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因为那灯泡突然闪了一下》Silverwing

19、第 19 章

　　“又不是我负责的，人家要是问我业务情况，我就说我不知道，我没经手，我就是个传话的”，丁惠一边抱怨一边把集团公司跨境融资材料翻页检查了一遍，“我反正就只能看看页数有没有漏的，签字有没有少，其他看不懂”，她把材料装进档案袋，气鼓鼓地走了。
　　一上班，金融监督管理局监管处来了一行人进行现场检查，林总急忙安排了会议室，然后喊丁惠把材料送上去。
　　一会儿丁惠打来电话，“佳佳，你借调投资集团那段时间，关于海外项目的进度报告、会议纪要这些材料有吗？”
　　“有的，丁总，我送上去。”
　　于佳用铅笔在进度报告上面标注日期，用夹子分别夹好，送到检查的会议室。
　　“这个我签不了，档案也不是我保管的，我去喊我同事上来”，丁惠冲检查组的人笑着说，接着快速走出门。
　　检查组的人要来于佳的身份证登记，然后开始问她关于项目的具体问题。
　　门被推开，蔡璐面无表情地进来，坐在会议桌的另一边，向检查人员递出身份证。
　　检查人员和蔡璐的音量都很小，几乎不会让第三个人听到。
　　突然，蔡璐提高了音量，“我签不了，这是领导授意的，我只是执行”。
　　于佳在自己的笔录上签字，然后向检查组的工作人员道别，拿着身份证离开。
　　她按了下行的电梯，出来的是郭总，他面色凝重，看见是于佳，问道，“检查组在哪个房间？”
　　“左手边第二间，郭总。”
　　回到办公室，丁惠正站在王馨悦工位旁，她看见于佳回来，小声问道，“蔡璐签字了吗？”
　　“应该是没有，我听见她说”，于佳回头看了看，然后说，“她不知情”。
　　丁惠露出惊讶的表情，“她把林总供出来了？”她又忍不住笑，“这可是恩师”。
　　于佳摇摇头，“我下来的时候，看见郭总上去了”。
　　“哦哟，人家没招呢。”
　　王馨悦撇了丁惠一眼，“她喊林总过去林总就去吗？郭总多好说话。”
　　“林总今天来了吗？也可能提前知道躲起来了。”
　　“来了，这事她就敢躲了？在办公室呢”，丁惠又皱起眉头，“早上把我喊过去，让我把融资档案送上去，关我什么事啊？”
　　“可能是觉得姐姐你跟监管部门的熟，姐夫不是...”王馨悦轻轻拍了一下丁惠的手。
　　“这是省局的，谁认识他呀”，丁惠又问，“那个闻总不是停职了吗？”
　　“停职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那人脉和能量，这点事折腾不出来？都停职了人家能不跟你鱼死网破？何况本来就是咱行可能那个...”王馨悦没再说。
　　“要我说，就不该查咱们，意见都是领导们出的，他们背后那些事又不跟咱们说...”王馨悦碰了一下丁惠，丁惠住口了。

　　“监管介入的话，你会受到什么影响？”
　　于佳撇了撇嘴，“我无所谓，早看他们不顺眼了，我会很痛快地接受调查。”她顿了一下，“我太期待这一天了，看他们手忙脚乱地解释，把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拿到太阳底下...”
　　“你建议我走金融调查程序是为了什么？”
　　于佳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有点狡猾的笑，“看热闹不嫌事大啊。再说了，水浑了，我才好摸鱼啊。”
　　闻峥一只手覆上她还在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的手，“是为了我吗？”
　　于佳冷静下来，把手抽出来，“我是说，我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你不是项目主要对接人吗？”
　　“我只是对接”，于佳轻轻地说，“责任人是其他同事，领导也知道这个项目会成为标杆。”
　　她想了一下，“你一定要快，他们反应过来可能会改档案。”
　　然后又盯住闻峥，“你不会告诉监管部门是银行内部员工向你举报的吧？”
　　闻峥向后一仰头，“我把”，他往自己身上看了看，“身份证被调查的时候要用，把家里钥匙押给你，行吗？”
　　“要你家钥匙有什么用？”
　　“我如果透露了你，你拿着我家钥匙，故事随你怎么编啊。”
　　于佳没想到能编什么故事，摇摇头，“不要”。

　　闻峥的反击速度之快，是于佳始料未及的，她好奇闻峥是不是有监管部门的人脉，能让他们这么快突击检查，但闻峥告诉她调查期间任何通讯渠道不要联系，她便安静地看戏。

　　“监管部门肯定是有线索，人家查得很准，你哪里有问题查你哪里。”
　　“他们查完了吗？”
　　“周三就走了，林总说请检查组吃个饭。”
　　“谁吃啊？”王馨悦嗤笑，“人家都有规定的，才不跟你搞这关系。她这倒是，出来了。”
　　“哎，人家干监管的，怎么查的那么准呢？”丁惠的语气充满了钦佩。
　　于佳听着，心里紧张起来。
　　“人家有后台数据的，你问姐夫不就知道了。”
　　“他哪有那个本事懂这些。”

　　一周后，检查组再次来到行里，下达了正式监管意见，对问题进行了定性，并要求限期整改。
　　行里发了通告，公司条线的几个业务部门受到考核，于佳看到通报批评时反应过来闻峥问的那句“你会受到什么影响”-----年终没有奖金了。

　　王馨悦把一份报告放到于佳面前，她轻声说，“林总说不开会了，让大家把监管局的《监管意见书》传阅一下。”
　　“哦”，于佳点点头，仔细阅读那份通告。在官样文章下面，她注意到了一句重量级的定性：“经查，银行在此次信贷决策中，存在对基础信息核实不充分、风险应对程序简化等问题...” 她心里一震，闻峥这家伙的记性挺好，这几乎就是她在茶室包厢里对他口述内容的官方翻版。
　　“佳佳姐，现在集团公司海外项目正常了，你会不会又去借调啊？”
　　“不会吧，我借调期间都断贷了，他们估计不敢再让我去了”，于佳有意说道。闻峥自上次见面没有再联系过她，她猜测他为避嫌近期不会安排自己去借调。
　　“嗨，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啊，都是领导们的决策”，王馨悦说到。
　　“嗯”，于佳又看了一眼通告的结尾，心里升起得意。

　　“在学什么呢？”
　　于佳刷了一会儿题，没留意林总已经走到了跟前，“在学公司法。”
　　“哦，学法律呢，挺好的，有时间多学习学习。”林总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打开的书页。“集团公司给咱行发工作联系函了，他们坦桑尼亚工业园区项目又回到正轨了，想让咱行专职人员协助处理项目跨境融资的整改、协调，”她看了看于佳，“李主任也给我打了电话，很肯定你借调期间的工作，说你帮助他们很多，希望还派你过去。”
　　有一瞬间，于佳期望林总流露出的善意与肯定是发自她的内心，但是她很快清醒，林总过来无非是因为上面的领导给了她压力。部里的人都知道林总胆小、怕担事，她身上缺少这个年龄的中层领导普遍的圆滑，此刻，她也是在谨慎又灰溜溜地完成领导交代的工作。
　　“咱们行这次的融资流程了一些纰漏，但也很快纠正了，行里也希望借助你的借调，继续做好项目对接的服务工作。”林总的话语朴实，语气真挚，她看着于佳，又移开了视线。
　　“好的，林总，我会做好工作的。”于佳点点头。
　　“嗯，有什么问题、需要帮助的，可以直接和我沟通。”
　　林总又交代了王馨悦协助处理好于佳的交接工作，然后离开办公室。

　　“佳佳！你回来了！”晓文开心地跑过来。
　　“回来啦！你的小秘书上线了。”
　　“别别、我给你当秘书。”
　　“这个项目现在是谁牵头负责啊？”
　　“闻总啊，怎么啦？”
　　“他不是停职了吗？”
　　晓文眼皮一翻，“早回来啦。”
　　李季进来，“佳佳，晚上有事吗？”
　　于佳微微撇了一下嘴，“...是要加班吗？”
　　“加什么班？给你接风。”
　　“给我接什么风啊，不用不用。”
　　李季音量低了一点，“闻总也去，大家都别缺席。”

　　于佳挨着晓文坐下，她心里有点犯嘀咕，但是她想好了，如果有人问她在行里有没有搞通风报信的事，她将坚绝不承认。
　　闻峥还穿着上班时的西装，他先举杯，说了句“欢迎于佳同志回来，也庆祝项目回到正轨”，接着简要提了下进展，便示意大家随意。
　　闻峥致辞时，目光平静地掠过全场，并未在她身上停留。于佳紧绷的神经，得以松弛一些。
　　于佳吃饱了，听大家讲一些非洲考察的趣闻，把手机放到桌下刷了几道题。她闻见有人抽烟，就拿起手机走了出去。
　　她来到走廊，在窗边做了几个深呼吸，又探头数了一下星星，有服务员过来，她便继续往前走到了楼梯间。
　　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抱在胸前，想继续刷题，又觉得静不下心来。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转过头，是闻峥。
　　她转过身，喊“闻总”。
　　“怎么来这里了？”
　　“嗯...出来透透气。”于佳心想你来楼梯间又是干嘛呢。
　　“你还挺喜欢去楼梯间啊。”
　　于佳想起来她在行里给闻峥打电话就是躲在楼梯间，不禁笑了一下。
　　“我还没有给你说声谢谢，这次多亏了你。”
　　于佳有一点诧异，看见闻峥伸出了一只手，“不用谢。”
　　她握住那只手，那只手也反过来握住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暖意。仿佛他握住的不仅是她的手，更是她递过去的那份犹疑、勇气，或仅仅是那一刻的存在本身。
　　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他掌心的纹路里微微下陷，想抽出，却被拉近了一步。腰被一只手掌稳稳地扶住，她嗅到了闻峥身上的酒味。
　　于佳抬起头，看进闻峥的眼睛。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沉沉的，像夜色下的海。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了，有清晰的赞许，有未消的疲惫，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专注的审视，她还没来得及解读，闻峥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温热、直接，舌尖尝到葡萄酒的回甘。空气中的酒精渗进肌肤的毛孔，清醒在一点点蒸发。
　　于佳好奇闻总的身材，手从胸膛划向小腹，她双手钻进闻峥的西装，隔着衬衣搂抱住他的腰。
　　“你想换个地方吗？”闻峥贴住她的耳朵。
　　当然想抽开他的领带，看他褪去这些头衔之后真实的样子。
　　不由自主地、于佳却摇了摇头，“我累了，想回去。”
　　闻峥抬起一只手松了松领带，“好。”
　　他们俩谁都没有动，于佳说，“其实，我也很痛苦的。”
　　闻峥呼吸骤停一拍，他咀嚼着这句话，又忍不住问，“什么痛苦？”
　　“我感觉自己像个间谍，我发现自己不擅长这样。”
　　她并没有沉浸在他所期待的“情感挣扎”中。
　　闻峥的呼吸在黑暗中清晰可闻。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已滤净所有情绪，“我明白了”，他说，“那你就不要回去了，我会给你办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