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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袖底墨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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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护国寺后山。
桃花开得正好,粉云似的拢着半面山坡。晨雾还没散尽,湿漉漉地挂在枝头,经阳光一照,泛起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裴照立在林边一株老树下。
身上的僧袍是昨夜里新浆洗过的,白得有些肃穆,外头那层淡金袈裟却被山岚浸得微微发潮,沉甸甸地贴着肩线。他腕子笼在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袖缘,里头藏着一道新添的金痕,此刻正闷闷地发着烫。
林子里忽然传来动静。
不是风过桃枝的细响,更鲜活,也更莽撞。靴子碾过碎石的刮擦,衣料扫过草叶的窸窣,还有……隐约的哼调子声,断断续续地不成曲,散在风里。
动静渐近。
裴照抬眼,循声望去。
坡上桃花最密处,簌簌摇落一阵绯雨。
那人遍在这纷扬的花瓣里,不紧不慢地从坡上下来。
一身红衣,将那张过于昳丽的脸衬出几分不合时宜的鲜活。袖口果然沾着墨,边缘已经晕开,像幅写坏了的残荷。他手里攥着几枝折下的桃花,步子迈得大,惊起两三只歇在草间的山雀。
谢无韫也瞧见了他。
脚步停了一瞬,随即那点愣神便化开了,眼角眉梢堆起毫不费力的笑。他几步跨到近前,桃花枝在手里转了转,带起一阵混着青草气的风。
“哟,这大清早的,国师也来赏花?”声音清亮,尾音却拖得有点懒,像没睡醒。
裴照没答话,目光落在他袖口的墨迹上。
谢无韫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啊”了一声,抬起胳膊自己瞅了瞅,咧嘴晃了晃袖子:“早起练字来着,手滑。”他说得轻巧,仿佛那价值百金的云纹缎子上泼了团墨,和溅了滴水没什么两样。
他又凑近些,桃花枝几乎要碰到裴照的脸:“国师看,这花开得可好?我挑了半天,就这几枝精神。”
气息拂过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温热,还有一丝清苦的药味,藏在桃花香底下。
裴照不闪不避,眼神透过桃花枝砸进谢无韫眼底的波澜:“质子不在府中临帖,来寺里折花?”
“府里闷嘛。”谢无韫答得理所当然,眼睛却盯着裴照的脸,亮晶晶的,带着点探究的兴味,“都说护国寺的桃花沾着佛性,开得格外灵,我瞧瞧是不是真的。”他晃晃手里一枝开得最盛的,“这枝最好,给国师?”
裴照没接。
他的视线扫过谢无韫的脸。那张脸在晨光里明晃晃的,笑意盈然,找不出一丝阴霾。
可裴照却注意到他递花时指尖轻微的颤抖,以及他眼底深处飞快掠过的一抹青灰,那是常年血气不足的底色。
还有他耳垂上,那枚殷红如血滴子的玉坠,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时痕在这一刻灼痛起来,尖锐地刺裴照了一下。
裴照被那玉坠子晃得眼花,抬起右手,扣住了谢无韫递花的那只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贴上少年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是一顿。
谢无韫没抽手,只挑起眉,歪歪头看向裴照:“国师?”
裴照只觉得指下的脉搏跳得有些急,浮滑无力,看着平静,底下早已虚空。
他盯着那只手腕,青筋隐约可见。忽然想起第七次轮回时,这双手垂在床沿的样子。
“你活不过明年惊蛰。”
话音落下的瞬间,裴照才回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林子里恰好一阵风过,卷起无数粉白花瓣,零零落落洒了两人一身。
谢无韫脸上的笑意淡了,留下一片干净的空白。就这么望着裴照,目光清浅地落在对方脸上。
几片桃花瓣沾在他睫毛上,颤巍巍的。
停了半晌,那笑意才又一点一点,从他眼底漫上来。
比先前更深更亮。
甚至带上了点顽劣的意味。
“国师,你这话,我七岁就听过了。”谢无韫压低声音,思绪飘回幼年“那时候有个老道士,说我活不过二十。我哭着问我娘,我是不是要死了。”
转而,他的声音又扬起来,眼睛眯起,抬起另一只揉掉了睫毛上的桃花瓣:“我娘说,死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活着的时候,没好好笑过。”
谢无韫手腕一转,轻易就从裴照微松的指间滑了出来,反将桃花枝塞进对方手里。
“所以我现在笑的可多了。”谢无韫退后半步,拍了拍衣袖,墨迹在动作间晃荡,“我还活着呢,国师。”
他转身,拎着剩下的桃花枝,继续哼着刚才那不成调的曲子,朝山下走去。红衣在林间绿意里一晃一晃,渐渐远了。
裴照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渐渐缩小的红点,只觉——
明知飞蛾扑焰死,偏作人间不灭灯。
走了几步,谢无韫又扭过头来。
阳光透过桃枝,在他脸上落下明明暗暗的影子。他扬了扬手里的花枝,声音揉进风里:
“下回我挑枝更好的!”
说完,人便步履匆匆地走远了。
拐过山道,谢无韫弯下腰来,踉跄着扶住一棵桃树。喉咙涌上一股腥甜,谢无韫昂起脖颈,努力吞咽着。
他抬手用拇指抹掉嘴角的血珠,淡金色的,新毛病。
他没告诉任何人。
把手指在袖上蹭了蹭,谢无韫重新站直身子,理了理手里的桃花枝,继续往山下走去。
边走边笑着对手里的桃枝说:“娘,我今天…又骗了一个人。”
“他好像信了呢。”
林子里静下来,只剩风过花枝的沙沙声,和远处模糊的早课钟鸣声。
裴照停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枝桃花。花瓣娇嫩,被他无意识的力道,捏得边缘泛出深色的折痕。花枝断口处渗出清浅的汁液,沾了他满指。
凉的。
他低头,将桃花枝挪到右手,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左手,细细感知方才扣住谢无韫腕子的触感,那皮肤下的脉搏,虚弱却顽强地跳动着。
腕间时痕的灼痛,不知何时已转为一种绵长的钝痛,像有人在骨头里敲钟。
时痕舍不得谢无韫。
他抬起眼,望向谢无韫消失的方向,得出了这个结论。
山道空寂,只剩满目纷扬的桃花,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药味。
掌心桃花,忽觉千斤之重。
“惊蛰……”裴照低声呢喃。
离现在,还有不到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