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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血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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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府·书房】
烛火跳动,将燕珩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站在书案前,盯着那卷刚从宫中带回来的赐婚诏书,指节捏得泛白。
“沈家……沈家怎么又是沈家!”
压抑的怒声砸在寂静里。孟亦辰从门外进来时,正看见好友一把将那明黄的卷轴扫落在地。
“赐婚的事,”孟亦辰合上门,压低声音,“怎么这般突然?”
“突然?”
燕珩转过身,眼底映着烛火,烧着冰冷的怒意,“陛下今日在宴上先是问兵部委任,接着弦断,接着沈氏女献曲,接着——赐婚。”他冷笑,“一环扣一环,你说突然?”
孟亦辰皱眉:“可沈家大小姐……”
“我不管她是谁。”
燕珩打断,“沈明仁是踩着他兄长尸骨爬上来的,周勉的人,三皇子的狗。现在陛下把我跟沈家绑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这是要把我推进火坑,还要我自己往里跳。”
“那这婚……”
“圣旨已下,还能如何?”
燕珩声音低下来,透出疲惫,“八千条人命压着,……现在倒好,查案还得先当沈家的女婿。”
孟亦辰沉默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燕珩走到窗前,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该查的继续查。兵部失火的线索、周勉那边的动静——一件都不能停。”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至于那位沈大小姐……她今日在御前敢奏《破阵乐》,敢说出‘边关’二字,就不是寻常闺秀。陛下把她塞给我,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是棋子,还是执棋的人。”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轻轻的叩击声。
一个青衣婢女垂首立在廊下:“世子,国公爷让您立刻去前厅,说是有要事相商。”
燕珩与孟亦辰对视一眼。
“知道了。”燕珩沉声应道。
婢女退下。孟亦辰低声道:“这么晚……怕是也为了赐婚的事。”
燕珩没答。他弯腰拾起地上的诏书,重新卷好,搁回案上。动作慢而稳,方才的怒意已敛得干干净净,只剩眼底一片沉冷。
“走吧。”他推开书房门,“该来的,总会来。”
长廊尽头,前厅灯火通明。
夜还很长。
【镇国公府·前厅】
烛火通明,却照不透满室沉郁。
燕凌负手立在窗前,听见脚步声也未回头,只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梅——花期已过,只剩铁褐的枝干在夜色里嶙峋如骨。
“父亲。”燕珩跨过门槛,躬身行礼。
“关门。”燕凌声音嘶哑。
孟亦辰识趣地留在廊下。厅门合拢的瞬间,屋内的空气仿佛又沉了几分。
燕凌终于转过身。他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深灰常服,鬓角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目光落在燕珩脸上,审视良久,才开口:
“赐婚的诏书,你接了?”
“圣旨已下,儿子不敢不接。”燕珩垂首,声音平静无波。
“不敢?”
燕凌笑了,笑声里带着冷意,“我看你接得挺痛快。御前那句‘感激涕零’,说得情真意切。”
燕珩猛地抬眼:“父亲——”
“跪下。”
两个字,不重,却像冰锥砸地。
燕珩僵了一瞬,单膝跪地。青砖的寒意透过衣料渗入膝盖,他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正对着父亲腰间那块乌沉沉的镇国公令牌。
燕凌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陛下这是拿你当刀,觉得沈家是火坑,觉得这婚约是枷锁——对不对?”
“儿子不敢妄测圣意。”
“你不敢?你燕珩有什么不敢!”
燕凌陡然拔高声音,却又在下一刻压了下去,变成一种疲惫的嘶哑,“十三年前……我就跪在这里,接了一道旨。那道旨让我闭嘴,让我眼睁睁看着八千个名字变成八千座坟,看着沈文渊满门抄斩,看着所有证据烧成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现在,轮到你了。”
燕珩手指攥紧:“父亲,儿子查案并非——”
“我知道你为什么查。”
燕凌打断他,“你叔父死在雁门关,你那八个亲兵死在雁门关,你心里那把火烧了十三年——我都知道。”
他缓缓蹲下身,与儿子平视。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两张相似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但燕珩,你听好。”
燕凌一字一顿,“陛下今日赐婚,不是偶然。沈明仁是条狗,不错,但他背后牵着绳子的,是周勉,是三皇子,是淑妃。陛下把你和沈家绑在一起,就是在告诉那些人——”
他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镇国公府,要入场了。”
燕珩瞳孔微缩。
“你以为陛下真在乎八千条人命?”
燕凌冷笑,“他在乎的是平衡。三皇子手伸得太长,兵部、内务府、甚至军中……陛下需要一把刀,一把既能斩断那些手,又不会溅自己一身血的刀。”
“所以儿子就是那把刀?”
“不。”燕凌摇头,“那沈知意,才是刀。”
燕珩怔住。
“一个养在乡下、突然回京、偏偏能在御前奏出《破阵乐》的女子——你觉得她简单?”
燕凌站起身,重新走回窗边,“陛下今日赐婚,不是要你娶沈明仁的女儿,是要你娶那把刀。有了这层姻亲,你查沈家、查周勉、查兵部,都合情合理。等最后……”
他转过身,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等最后,这把刀斩断了该斩的,陛下就能把一切都推给‘姻亲内斗’、‘家门不幸’。”燕凌盯着儿子,“而你,燕珩,你既能替八千将士讨回公道,又能替陛下清理门户——两全其美。”
厅内死寂。
燕珩跪在那里,膝盖的寒意一路蔓延到心脏。
他想起沈知意弹琵琶时低垂的眉眼,想起她袖中稳如磐石的手,想起她看过来时深潭般的眼睛……
那不是棋子该有的眼神。
那是执棋者才有的静。
“父亲,”他缓缓开口,“若那把刀……想斩的,不只是周勉和三皇子呢?”
燕凌沉默了。
许久,他才道:“那就要看,握刀的人是谁了。”
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老梅枝干嘎吱作响。燕凌望向庭院深处,声音飘忽得像叹息:
“十三年前,沈文渊临刑前,托狱卒给我带了句话。”他顿了顿,“他说:‘燕兄,我女儿若还活着……请告诉她,她父亲不是叛徒。’”
燕珩浑身一震。
“我找了那孩子十三年。”
燕凌闭上眼,“尸堆里翻过,流民里找过,甚至让人去南边打听……杳无音信。都说是死在流放路上了。”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可现在,突然冒出个沈家大小姐——年纪对得上,相貌……也有几分像。”
“父亲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
燕凌打断他,“但燕珩,你记住:娶她,是圣旨。护她,是你的本分。至于她是谁、想做什么——”
他走到儿子面前,伸手将他扶起。那只握了半辈子剑的手,此刻竟有些微颤。
“查清楚。”
燕凌看着儿子的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若她真是沈文渊的孤女……这婚,就不是火坑,是血契。”
燕珩指尖冰凉。
厅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回去吧。”燕凌松开手,恢复了一贯的冷肃,“三日后纳采,按礼数来。该查的继续查,该防的……一样不能少。”
“儿子明白。”
燕珩躬身退出前厅。廊下,孟亦辰迎上来,欲言又止。