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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现在调动的时机是比较合适的,行里出于维持合作关系的考虑,拒绝的成本很高,同意的可能性最大。等过了窗口期,行里可能反应过来去查保密信息有无泄漏。”
      于佳心想,除了蔡璐有这方面的接触且具备这个机警,还有谁会怀疑到她呢?
      “是还有什么不甘心吗?”闻峥看着她。
      于佳噘嘴,又摇摇头。
      闻峥盯着她殷红的嘴唇,抬起头叹了口气,“是觉得,林总那边还有什么值得你留下的东西?”
      这句话简直是讽刺了,于佳干脆地说“我同意,调吧。”

      “你要调动人事关系了?”
      “嗯啊。”
      “不错不错,你走的太是时候了,都说咱部今年年终奖无望了。”
      “部里都知道了?说什么了吗?”于佳试探着问。
      “他们能说什么,哦,王馨悦问了几遍是不是真的。”陈文竹说着笑起来。

      于佳理清了她对工作调动迟疑不决的原因,她不是舍不得原单位原部门,而是惧怕进入一套新的系统,闻峥的系统。
      她本就不擅长处理一切人际关系,别人帮她,她无法对价回报,就会感到负担。
      与闻峥的复合型关系,就更加超纲了。
      领导、还是爱人,要往哪个方向发展?
      她能读懂别人模棱两可的话术,但自己难于做出含糊的意思表示。

      项目推进会上,李季在做汇报,闻峥看见于佳坐在了靠边的位置,低着头,乖顺地记着笔记。她戴了眼镜,头发别到了两侧耳后,几缕不安分的黑发从耳后挣脱,垂在颊边。
      她抬头看向自己,闻峥移开视线,意识到李季做完汇报了。
      会议结束,闻峥把李季留下来,问了一些项目细节问题,然后问,“新调动的人员工作怎么样?”
      李季想,新调动的人员不就是于佳吗?“她工作态度比较积极,也很踏实,现在除了海外项目工作,还安排她做一些政策解读的工作。”
      “哦,干得怎么样?”
      “整体挺不错的,完成的很好。她平常不怎么闲聊,一有空就学习。”
      “学什么?”
      “她在学法律。我看她桌子上放了法考的书。”

      李季召开了一个部门内部会议,向大家通报了一个坦桑尼亚园区项目现阶段的难题。
      为满足坦桑尼亚“外资项目必须有一定比例本地持股”的规定,也为了获取当地政治支持,园区在初创期引入了一个当地颇有影响力的政治家族作为小股东,Kilima Enterprise,他们持股10%。合同由某国际律所起草,条款明确赋予了其对“重大决策”的一票否决权。项目目前进入到主要厂房地基建设阶段,急需下一笔大额工程款。此时,股东Kilima Enterprise突然行使其“重大决策表决权”,拒绝在本次工程款支付决议上签字。
      他们提出,原材料采购应优先考虑其关联企业,但是价格高出了市场价30%,否则“无法保障本地供应链稳定,损害本地利益”。
      一旦工程款无法支付,就将面临停工,停工将触发EPC合同中的巨额罚则,并导致项目整体延期,产生不可估量的违约成本和声誉损失。而银行的贷款发放与工程进度挂钩,一旦停工,后续贷款可能也被冻结。
      “走法律程序呢?”
      “来不及,停工倒计时以天计算,咱们没有时间进行漫长谈判或法律程序。”
      “集团垫资呢?”
      “集团不可能无限垫资,而且海外项目,大额资金出境审批流程很长。”李季看向于佳。
      于佳点头,“要先走商务部审批,而且ODI资本金汇出有严格的外汇管制手续,这一套走完,至少一个月。”
      办公室里陷入寂静。
      “大家好好想想,这个问题很棘手,明天项目推进会上讨论。”
      “法务部去吗?股权问题咱们不懂啊。”
      “会去,现在最紧急的问题是,钱怎么支付。”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于佳收拾笔记本,目光落在“Kilima Enterprise”和“重大决策表决权”这几个字上,笔尖无意识地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又重重地打了个问号。
      她去找李季,“公式章程的合同我能看看吗?”
      “好,”李季面露欣喜,迅速从柜中取出一个文件袋,“咱部就你一个懂法的。”
      “我,哪能算懂啊。”于佳苦着脸接过那个文件袋,“李主任,对方提出这个要求的完整背景材料,比如他们关联企业的资质、报价对比,还有我们之前与Kilima的所有往来函电,能一起给我吗?光看合同,我怕看不清全貌。”
      李季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考虑得周到。我马上让人整理给你。”

      “昨天材料研究了吗?”
      于佳点点头。
      “有办法吗?”
      “嗯,可能不太成熟。”
      李季挺直了腰,“行,咱们部门能想出对策,一会儿会上你发言。”
      于佳跟住李季身后进了会议室,走到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闻峥问大家的建议。
      法务发言表示,合同条款对本地股东有保护,对方行使权利程序合规,国际仲裁耗时漫长,且在东道国进行,很难赢。
      李季扭脸寻于佳,她正抬头看着法务代表,认真地听。
      闻峥点头,“如果强硬对抗,可能会引起政治风险。”
      “现在卡住的地方是,能否绕过东道国股东的否决权,解决工程款支付的问题”,一个女声传来,音量不大,却足够清晰。
      于佳低头避开大家看过来的视线,“我想的方案是,可以设立项目备用金信托,绕过股东会。”
      “在香港或新加坡,以投资集团名义,设立一个不可撤销的信托计划,把资金注入该信托。信托的唯一指令,是根据集团认可的工程进度证明,直接向总包方支付工程款。支付对象是总包方,而非项目公司。”
      “合规吗?”是李季问的。
      法务代表还在沉思。
      “这笔支付,在法律上可被解释为投资集团作为控股股东,对项目提供的股东借款或预付工程款,不一定需要项目公司股东会对每一笔支付进行决议。”于佳继续说道。
      “这利用了公司法和合同中对股东融资和关联交易定义的模糊地带,进行了程序上的闪电规避。”法务代表看向于佳。
      “有什么解决办法?”闻峥看着法务。
      “这个得研究研究。”
      于佳有点着急,“法律风险后续可以补,但工地今天不能停。”
      没有人说话,闻峥的声音平稳地插了进来,“你的方案,核心是程序规避。请先明确告诉我们,这个信托支付方案,最大的法律风险是什么?如果对方在坦桑尼亚申请禁令,冻结项目公司资产,这个信托能成为防火墙吗?”
      于佳深吸一口气,“因为,”她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昨天已经列好了几个要点。
      “香港和新加坡是普通法系下的国际金融中心,信托法体系高度独立、成熟且稳定。在这两地设立信托,可以最大程度地确保信托财产的独立性。这意味着,一旦资金注入信托,在法律上它就独立于委托人,也就是投资集团的其他资产,也独立于受益人,也就是项目或总包方的其他资产,更重要的是,独立于坦桑尼亚项目公司的资产和股东纠纷。”
      “即使Kilima在坦桑尼亚起诉项目公司或董事会,也很难追索到已置于香港或新加坡信托内的这笔专项资金。”
      “而且香港和新加坡的信托制度提供高度的保密性,信托的委托人和受益人安排可以不公开披露,这可以减少方案提前暴露的风险。”
      闻峥没有再问,于佳便接着往下,“稳住工地后,就可以增资扩股、稀释股权。”
      “增资将极大稀释股东Kilima的股权比例,例如从10%稀释到5%,此时可以与他们进行谈判,要么,跟投入巨资,如果对方无力或无意愿,股权就会被稀释,话语权进一步下降。”
      “要么,接受股权置换,可以将Kilima在项目公司的股权,置换为在一个新设立的、仅负责未来园区某项特定服务的子公司中的较高比例股权,并给予该子公司一项长期独家服务合同。将他们的利益从决策权,转化为一项稳定但有限的长期现金流业务。”
      于佳说完,看了一眼法务代表,“在此轮资本变动中,顺势修改公司章程,把工程款支付等运营性决策,从‘需全体股东同意’改为过半数同意或授权给管理层,从根本上夺回控制权。”
      “你们觉得怎么样?”闻峥问道。
      “为什么要在香港或新加坡设立信托?你们行...”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财务部郑总随即改口,“国内的银行不行吗?”
      于佳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心想刚才真是白说了。“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刚才说的,香港和新加坡信托相关的法律简单,规则清晰。这笔钱从信托直接付给总包方,法律上看,是一个独立信托履行了一份单独的支付协议。”
      “另外,和境内相比,香港和新加坡无外汇管制,可以瞬间完成大额资本项目款项的调拨和支付。”她看向郑总,“如果在境内设立,将涉及严格的外汇管制和跨境支付审批,等资金出去,项目早就凉了。”
      静默了一会儿,闻峥问,“还有别的意见吗?”
      “那财务部对接一下设立信托的事项,今天下班前给我反馈。”

      于佳接了一大杯水,猛灌了几口。
      “你刚才真是太厉害了,舌战群儒。”
      于佳差点呛到,“哪有群儒啊?”
      她看见茶水间除了路晓文还有别的同事,马上改口,“不是,哪有舌战啊?”
      李季进来了,“于佳,在这呢”,他拧开杯盖,却没急着接水,而是走到她身边,声音压低,“有个紧急任务,闻总交代,信托方案的核心文件,包括架构设计、支付指令模板、离岸账户授权书,由你牵头起草初稿。”

      “啊?这不是法务和财务的活儿吗?”
      路晓文识趣地逃离了茶水间,只剩下于佳和李季两个人。
      “嗨,你今天那一顿输出,你看法务都没吱声。”
      “人家肯定比我厉害啊,我还没过法考呢,我在他眼里就是跳梁小丑吧。”
      “还有,”李季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与Kilima谈判的底线方案和最佳替代方案,也一并准备好。闻总看好你。”他接完热水,走出了茶水间。
      剩下于佳呆在原地,她明白开会的时候法务为什么不发表意见了。

      “闻总”,于佳直接去了闻峥办公室。
      “我不是推活儿,而是我干这个,不合适。”
      “为什么?”
      “因为,法律文书的起草,不应该是法务干吗?我连证都没有。”
      “什么证?”
      “法律职业资格证啊。”
      “你不是在考吗?”
      “我刚报上名...”,于佳心想闻峥怎么什么都知道。
      “那不就快有证了?”
      “我也不一定”,于佳怕一语成谶,把后半句咽下去了。“这个考试很难的”,她抬起眼,发现闻峥的嘴角上扬起来。
      “我让你起草的,是方案,不是最终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文本。那个自然会由有证的律师盖章。”
      于佳想了一下,“那给他们的压力也太大了。”
      闻峥皱了一下眉头,“你会上给的方案很好,再分几个细节写一写,不行吗?”
      于佳慢吞吞地说“行”。
      “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其实是怕干不好,耽误了事。”于佳抿起嘴,觉得露太多底牌不好,比如她昨晚熬夜查找了多项材料,会上已经把自己知道的全部都表达出来了。
      闻峥认真地看着她,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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