大,学了手艺。”
什么手艺,他根本不知道。
“娶了媳妇,前年……还得了个大胖小子。”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温和地注视着老妇人的眼睛。
将那几句话稳稳当当地递进她耳中,也递进那片困了她十九年的雨幕里。
“他过得很好,就是时常惦记您。他说,等孩子再大些,路好走了,就带着妻儿回来看您。”谢无韫说着,眼睛弯弯笑起,头也不自觉点着,“他让我告诉您,别担心,也别再找了。他在远方……一切都好。”
老妇人呆呆地望着他,嘴唇颤抖着,那只尚能视物的眼睛里,渐渐聚起一点微弱的光。那光摇曳着,是风中残烛,却又顽强地不肯熄灭。
“真的……?”她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悬在空中,不敢落下。
“真的。”谢无韫用力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放在老妇人冰凉的手心里,“这是他捎给您的。南边的桂花糖,他说您最爱吃甜的。”
油纸包散发出淡淡的桂花香气,混在潮湿的空气里,带来一丝突兀的暖意。
老妇人颤抖着手,摸索着打开油纸,拈起一块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脸上的皱纹也随之舒展开,那点微弱的光,终于凝成了两行浑浊的泪,顺着脸颊滚落,混入冰凉的雨水中。
她不再看井,而是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想透过这无尽的雨幕,看到那个遥远的却阳光普照的南方。
雨渐渐小了。
笼罩坊巷上空那种粘稠的晦暗也开始消散,有微弱的天光从缝隙艰难地透下来。
井边积聚的时间淤塞,随着老妇人执念的松动,慢慢消融。
待坊口的“膜”消失,雨终于彻底停歇住了,带着湿气的微风穿巷而过。被困的居民试探着走出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老妇人依旧坐在井边,握着那块糖,嘴角带着一点恍惚的笑意。
谢无韫退回到裴照身边,脸色比刚才白了些,唇色淡得几乎透明。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过头,眉眼弯弯地望着裴照。
裴照的视线随着他的手偏移,他抹雨水的那只手,在发抖。
“国师,”他声音放得轻,带着点玩笑的口吻,可嘴巴却撇着,“你说,有些真相太残忍。这时候,善意的谎言……算不算一种慈悲?”
裴照没有回答。
雨把谢无韫的衣衫浸透了,贴出清瘦的轮廓。指尖在袖子底下微微发着颤,面上却还撑着那副平静的模样。
裴照的心神,就这么附在他脸上的雨珠里,一同滑下。
方才那一刻,谢无韫说那个慌言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裴照没抓住。
但他腕间的时痕抓住了,骤然刺痛了下。
那一瞬间,裴照眼前闪过一只手,抓着谁的衣角。
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正在被抬出门。
一道声音在问:“娘,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人回答。
裴照攥紧手,血珠从指缝落下,滴到地面。
“嗒。”
不是因为时间瘤。
是因为那句话里,有个人在说自己也回不了家。
远处,云岫带着人开始疏导安抚坊内居民,喧嚣声隐隐传来。
但在这井边方寸之地,只有未散的潮气,和两个浑身湿透的人。
裴照最终只是解下自己半干的袈裟外袍,递了过去。
“穿上,回去喝碗姜汤。”
谢无韫接过还带着体温的袍子,他解开湿透的袖子,手腕上的白布已经洇出血色,他没换,直接裹在身上,袖子太长,正好遮住。熟悉的檀香味包围着他,将那彻骨的湿寒驱散了些许。
他低头,嗅了嗅衣领,嘴角的笑意真切地漫到了眼底。
“国师,”他抬眼,眸子里映着逐渐清朗的天光,“你身上……是檀香里掺了栀子味么?”
裴照脚步停了瞬,没有回头。
“或许。”
身后,谢无韫裹紧了那件过大的袍子,慢慢跟上。
袍角曳过潮湿的青石板,拖出一道浅浅的水痕。
他低头瞧了一眼,忽然喊住裴照。
“国师,你说,这水痕能留多久?”
裴照脚步没停:“一会就干。”
“哦。”谢无韫随口应了一声,“那也行。一会儿就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