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因为那灯泡突然闪了一下》Silverwing

17、第 17 章

　　国际业务部，乍听之光鲜，于佳有过不少背景厉害的同事，大部分她只打了个照面，更甚者她只闻其名。那些前辈或跳槽或去了其他部门。
　　在漫长的工作时光里她渐渐能体会那些离开的同事的心态了，蛋糕太小，出口的瓶颈也很小，里面的人就只能卷来卷去了。
　　对于股份制上市商业银行来说，国际业务就像蛋糕上的樱桃，没有不好看，有了也不填饱，这是一个被边缘化的业务部门。
　　然而这个部门却又是一个繁忙的战场，电话此起彼伏，检查应接不暇。于佳曾连续两个月下班时见不到夕阳，别的部门开玩笑说他们是美国时间下班，她也曾怀疑过是打开方式错了吗？
　　但真正思考到是否要离开时，她又想到自己这副勉强可用的身躯，竟是在那个战场上，被现实的冷锤一记记锻打、又被屈辱的冷水一遍遍淬火，才成型的。她自嘲这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病根就在于，你恨透了那座熔炉，却又不得不承认，是它给了你坚硬的形状。
　　不过有一点实打实的好处，就是当她离开了原部门，去测试也好，来集团公司借调也好，新环境的宽容度让她有了思考自己是否在虚度时光的闲暇。
　　再去集团公司上班时，她包里装了一本刑法书。多了一个看世界的维度，便对周遭的人和事多一分“钝感力”。
　　她没有回应闻峥关于是否留下的问题，闻峥也没再问过。

　　“ESG是什么啊？”
　　“就是环境、社会和治理三个英文单词的首字母缩写，评估项目符不符合可持续发展的一套标准。”
　　“这个新闻说咱们坦桑尼亚工业园区违反了环保ESG，被当地叫停了。”
　　“真的假的？”于佳和其他同事都围到了路晓文的身边。
　　公众号里报道园区基础施工阶段破坏地表植被后未及时设置沉淀池、拦砂坝，导致雨水携泥沙淤塞当地河流、农田，破坏了当地的农业和渔业，违反了东道国水土保持法规，导致停工令。
　　“李主任呢？”
　　“好像上去开会了。”

　　周一，丁惠打来电话，“佳佳，回行里吧。”
　　“那我这边的项目...？”
　　“咱行中止贷款了，集团项目是否还继续不知道，领导让你先回来。”
　　“哦。”
　　于佳放下电话，去到了李季办公室。“李主任，我们行喊我回去。”
　　李季微微一皱眉，“这么快？”
　　“嗯，咱们的坦桑尼亚项目，出什么问题了吗？”
　　“目前还在调查，可能是报道不实。”李季说着微微点头，“可能，不要外传。”
　　于佳心想，公众号都报道了，这“外”到底是哪儿？但她只是点点头，“我知道，我们行抽贷了？”
　　“嗯。”李季没继续这个话题，“这段时间你帮了我们很多忙，我们很感谢你。”
　　于佳轻轻叹出一口气，“那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您尽管吩咐哈。”
　　“行，走吧。”
　　“我去找闻总汇报一下。”
　　“对，跟他说一声。”

　　闻峥刚打完电话，他抬头，于佳看到他眼下的乌青。
　　“闻总，关于咱们坦桑尼亚园区的报道您看了吗？”
　　闻峥点了一下头。
　　“我们行因为这个抽的贷？”
　　闻峥没有说话。
　　于佳小声嘟哝，“这样抽贷是合规的吗？”
　　“事在人为。”
　　于佳面露不解。
　　“非洲园区项目是我主导的，如果想把我压下去，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于佳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句话里的血腥味。然后，她抬起眼，不再看他的乌青，而是看向他身后的某个虚空点，仿佛在梳理逻辑。
　　“所以，这不是ESG问题，是...政治风险。抽贷不是风控行为，是表决心的站队。”
　　“你信我吗？”
　　于佳重新看回闻峥的眼睛，她点了一下头，上位者如闻峥，也会遭遇打压。“那眼下怎么办呢？”
　　于佳想起昨天下班前李主任过来办公室叮嘱，不得就园区事件接受媒体采访，不得评论或散播不实信息。“那个新闻并不是转载的政府官网或官方通讯社，那个公众号只是一个私营的自媒体，不是官方信源。”顿了一下，她说，“集团不打算做公开回应或声明吗？”
　　“怎么回应呢？拿不出官方反证。”
　　“您知道我为什么信您吗？”
　　闻峥难得的笑了一下，“哄我呢？”
　　“项目是我对接的，我怎么可能说自己经手的项目不行呢？”于佳站得笔直。
　　“你也是在站队。”
　　于佳简直想翻白眼，还用站吗？不是你拉到队里的吗？
　　“贷款资料我看过，里面有坦桑尼亚政府批准的《环境影响评估报告》和ERM出具的环境管理计划。咱们有证明执行EMP的记录，例如内部检查报告、第三方环境监测数据这些吗？”
　　“内部检查报告好说，第三方环境监测数据，暂时没有。”
　　“那就请ERM进行独立的环保合规审计，他们的审计报告就是核心的反驳依据。”
　　“这个想到了。”
　　于佳看着闻峥，“这个环保合规审计，能通过吧？”
　　闻峥反问，“要是不能呢？”
　　“那就先内部整改，改好了再请人家来审计。”
　　“不是信我吗？”
　　“你不是说了是站队吗？”
　　“报道里面说被坦桑尼亚政府停工，这个是没有的，在正常施工。”
　　于佳点点头，“公开的审计报告一定得是内容合规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行里喊我回去。”
　　“回去吧。”
　　于佳微微地撇了一下嘴。

　　于佳先去了林总办公室报道，汇报了一番工作，“坦桑尼亚工业园区项目被叫停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嗯，正好咱行也停止贷款了，回来先熟悉熟悉，你不在这段时间大家也挺忙的，过两天接岗吧。”
　　于佳点头，“园区项目是停止贷款还是先中止发放？”
　　“这个贷审会还在讨论，抽贷也是省里的意思。”林总显然不想做信息交流，“你已经回来了，不用再管那些了。”

　　邱舒看了一下远处坐在一起吃饭的丁惠和王馨悦，低头说到，“馨悦姐跟我说，她结算、融资都干过，我心想这姐姐好厉害。后来我就发现，她做授权，怎么还总问我一些很基础的业务问题呢？”
　　“你就别一遍遍地解释，你就含糊地说，不就是那个吗，UCP里面有，她就不好意思再问了。”
　　“佳佳姐，你知道我们说的什么吗？”
　　“她懂，还是她带出来的学生呢”，陈文竹冲邱舒眨了一下眼。
　　“不敢当不敢当”，于佳忙拱手。

　　于佳把业务材料放王馨悦工位上，悄声说，“投资集团那个非洲项目是省里叫停的”。
　　“你听谁说的？”
　　“林总说的。”
　　“嗯，闻总还是太年轻，可能有些想法不成熟，他又升的那么快...”
　　“是有对家吗？”
　　“他们这体量的公司哪有对家。”
　　“内斗啊？”
　　王馨悦没抬眼，“不知道。”

　　“璐姐，我想借阅一下集团公司的海外项目贷款合同。”
　　“干什么用呀？”
　　“我借调了这几个月，想写个项目汇报总结。”
　　“哦，签个字吧。”蔡璐拿出借阅记录本，眼里隐隐闪过一丝怜惜，她不多问，但心里也知道这个总结不会有人看。

　　于佳对着违约条款逐字看，“违反关键承诺：- 环保承诺：违反环评批复或环境管理计划，遭到处罚或引发重大社区抗议。”
　　她拍照发给闻峥，“你们法务看这条了吗？银行没证据说你们违反环评批复或环境管理计划。”
　　闻峥很快回复，“你撤回吧。”
　　接着电话打过来，“删了吗？”
　　于佳拿着电话出来办公室，一手捂着嘴，“删了”。她躲到了楼梯口，“你们据理力争啊，向监管部门投诉去。”
　　“法务知道，先等EMR的审计报告。”
　　“嗯。”
　　“你跟别人说贷款合同的事了吗？”
　　“没有。”
　　“嗯，不要说这件事。”
　　于佳闻到了楼梯间传来的烟味，“你是怕对手反应过来想出对策吗？”
　　“嗯，你在哪儿呢？”
　　“楼梯间呢，没有人。”
　　“别担心了，有问题电话联系。”

　　晚上，于佳听网课，老师在讲“程序的正义与非正义”。
　　手机响起，“在干嘛呢？”
　　于佳皱眉看了一眼屏幕，是闻峥打来的，她还不习惯这样的口吻，“闻总，我看视频呢。”
　　“哦，EMR的审计报告我们请求加急了。”
　　“嗯，我今天看了贷后检查报告，上面只写了‘据悉存在环保违规’，没有写明信息来源、企业反馈、以及银行是否通过第三方报告或现场检查进行了核实，这个程序是不合规的。”于佳感到一阵心烦，“但是我能向谁反应呢？这个就是最高决策层压下来的，部门领导丝毫不敢反驳，也不想管。”
　　“我知道了。”
　　“你得罪谁了呀？”
　　闻峥沉默了一阵，“下次见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