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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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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佳推开茶室包厢的门,喊了一声“闻总”。
亚麻地垫、原木长桌摆了一壶茶、几碟茶点,靠窗位置摆了一个窑变棕色的斗笠碗,里面是一个苔藓球,球根长了一株近一米高的凤尾蕨。
闻峥订的是临湖包厢,三面环湖,正是午后,日光清浅。
于佳坐下,闻峥将茶杯轻轻推至她面前,“最近忙吗?”
“挺忙的。”
闻峥本来是喊于佳出来吃饭,但她堆了一些网课没听,觉得等上菜太浪费时间,就说自己不方便去吃饭,闻峥便约了茶室。
“平常喝茶吗?”
“...不喝。”
“平常喝什么?”
“喝...白开水。”于佳说完笑了一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这茶不苦诶。”
“嗯,白毫银针,口感清甜。你不喝茶是因为怕苦?”
“是的。”于佳心想我不喝茶是因为没那工夫啊。“项目的事有进展了吗?”
闻峥移开了目光,“你上次问我得罪谁了。”
“我说话有些没遮拦”,于佳忙解释。
“我得罪的不是一个人”,闻峥开口道,“是一套运转了几十年的、默认所有人都该遵守的分蛋糕规则。”
“坦桑尼亚这个项目,触了太多红线:第一,它太新。从模式到团队,都没用他们那套老班底。我用的是懂国际规则、有冲劲的年轻人,包括你。这断了多少人安插亲戚、门生的路?”
“第二,它太实。真搞基建、真招商、真打算扎根十几年。这挡了多少人'快进快出、做好报表、迅速升迁’的财路和仕途?”
“第三,它成了标杆。省里、甚至部里偶尔提及。它越成功,就越证明他们那套‘保守、分肥、不出错’的哲学过时了。”
“我们集团的刘副总,和你们董事长是同学,坦桑尼亚项目,原本是刘总分管。我来了之后,把它做成了集团的头号招牌,拿到了省里的支持,预算和权限都独立出去了。本来刘总是能再进一步的,或者去其他省属企业当一把手。”
闻峥没再往下说。
“如果项目黄了,就可以把你踩住了。”
“如果项目黄了,就能证明他稳健路线的正确,项目烂摊子最后还得收回他分管领域处理,那里面的资产、人脉、海外关系...操作空间就大了。”
于佳的心湖似是被投入了巨石,她又感到神奇,闻峥的级别比林总要至少高出来一级,却可以和她饮茶谈天,不,谈商业机密。
“你后悔趟进来吗?”
于佳心想这一只脚还没趟进去呢。她摇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很渴望接近真理。”
这句话拍到了闻峥的心坎,他端着杯子笑起来。
“你为什么愿意跟我说这些?”
“为什么”,闻峥重复,他想到了于佳背着双肩包站在车旁边等着告诉他车被剐蹭了,想到于佳要求他为自己争“公平”,想到南非淡金色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的侧颜,“因为...你愿意接近真理啊。”
“那如果项目稳了呢?你就赢了吗?”
“如果项目稳了”,闻峥的眼睛看向于佳身后的山水画,“那就意味着,我打败的不仅仅是一个对手,而是他们那套规则。到时候,”他看回于佳,“规则会改写,机会会重分。”
于佳看着闻峥,然后低头饮茶,茶水微微凉了,回味中带了一丝的苦。她不禁想,会有我的机会吗?
网课里,老师在讲国际公法。
于佳活动了一圈脖子,左手捶了捶右肩,然后手掌停在了右侧肩胛骨的位置,她从茶室包厢走出的时候,闻峥在她身后,手在那里搭了一下。
她暂停了网课,打开网页搜索“坦桑尼亚工业园区环保争议”,试图从公开信息里拼凑出闻峥所说的“战争”全貌。她发现,自己再也回不到“只关心自己的机会是否公平”的过去了。她的视野,被迫拉到了她从未想过的高度,也看到了从未想过的深渊。
“投资集团坦桑尼亚园区的跨境融资,咱们行目前严谨地说是中止了贷款发放,不算抽贷,有外界说咱们抽贷了,这个目前还没有。行里要求对外统一口径,中止贷款是严谨的风险控制行为。”
林总说完,看了一眼于佳,“佳佳,集团那边有再联系你吗?”
于佳摇摇头,“没有。”
“嗯,行里面比较关心这个,尤其是咱们部门人员,要做好舆论控制。”
于佳想了想,张口说道,“关于园区的环保争议,现在并没有证实,它的真实性还有待商榷。”
“新闻上报道了。”
“那只是一个公众号,官方渠道并没有报道。我们行也没有再做相关的尽职调查。”
“调查?怎么调查?”
“飞到坦桑尼亚去”,赵良驹接话了,大家并没有笑,他自己“呵呵呵”笑了几声。
“比如,对报道的真实性进行调查,或者跟企业去核实。”于佳刻意没有提投资集团已经请国际权威机构做环保审计的事。
“其实投资集团可以找第三方机构去做这方面的审计评估,这个结果是客观的。”蔡璐接过话。
“嗯。”林总点了一下头,“现在贷审会已经决定了,我们就先这么执行。”
没有人再说话。
“说一下其他的吧,工会让咱们组织客户沙龙活动...”
闻峥发来一个文件,于佳想用手机打开,发现体积太大了,便用电脑打开,标题是“Environmental Compliance Audit Report”,内容将近80页,于佳拉到后面看结论,“项目环保管理框架符合国际标准,未发现系统性违规,个别施工瑕疵已整改。”
报告的最后一页是署名页,审计方是瑞士SGS公司代表,被审计方的署名处盖了集团公司的印章,有闻峥的签名。
于佳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心里的石头仿佛落了一半。
很快,投资集团在官方网站上全文公开披露了这份审计报告。
“你们看了吗?投资集团找第三方机构做环保审计了。”
于佳悄悄竖起了耳朵。
“我看公众号上说他们记录造假。”
“造假?这还敢造假?”
于佳点开公众号,头条是“国际审计报告存疑!中资项目被指记录造假、污染成谜”。她紧锁眉头,仔细阅读,报道里面放大了报告中的两处技术性标注“调查期间,项目方提供的部分社区沟通记录存在时间逻辑矛盾”,“对于当地NGO指控的水源疑似污染,因检测实效已过,无法得出明确结论”。
而报告中“符合国际标准”的核心结论,则只字未提。
那些详尽、客观、有利的篇幅,在传播中被彻底蒸发,只剩下被精心裁剪过的、充满暗示的碎片。
同事的议论声还在继续,但在于佳耳里,它们渐渐褪去,变成一种模糊的背景噪音。一股冰冷的、荒谬的实感从胃部升起,扼住了她的呼吸。
没有事实的真相,只有报道的角度。
世界原来是这样运转的。
“咱们行已经正式抽贷了,国际机构都已经提出了诚信质疑,这就不是单纯的环保风险了,是企业道德和欺诈风险。”林总开会时向大家传递了最新消息。
“集团公司官网有完整的审计报告内容,核心结论是符合国际标准的,没有系统性违规。”
“这个海外工业项目标准很严的,有一点不符合的也不行吧?”
于佳太熟悉林总这种口吻了,总是在避重就轻,在形式的问题上强势,在实质的问题上退缩。她知道林总一定没有看那份完整的报告,大概全部门只有自己看了,毕竟所有人都只关心“领导”的看法。她瞬间丧失了答辩的欲望。
午休时,她给闻峥编辑了一条信息,“行里今日正式定性为‘企业道德与欺诈风险’,并已抽贷。依据是‘国际机构诚信质疑’”。
“上次感觉你还挺喜欢这里”,闻峥沏了一杯茶。
他眼下的乌青不减,胡渣也冒了出来。“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敢这么报道吗?”
“因为流量?或者,有人授意?”
闻峥点了一下头,“还有成本。制造一个惊悚的标题、断章取义几句原文,成本极低,传播极快。而我们要澄清,需要发布完整的80页报告,需要开新闻发布会,需要律师函,成本高昂,且观众早已失去耐心。这就是舆论战的‘不对称性’。”
“但是抽贷一定是有人授意的,这个环节但凡有人睁开眼,就能看出来程序上的不合规。”
一叶小舟从湖面划过,于佳扭回头,“你们告那些媒体诽谤吗?”
“告吧。”
“你是不是要被停职了?”
“消息还挺快,接受一段时间的内部调查。”闻峥看向窗外,“报告我看了,那两句话,是我们的失误,记录归档乱了。”
于佳摇摇头,“你一旦停职,项目就更可以被人任意曲解了。”
闻峥没有说话。
“有没有想过,不要再自证了?”
闻峥的眼里露出一丝茫然,“那去咬谁?”
“他们想把环保问题变成诚信问题,那我们就把诚信问题,变成他们滥用权力、损害国家利益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